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We‘ll
“你大学时候都喜欢做什么呢?”薛蘅的问话把颜嘉卉从美好的幻想里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她语焉不详地回道:“嗯……大多时候都忙着上课写论文呢, 不怎么出去。”
其实她也是会出去玩的,带着外婆一起去周边的地方走走,一般就是两三天的短途游。可堰城在那一带已经算是相对发达, 周边的地方大多还不如堰城。
薛蘅的假期是欧洲美洲大洋洲, 世界各地说走就走的高端旅行, 衣食住行都有专人安排好;而她的假期是要精打细算做攻略,旅游体验碰运气的,有的地方甚至找不到一家正规连锁奶茶店。
要跟他说这些吗?他可能至今都没去过这种地方。
她知道他不会因此看不起她, 最多只会好奇地问问当地的见闻, 但她依然不想借这种话题跟他聊天。
他们之间的差距太大了, 她非常清楚, 但也不想被时时刻刻提醒这一点。
虽然早已经离开了敏感脆弱的青春期,虽然已经是个坚强的职场女性,但在薛蘅面前, 她微弱的自尊心还是短暂地占领了高地。
薛蘅自然不知道她心里这么多的弯弯绕绕, 只是有些遗憾地说道:“堰城是个很美的地方, 你没多出去看看真是可惜。”
她笑道:“我外公外婆就是堰城本地人呀, 该玩的地方我小时候就已经都去过了。”
薛蘅也有些惊讶地笑道:“这么巧, 怪不得你对出去玩没什么兴趣。”
“您也去过堰城吗?”颜嘉卉明知故问道。
“嗯, ”他点了点头, 然后给了个出乎她意料的回答,“去过两次。”
“怎么是……”差点说漏嘴, 她紧急修改道:“那里挺偏远的,没想到您还去过两次。”
“前两年去那里的研发中心视察, 小时候也跟着我爷爷去过一次。”
“您爷爷也是去视察吗?”
“不是,他去收购一些中药园和加工厂。”
颜嘉卉模模糊糊地回忆起来:“有一阵那边是有很多人卖掉生意了……我外公也是那时候不做了。”
“你外公也是做药材生意的?”
“嗯,但他太老实了, 跟不上时代的发展,做不下去就干脆不做了。”
薛蘅点点头:“我爷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扩大自有中药生产基地的规模,长远看风险和成本都比外部收购低。”
“没想到薛老先生对中药材这么重视,还亲自过去。”颜嘉卉有些惊讶。
济古药业利润的大头是西药,主要靠化学合成和生物技术,对天然提取物的需求并不大。中药的利润相对较小,胜在盈利稳定。
“毕竟是从中药铺起家的,也算是薛家的根吧,自然要重视。”
济古集团的前身是济古堂,是由薛家那位特别帅的老祖宗在民国时候创立的,几经风雨波折,终于发展成如今的庞然巨物。济古堂的老店现在还在海城的民国旧址里开着,供应着市面上最好的药材。
“我小时候也想过长大开个中药铺呢。”颜嘉卉的眼神有些怀念。
“因为你外公有一家?”
“嗯,他是从一间很小的中药铺做起的,后来越做越大……再后来越做越小,又回到了那间小铺子里。”颜嘉卉轻轻说道:“最后连小铺子也关了。”
薛蘅说道:“及时抽身也是好事。”
“他走得确实巧,都没有怎么亏,”她回忆着小时候的事,“当时他留着那个小铺子也只是找点事情做,顺便帮老朋友卖卖药……他们送药材过来,有些我外公还要自己炮制一遍,再分门别类地放进药材柜里……”
不急不缓,慢慢悠悠地一做一下午。
燥热的夏天里,药材都被蒸腾出草木的味道,电风扇嘎吱嘎吱地吹出少许凉风,药香味便盈满了小小的药铺。
她就坐在风扇边吃着冰棍,看外公一点一点切药材。有时候她嫌他慢,还会自告奋勇地帮他装药,他就在边上看她装得对不对、有没有认错品种……
“你打包过中药吗?”薛蘅忽然问道。
颜嘉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包过,但是包得不好,总是会洒出来。”
薛蘅笑道:“这方面我很拿手。”
“您也做过?”
“嗯,爷爷有时会带我去济古堂。我看他们抓药打包,觉得很有意思,爷爷就给我一副方子,让我自己去抓药玩。”薛蘅的声音里难得地带着几分孩子气,“没想到我不仅药没有抓错,包得也又快又好,让我爷爷都刮目相看。”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脸上浮现几丝骄傲的神色,便笑道:“薛老先生肯定特别喜欢您。”
“他本身就……很喜欢孙子,”薛蘅低头喝了口咖啡,“最喜欢的是我的大哥。”
感觉他的情绪低落了下来,颜嘉卉不太确定,是因为他大哥的去世,还是因为自己不是爷爷最爱的孩子?
一直活在薛蕤这样耀眼的哥哥的阴影里,他心里究竟会是什么感受呢?
自身只有一个愚蠢又不熟的异母弟弟,颜嘉卉不敢妄自揣测薛蘅的想法。
“薛总他……”感觉自己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她又沉默了下来。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倒是薛蘅开口了,面色有些黯然,“他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颜嘉卉下意识地说道:“您也很优秀啊……”
薛蘅摇了摇头:“不一样的,我大哥是天生的领导者,而我这样的性格……爷爷都说过我不适合管理公司。”
“也不能这么说吧……”颜嘉卉忍不住为他打抱不平起来。
一个年纪轻轻的豪门公子,被自己的爷爷直接评价为不适合管理公司,这得是多大的打击啊?
这个老头,确实是有点太偏心了……颜嘉卉腹诽着。
“这本来就是事实,”薛蘅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不满,反而有种理所应当,“我不喜欢管理公司,也确实不适合。”
这话……倒也没说错。
薛蘅是一个很好的人,但单纯的人好,很多时候在职场里并不算优点。
面对一个温和、善良、好说话的领导,大部分人最先想到的应该不是如何努力工作,而是——这下方便摸鱼了。
好说话,也代表好糊弄。
他本来就年纪轻、没资历,还脾气好,为人和善,导致他刚进公司时很是不被人放在眼里,虽然是副总,但说话并没什么分量。
脾气最好的人往往最被怠慢,而最难搞的人总能得到最小心的伺候。
再加上他的父亲对他也袖手旁观——似乎用的是“锻炼”的名头,导致他刚进公司时着实吃了点苦头。
毕竟是手握10%股份的董事,后来他成功获得了过半数董事的支持,绕过薛广清直接解聘了一位喜欢跟他对着干、自身又不太干净的高管,差点就把人送进去了,才算是在公司里立了威,让人不敢再轻易怠慢。
后来他的工作慢慢步入正轨,他也慢慢变得严肃、疏离、捉摸不透。
对于他的各种传言,她总是听得提心吊胆。她既觉得他的改变是好事,又无法为此而真正感到开心。
还好,虽然已经不再是天真的少年,但他的本质并没有变。
“如果我大哥还在,他会做得更好,”薛蘅落寞地看向窗外,轻轻叹息,“如果身体不好的是我就好了。”
这话实在出乎颜嘉卉的意料,她脱口而出道:“你怎么能这么想?”
薛蘅缓缓说道:“这无论是对公司,还是对我母亲……都更好。”
“都是她的孩子,哪有什么更好更差。”颜嘉卉认真地说道:“每个孩子都是不一样的,怎么能比较呢。”
“薛夫人不会因为去世的是你就减少痛苦。”
薛蘅低头沉吟了半晌,随后轻笑道:“你不是单身吗,怎么好像很有经验。”
颜嘉卉垂下眼帘:“因为我曾经……养过小白鼠。”
“哦……”不用她多说,薛蘅就懂了,“刚开始做实验的时候吧。”
“嗯。”颜嘉卉自嘲地笑笑,“它们每一只都是不一样的。”
“小白鼠都这样,更不要说自己的孩子了。”
薛蘅并没有因为被比作小白鼠而感到不悦,反而笑道:“女孩子确实更懂得爱……生物。”
“呵……”颜嘉卉也忍不住无语地笑了笑。
他们的返程时间是明天下午,今天又正值周六,因此吃完午饭,薛蘅便提议去市集逛逛。
这里的市集很有趣,有很多漂亮别致的衣服、花草、手工艺术品,还有人卖些自己家里种的菜和自制果酱之类的食品。
颜嘉卉只在堰城乡下赶过集,没想到有一天还会在英国赶集。
见她拿起手机偷偷拍照,薛蘅有些疑惑地看了过来。
颜嘉卉讪讪笑道:“我看看是不是义乌产的。”
无奈地摇了摇头,薛蘅站在一边等她验货。
确定了这些不是“进口货”,颜嘉卉便放心地挑了起来。这里的东西确实很有特色,价格也不算昂贵,颜嘉卉就当作是买伴手礼,买了一堆有趣的小东西。
薛蘅或许是因为该买的以前都买过,只是跟在颜嘉卉身边随意看看。
走到了一个卖古董珠宝的小摊,颜嘉卉一眼看中了一条造型繁复精巧的紫水晶项链。店主说这是维多利亚时期的,搭配的都是野生珍珠,保存得这么好实属难得。
虽然心里确实很喜欢,但面对三千英镑的价格颜嘉卉还是有些望而却步。
还是算了吧,谁知道是不是做旧呢,万一一回国就被手机推送了同款那可就亏大了……
颜嘉卉放下了项链,微笑着准备跟店主告别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道:“Could you wrap it up,please?”
“We‘ll take it.”薛蘅递过一张卡。
“不用了,这怎么行……”颜嘉卉哪好意思,赶忙推辞。
“不用客气,就当是庆祝合作谈成吧,过来一趟总要有点收获。”薛蘅轻描淡写地说道。
颜嘉卉默默低下了头,看店主仔细地打包那条项链。
一条三千英镑的项链,在他眼中可能和她刚才随手买的那些几英镑的小玩意没有区别,但对于她来说,却是他第一次送她的礼物。
这会是最后一次吗?她思绪飘忽地想着。
她是很高兴的,下意识地想笑,却发现自己抬不起唇角。
如果这次跟他出差的是别人,他也会一样大方吧。
他本来就是很好的人,谁跟着他,他都会一样照顾的。
颜嘉卉的耳边忽然听见了外婆遥远而轻微的叹息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