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村里人还得
这次回去的路上外婆异常兴奋, 坐在后排和薛蘅说了一路。
林嘉卉这辆车是匆匆忙忙买的,纯代步用的小电车,落地也才十多万。她抬头看了看后视镜, 外婆坐着差不多的后排座位, 对于薛蘅却有些狭小, 让他的腿只能微微蜷缩着。
他这辈子可能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车。
谁让他自己要来呢。
林嘉卉移开视线,专心看着眼前的山路。这里的冬天依然满目翠绿,安静的车道两旁是茂密的竹林, 竹林下的田里青菜已经打了霜, 正是最清甜的时候。
再远处, 便是一幢幢灰白的房子。大多是一层或者两层的水泥房, 陈旧,黯淡,不甚美观, 但结实牢固, 能为一家人遮风挡雨。村里人只要日子稍好一些, 就一定会把老屋换成这样的新房。
水泥房里间或夹杂几座摇摇欲坠的砖瓦房, 黄泥色的墙壁, 黑沉的瓦顶, 更符合城里人对山村的想象, 但住着多么不舒服只有山里人知道。
这样的屋子现在只有零星的老人还会住,其他的都空着, 为远行的主人占住位置。等他们带够钱回来,这些老屋早晚都会被崭新的水泥房子替代。
“山里交通是不方便了点儿, 但空气是真的好,一点污染都没得的,我过阵子总要回来住几天~”外婆说得眉飞色舞。
薛蘅温声回道:“这里确实风景秀丽, 是个好地方。”
外婆笑道:“连个店都难找,外面的人也没几个的,风景当然好啦。”
店少,人少,不就是因为穷吗……林嘉卉边开车边腹诽。
她外公也是在附近镇子上开的最后一家店,除了药材还顺带卖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村里人有些什么需要的就会托他捎回去。
当年因为外公的“垄断”地位,她在村里的小伙伴中也颇为威风,即使是比她大的孩子,在冰淇淋和跳跳糖的诱惑面前也不得不低下高贵的头颅……
她越长越大,回来这里的次数也越来越少,曾经一起玩的孩子早就多年没有联系,这次回来也只见到三四个。他们都已结婚成家,生好了两三个孩子,人生轨迹与她截然不同。
都是三十左右的年纪,在海城还算很年轻,他们的容貌、神态看起来却都像真正的中年人,让她找不到丝毫幼时的痕迹。
虽然不是地主家的小姐,但她还是感受到了那层“厚障壁”。
都是穷闹的。
换作以前,她是绝对不会带薛蘅过来的。堰城的老房子已经拿不出手了,这么偏远的山村简直要丢光她的脸。
但现在她都无所谓了。
世界上有三样事是遮掩不住的——咳嗽、爱和贫穷。
她曾经当局者迷,以为自己和别的女人不一样,能把对薛蘅的心思藏得很好,结果被现实狠狠打脸。
在上位者眼里,下位者的心思其实无所遁形,只是没必要拆穿而已,用得上的时候甚至还可以配合扮演“上当”。
有什么好装呢?反正也装不像。
人想通了,真的会轻松许多。
她现在反而希望薛蘅多看看这穷乡僻壤清醒清醒,早点回海城找个他爸爸满意的女友,你好我好,大家都好。
老家的村子叫凤尾村,是最远的村子。都说“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林嘉卉实在不知道当年取名的人在想什么。或许真是名字不吉利,“凤尾”附近的几个村子运气都不大好,一直没赶上什么好事,日常的基本配置就是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和留守的老人儿童。
进村的路是条不太宽的水泥路,年头久了,有些坑坑洼洼。横竖开进去了也停不到自己家院子里,她每次就把车停在大路边,跟外婆一起走进村。
薛蘅下车的时候动作有些迟缓,林嘉卉猜测他可能是腿麻了。
他在后面陪着外婆慢慢走,她则小跑着快速往村里冲。外婆在身后笑道:“我们这个娃儿哦,都这么大了,胆子还是这么小。”
“嗯?”薛蘅表示不解。
外婆指了指旁边不远处的一座破庙:“她小时候自己跑到这庙里头去玩,半天不回家,把我跟老头子吓死了。找到她的时候就哇哇哭,回去还发烧了,非要说里面有鬼,要老头子把庙拆了。你说说,哪有拆庙的道理嘛!我可从没听说这里闹鬼……”
“哎呀,别说了婆婆,快走吧!”林嘉卉转过身来,皱眉催促。
“来了来了,急个啥子!”外婆敷衍道。
薛蘅看了看那座破庙,低头问道:“看着有些年头了,是文物吗?”
外婆摆摆手:“什么文物,哪评得上!以前政府有人来看呐,看完了说没啥文物价值,就是建得久。到底是庙嘛,我们山里人哪敢随随便便拆哟!”
“她小时候可淘气了,胆子大得不得了,那次之后就不敢再乱跑了,搞不好就是菩萨保佑咧!”
薛蘅轻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到了村里,林嘉卉惊讶地发现朱念松居然也在。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她问道。
这么快就辞职了?而且她还没说让她具体干什么呢。
看见她,朱念松略有拘谨地笑了笑:“我昨天就辞职了,想着今天先来熟悉下环境,就麻烦村长带我转了转。”
一说到辞职,林嘉卉也被上了点压力。好在提前说过只能保证五年,也不算忽悠人。
或许是有她作对比,面对朱念松这个性子软没脾气的小姑娘,村支书显然耐心和善了许多。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朱念松这样的性格,在农村是一定会被欺负的。但好在身边有村支书唱红脸,她自己也不是能拍板的决策人,只是个传达意见的中间人,最终说了算的林嘉卉又不是个好脾气的,因此这一番拉扯制衡下来,村民们和她倒是一片和谐,多卖惨、少吵架,一路不闻高声语。
有些事情,找个中间人确实是好办很多啊……林嘉卉感觉找朱念松是找对了。
外婆拉了村支书和朱念松一起去她们家吃午饭,朱念松向来勤快,干活又麻利,抢着帮外婆烧饭。毕竟是客人,外婆哪肯让她做饭,便喊林嘉卉带她去摘点青菜。
家里的肉是昨天托隔壁王婶帮忙买好的,菜就去后面菜田里拔,随便谁家菜田都行。遇见人了知会一声,没遇见也无所谓。
村里就是这样,菜多得送都送不完,卖也卖不出去,就没人会去计较几根菜了。
林嘉卉问朱念松:“你怎么来的?”
“汽车呀,我坐了最早一班。”朱念松边弯腰拔菜边说。
“那你起得真是早。”
“到这儿班车不多,我怕赶不上嘛。”
林嘉卉想了想,说道:“你去买辆代步车吧,15万以下,买完了我给你报销。”
朱念松连忙拒绝:“不行不行,这怎么可以,太贵了……”
“不算我送你的,算慈善基金的,你在这干就可以一直开,”林嘉卉向她解释,“这算工作需要。”
虽然朱念松没有所有权,只有使用权,但一辆15万的代步车,经常这么来回上百公里地开,开个五年也就差不多了。
林嘉卉那辆车也是以工作需要的名头让基金报销的,算正当的“管理费用”。
中间人的确有用,但同时也有风险。多过一手就多一层操作空间,控制不好的话,被中间人坏了事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尤其是慈善基金……
说实话,如果她想的话,这五年她完全可以躺在这笔基金上吃香喝辣。
随便编个理由,时不时给村里一点钱,让他们配合她象征性地做点面子工程、弄点书面材料就行,最后提交个经营亏损,五年一过,一笔勾销。
村里人还得夸她善呢!
还这么一趟趟地来村里跟他们掰扯,凭的全是她的良心!
他们还不知好歹!
越想越气,林嘉卉狠狠拔菜。
回到家里,朱念松麻溜地开始择菜、洗菜、切菜……毫无用武之地,还被外婆嫌在厨房里碍事,林嘉卉就去院里转转。
她家的房子修得很漂亮,是村里唯一一栋略有设计感的水泥房,推门就是秀丽的山景。山里的空气清新冷冽,她深吸了几口,转头看见村支书和薛蘅一起从外面走了回来,不知道刚才去哪里转了。
这老头,平时一直黑着一张老脸,嗓门又粗又哑,一张嘴就像吵架,今天走在薛蘅身边就点头哈腰,笑容满面的,脸上的皱纹都像朵菊花。
鼻子真灵啊,一闻就知道谁是有钱人是吧……林嘉卉心中愤愤不平。
村支书一抬眼看见了她,立马扯起嗓门喊道:“卉卉!”
这罕见的称呼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勉强扯了扯嘴角:“怎么啦?”
“你这娃儿真是出息了呀,认识薛总咋个不早说嘛!”村支书嗔怪道。
呵!认识他又怎么样,给钱的可是她啊!
“薛总说我们这里环境很好,适合开厂!”
林嘉卉差点冷笑出声。
他说你就信?这是有钱人的惯用话术好吗?客气客气罢了!
真是的,怎么对着他就立马捡起了农民的淳朴了!
无话可说,她只能勉强笑了笑,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村支书想给薛蘅敬酒,可惜家里没有酒,只好敬了罐椰奶。
薛蘅问了些项目的事情,林嘉卉回答得含糊敷衍,朱念松在人前非常木讷,面对薛蘅这样的陌生男人更是不敢开口,只有村支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得天花乱坠的。
林嘉卉都被他说得有些恍惚,仿佛她真的在做一个极有前途的伟大项目。
当一个村支书真是屈才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