第25章 人的爱恨本
在舜音中学里, 她这种家境属于食物链的最底层。好在学校的管理非常严格,违反校规就可能影响未来大学的申请,因此没有出过什么恶性的霸凌事件。
但她当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年轻本就气盛, 又被亲生父亲夺走了房子, 胸中总是充满了恨天恨地的怨气, 看什么都不顺眼。
再加上她是纯靠自己考进来的——有些权贵小孩会瞧不起考进来的家境“穷苦”,和他们不是一个阶层;有些考进来的其实也会瞧不起权贵小孩,觉得他们没头脑, 只能靠家里。
颜嘉卉就属于“有些”之一。
虽然她当时不怎么说话, 但十六岁的女孩子, 还没有学会怎么掩藏自己, 即使沉默寡言,身上那股心高气傲也止不住地冒出来。
高傲不一定是缺点,只要有足够的资本, 但坏就坏在她没有。
她当时还没长开, 脸上更多的是颜文龙的影子, 个子不高, 人也极瘦, 又为了方便总是留着短发, 在学校里并不起眼。再加上家里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企业, 浑身上下只有成绩优异算是个优点。
如果在普通的学校,她心高气傲也没什么, 大家对于学霸总是更能包容一点,就算不想包容, 老师也会让他们包容;但是在舜音中学,成绩就没那么大的光环了。
这里的学生几乎都有家业可以继承,人生的道路更是多种多样, 因此颜嘉卉在他们眼中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
以后出来也是给他们打工,到底在高傲些什么啊?
那会的颜嘉卉,很是不讨人喜欢。
她平时总是独来独往,重心都放在学习上,等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很多人讨厌的时候,事情已经有些无法挽回了。
并不是拳打脚踢才叫霸凌,无视、排挤、冷嘲热讽的杀伤力一点也不小,尤其是在敏感的青春期。
她觉得很难受,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颜文龙每天忙着在外应酬,根本无暇顾及她,而且自从他再婚,颜嘉卉与他的关系日渐冷淡,在爷爷奶奶的房子被他昧下之后到了冰点,她实在没法开口跟他说这种事。
即使说了又怎样呢?这些在他眼中只是小孩子闹别扭吧。
想也知道,他只会数落她脾气古怪,让她多讨好同学,反正舜音中学是不可能离开的,这是他在酒局上吹嘘的重要资本。
而罗蔻……更是指望不上。她惯会在嘴上说得好听,手上也确实在帮你做事,最后一脸抱歉地给你一个遗憾的结果。
她挑不出她的刺来,闹也闹不到点子上,反而总被责怪不懂事、脾气坏,只能尽量离她远点。
在小区里别的小孩被家长逼着学习、闹得鸡飞狗跳的时候,她已经主动自觉地在房间里拼命刷题做卷子了。
她知道,什么都可以被人拿走,只有成绩是拿不走的。
没妈的孩子,总是得早熟一点。
所以她也下意识地不想让罗蔻接触舜音中学里的事。告诉她后会怎样呢?
大约是谦卑热情地替她去找那些同学家里“道歉”,诉说当一个坏脾气女孩的后妈的苦楚,再通过数落她拉近与对方的距离,运气好能拓展拓展人脉,回来得到颜文龙的赞许……
谁都会开心,除了她。
没有人能够帮她,她早早地了解到了这一点。
谁让她没有妈妈呢。
没有人教她人情世故,她就一直当着一个不讨喜的人。她也不懂,自己平时一直认真学习,话都没有几句,为什么会招来那么多厌恶?
可是人的爱恨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尤其是青春期的孩子,更有一种没来由的恶意。
一个群体中总有人想要欺负别人,不需要什么正当的理由,“和自己不一样”就足够了。
颜嘉卉刚进舜音时很给颜文龙挣了面子,成绩又格外拔尖,所以上的是国际班,准备以后冲国外名校。
除了某些海外关系本就深厚的,或者钱的来路不太见得光的,海城的富贵人家只要能让孩子进舜音中学,并不急着在高中阶段就送他们出国,因此舜音中学的国际班简直是卧虎藏龙。
颜嘉卉在自己班上完全就是贫民,身上却有种不声不响的傲气,总是默默学习,不怎么理会同学。
家世那么差,还不主动讨好他们——这在某些人眼中,已经足够让人厌恶了。
一个班上自然并不都是这样的人,但其他人的课余生活都精彩又忙碌,没什么兴趣去管一个普通又孤僻的陌生同学的闲事。
但是一个人被欺负的时候,旁观又沉默的看客给的是另一种伤害。
即使性格不算热情,但被同学讨厌,心里总是不好受的。她并不奢望能跟他们当朋友,相安无事就够了,但鼓起勇气的示好只换来阴阳怪气的嘲笑,她自然也生了火气,情况就日渐恶劣下来。
她每天都要多多少少受一点精神上的羞辱和伤害,但无论如何,她都拼命不让自己的成绩受影响。
对当时的她来说,这几乎就是人生唯一的希望了。
后来有一天,她上着课,忽然感到身下有一点暖流涌了出来——她来月经了。
打开书包的时候她才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带卫生巾。
因为重心都在读书上,她在生活上是个挺粗枝大叶的人,也没有人会提醒她这些琐碎的事情,她就常常会忘记带。好在之前来月经的时候总是晚上在家时,一直没出什么问题,她就一直记不得要带。
不知道今天怎么会来得这么早。
她一下子又羞又怕,只能跟老师说声肚子痛就急匆匆地往外面跑去,身后不意外地冒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血好像沾到裤子上了。
如果这件事被他们知道了,肯定会成为她整个高中生涯挥之不去的噩梦。
怎么办……她此刻心中无比惶恐。
她这会只想逃离教学楼,离她的班级越远越好,于是便往外面的厕所跑去。但是越跑身下的血流得越多,她只好又慢下脚步。
实在太慌乱了,她想到打电话给爸爸,让他来接她回家,可下一秒又发现自己急着出来,手机也没带。
这没带出来的手机像是最后一根稻草,一下子压垮了她,让她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脑子里混乱极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边哭边往外面的厕所走,直到听见了一个迟疑的男声。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她下意识扭头望去,看到了一个很漂亮的男生。
他高高瘦瘦的,身形有些单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像是给他加了一圈朦胧的滤镜。
即使平时对恋爱的事不感兴趣,但颜嘉卉总归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在这么尴尬的时候,面对这样好看的异性,她控制不住地感觉羞耻,在这羞耻中又生出一些恼怒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扭过头,快步跑向了花园里的厕所。
她躲在里面,想着碰碰运气,等下课了看有没有人会过来……她虽然跟班上的人关系不好,但其他班级总还是会有好心的女孩子的……
没等到下课,她就又听见了有人在厕所门口问道:“你在里面吗?我帮你拿了卫生巾。”
是……刚才那个男生?
他给她送卫生巾?!
一股羞耻感又涌了上来,但没有办法,与其在这里等着不知会不会出现的好心女同学,还不如先解了燃眉之急。
这点羞耻心哪有被人笑话三年重要。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厕所门口,就看见刚才的漂亮男生站在外面,见她出来,递给了她一片卫生巾,还有一条裤子。
“我帮你借了一条裤子,你先穿吧。”
舜音中学是要求学生穿校服的,女生的校服有裙子和裤子可以自己选。第一次在这所学校感受到善意,颜嘉卉低着头小声向他道谢:“谢谢你……”
男生说道:“没什么,你先换衣服吧。”
他转身欲走,又回过头告诉颜嘉卉:“月经是人体正常的生理现象,你没必要觉得羞耻。”
“嗯……”颜嘉卉点点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其实她一开始也不觉得羞耻的。
这种事情不就跟人需要上厕所一样吗?
她不懂初中的生理课上老师为什么要神神秘秘地让男生离开教室,不懂女同学们拿到老师发的卫生巾后为什么要遮遮掩掩地藏好,更不懂男生们回来后为什么要挤眉弄眼地怪笑……
是没见过妈妈来月经吗,难道他们都没有妈妈?
但她怎么想并不重要,当所有人都觉得一件事情很羞耻的时候,它就真的变得羞耻了。
而她也没有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勇气。
今天的事如果是发生在她的初中,她也不会这么害怕,可偏偏发生在这里。
面对一群本就对她有敌意的人,任何事都可以作为攻击她的理由,何况是这种事。
像他这样的男生是不会懂的。
颜嘉卉在隔间里换着裤子,猛然想到自己应该还一条裤子给他。
但,他是谁呢?
她留心了几天,但再也没遇见过他。在这所学校里她也没人可以打听,过了一阵子,才偶然在参加英国生物奥林匹克竞赛的队伍中看见了他的照片。
原来他叫薛蘅。
济古集团的二公子,那位很出名的薛蕤的弟弟,和她隔了几个世界的人。
并不意外这个结果,她埋头继续忍耐着高中生活。但是薛蘅给她的善意,多多少少让她没有那么绝望了。
离开了这个班级,外面就没有雨了。
后来她意外地又遇到了薛蘅。她很识趣地没有上前搭话,倒是他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她莫名有些紧张,磕磕绊绊地说自己准备了一条新的裤子还给他,但他笑着推辞了:“不必了,她只穿裙子,裤子放着也是浪费。”
“哦……”颜嘉卉点点头,又胡思乱想起来。
“她”是谁呢?是他的女朋友吗?
那他们两个人还都挺好的……
薛蘅打完招呼就走了,颜嘉卉情绪有些低落地回了自己班级。班级门口站着那几个喜欢抱团针对她的人,但这次他们一反常态,没有开口刻薄什么。
她的日子从那以后好过了许多,班级里的人也开始会正常地和她说上两句话。她很疑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直到有人随口问她家跟薛家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估计是那天薛蘅和她打招呼被他们看见了。
其实没有任何关系,但她实在太害怕再次回到之前的境地了,便撒谎说她妈妈家是薛家的旧识,她也是最近才知道。
她提心吊胆地继续过日子,一直风平浪静的,她也就慢慢放下心来。后来她才听说有人竟真的去问过薛蘅,他竟也承认了。
这些家庭的小孩早熟的很多,既然跟薛家有些渊源,那就犯不着把关系搞僵——办成一件事很难,但想坏事可就简单多了,没必要给自己家埋雷。
颜嘉卉就此算是过上了正常的高中生活,也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薛蘅。
他很快就高三毕业了,去了剑桥大学。
剑桥,她本来就想去的。
她更拼命地学习,积极地参加各种竞赛和活动,老师赞许地告诉她想申剑桥的成功率很大。
在她满怀希望的时候,颜文龙告诉她家里没钱。
想去英国读书,就要卖掉外公给她的那栋别墅。
她知道,卖掉的钱她是留不住的。
好几千万啊……她这辈子基本没可能再赚回来。
是去英国追逐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还是保住自己手里仅存的财产?
她最终选择了房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