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如果下一秒
山洪……现在怎么会有山洪呢!
薛蘅昨天说, 他今天早上就会来的……
林嘉卉怀疑自己是在做梦,惊恐地看着村支书,希望找出他不对劲的线索, 让自己赶紧从这可怕的梦境中醒来。
“你咋啦?哎哟, 早饭都掉了一地……”村支书皱了皱眉, 心疼地捡起地上的馒头鸡蛋,拍了拍灰,“我来吃吧。”
他很正常, 太正常了, 和平时一模一样。
林嘉卉蹲下捡起地上的瓷盘碎片, 手上很快被割开了一道小口子。几点血珠沁了出来, 她感到了细细密密的疼痛。
“别捡哇,拿把扫帚扫呀!”村支书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林嘉卉颤抖着起身,四处翻找手机。
她刚才放哪了?!怎么不见了!
“嘉卉姐, 你在找什么呀?”朱念松这会也走进了客厅。
“我的手机!你看见了吗!”林嘉卉急切地问道。
见她这么着急, 朱念松赶忙帮着找, 扫了一眼就告诉她:“就在你手边!桌子上!”
林嘉卉赶紧拿起突然冒出来的手机, 哆哆嗦嗦地拨出了薛蘅的电话。
无人接听。
浑身只剩一颗心脏在狂跳, 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咬了咬牙, 她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怎么啦!跑啥呀!”村支书在她身后喊道。
“嘉卉姐, 你要去哪?要开车吗?”朱念松也问道。
对,要开车……她停下脚步, 狠狠咽了咽口水,终于挤出了话来:“你开车, 去出事的地方!”
“哦,哦!”朱念松赶忙去拿了车钥匙,村支书也跟着出来了:“咋回事啊?”
林嘉卉没有回答, 村支书看着她煞白的脸色,又想起刚才听说的事情……
不行啊!这可千万不行啊!!
这下他的脚步也急促起来,一行三人匆匆跑去村口,开车往出事地点去了。
“哎呀,也不晓得这个时候咋会有山洪的!”村支书在车里罕见地自我安慰起来,“没事的没事的,我们这儿的山洪就没大过!都是小意思!”
林嘉卉根本没有说话的力气,只是无力地靠坐在椅背上,看着外面失神。
天色很阴,昨晚下了些雨,到早上还是淅淅沥沥的。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云层遮蔽了阳光,目之所及都是苍凉阴郁的灰绿色。
那人会是薛蘅吗?
不会的……
如果真的是他呢?
他还好吗……
眼睛很酸,眼眶很湿润,她眨了眨眼睛,却怎么都哭不出来。
她迫切地想确认是不是他,又害怕得到不想要的答案。
有一瞬间,她希望眼前这条山路永远没有尽头。
为什么要来呢……
如果不是因为她,他根本不会来到这里,也不必踏上泥泞的村路。他会待在海城宽大、明亮、安全的办公室里,永远清贵优雅,受不到任何风吹雨打。
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他的妈妈怎么办,她……怎么办?
从没想过会发生这种意外,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好久才渐渐有了点思考的能力。
她还喜欢薛蘅吗?
喜欢的。
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呢?她的脑子里只有这句话。
没有人能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也许下一秒她坐的车就会被山间突来的落石砸中,遗憾又可笑地死去。
生死面前,她曾经在乎的一切都显得虚无缥缈。
如果下一秒就会死,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林嘉卉沉默地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长的路也有尽头,车子终于停了下来。林嘉卉屏住呼吸,一把拉开车门,跟着村支书去了一个人群聚集的地方。
她的眼睛只盯着人瞧,一张一张地看过去,都是陌生的脸孔。
他在哪里……是在来这里的路上,还是在水里?!
“哎呀,人呢……见过一个高个子的男娃儿没有!”村支书也着急地在人堆里拨拉着,“比你高多了,长得特别显眼,见过没!”
找了一圈都没见到人,林嘉卉心里揪成了一团,双腿快要瘫软的时候,就听见村支书大叫着:“唉,唉!在!在那儿!!”
她猛地扭头望去,就看见一道瘦长的人影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穿着棕黄色的麂皮夹克,像一束光,破开了阴灰的世界。
林嘉卉浑身发软,像踩在云上一样踏不到地。她只知道自己离薛蘅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她可以紧紧地拥抱他的身体。
“怎么了?”薛蘅圈住了她,低头在她耳边问道。
林嘉卉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我以为你……”
声音干渴嘶哑,像被拧干了水分。
刚才着急的时候哭不出来,现在见到他好好地站在这里,她倒是眼睛一松,让锁在眼眶里的泪珠都坠了下来。
薛蘅伸手轻轻抹去了她脸颊上的泪水,拍着她的背安慰:“没事,我没事……别怕……”
林嘉卉伏在他的肩头默默哭了一小会,心头很快又一股无名火起。抬头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她凶巴巴地问道:“打你电话怎么不接啊!你聋了吗!”
早接了不就没事了吗!
薛蘅好脾气地笑道:“是我不好,把手机留在车上了,没带在身边。”
“你去干嘛了?”
“有辆车被冲到河里了,我们去帮忙。”
“怎么样啊?没事吧?”林嘉卉有些担心。
“没事,这次的山洪很小,我到那里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好在这里的河水也不深,被冲下去的是辆越野车,里面的人都已经安全上岸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薛蘅,发现他黑色长裤的裤脚已经湿透了。
“先回去换身衣服吧,别感冒了。”
“嗯。”
林嘉卉刚转身,就看见了双眼圆睁、炯炯有神的村支书,和视线游移、眼神闪躲的朱念松。
她这才感到了害羞,一下子脸颊发热,只能皱着眉,故作镇定地移开了视线。
倒是薛蘅落落大方地上前打招呼,态度极其自然地微笑道:“辛苦你们过来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你没事儿就好哇!”村支书哈哈大笑,开心得仿佛中了五百万,“赶紧回去吧,天可冷,别冻坏咯!”
回去的时候林嘉卉依然坐了朱念松的车,村支书在车里不住叨叨:“他去救人,衣服都湿了,你也不陪陪人家,坐这儿来干嘛……”
“人家要换衣服,我坐那儿干嘛?”林嘉卉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哎哟,这有什么,年纪轻轻的,咋个这么保守,”村支书八卦地斜睨了她一眼,“你们都什么关系了,还讲究这个!”
他们什么关系……他们现在还是没什么关系啊!
林嘉卉心绪纷乱,只能扭头看着窗外。
淅沥的雨丝已经停了,太阳穿过了阴翳的云层,带来了温暖的金色阳光。大地上的一切恢复了本来的色彩,一路都是鲜嫩的春花绿草,生机盎然。
车子很快到了村口。刚才让她觉得无比漫长的路途,其实并没有多远。
薛蘅下车时已经换了一条裤子,但林嘉卉还是催他去洗个澡。村支书一把接过他的行李箱:“我来拿,你赶紧跟卉卉回去!”
两人脚步匆匆地往村里走去。一路无话,只是走过村口那片荒地的时候,薛蘅忽地牵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但被人牢牢地握在掌心。她没有再挣扎,只是沉默地和薛蘅牵着手走过了一条条村道。
路上遇到了一些村里人,他们此前基本都没有见过薛蘅,并不知道薛蘅和村口那座厂房的关系,只是看见俩人手牵着手,便笑道:“终于舍得把男朋友带回来啦!真是漂亮滴很哦!跟你般配!”
林嘉卉没有开口澄清,只是抿着嘴笑了笑。她没有抬头,看不到薛蘅的表情。
到了林家,薛蘅去了客房洗澡,林嘉卉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冷不防看见了镜子里自己的身影。
面容疲惫,眼睛有点红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家居的那身臃肿的大棉衣——村里人过年在家都这么穿,无论是在家还是串门;脚上一双毛绒拖鞋已经沾了不少泥泞,脏兮兮的。
她又想起刚才的薛蘅,衣着贵气,优雅挺拔,即使经历了一场救援也丝毫不显狼狈,真是难为那些村里人把他们俩当成一对情侣了。
看背影简直像少爷下乡探望回老家的保姆。
她挫败地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又站起身,上楼去了。
“人呢!有人不?”村支书汤大洪的大嗓门很快在林家空荡荡的客厅响起,“行李箱送过来了!”
“来了!”林嘉卉在楼上答应着。
她边下楼边在心里不讲道理地吐槽村支书的名字,这么多水,怪不得突然发山洪……
见她下来,村支书笑道:“哎哟,换了身衣服是精神多了啊!早点儿换不是更好嘛,哪能跟我们村里人一样,上哪儿都穿那身睡衣……”
林嘉卉不想听他叨叨个没完,便打断道:“箱子给我吧。”
“……哎,哎,在这儿呢!”把箱子给她,村支书便转身走了,“村里还有事,我先走了哇!”
一直默默站在他身后的朱念松眨巴了两下眼睛,也扭头说道:“我跟村支书也有事情商量,先过去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了林嘉卉一个人,她默默转身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人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灰色格纹长裤,米色羊绒毛衣。她没有化妆,只是洗了把脸,梳了梳头,头发在脑后低低扎了一个马尾。
很普通的打扮,但好歹比刚才体面了一些。
至少现在看起来会是少爷和他的秘书。
她把行李箱送进客房,浴室里还有水声。
“你的行李在门口。”她朝着浴室门说道。
水声停下了,隔了一会,浴室里才传来薛蘅的声音:“谢谢。”
林嘉卉退出了客房,到厨房里烧水、切姜,再翻找着红糖在哪。
拿出两个杯子,往里面分别放了些姜片、红糖,水烧开的时候,薛蘅也出来了。
屋子里装着暖气,他只穿了黑色的毛衣和长裤,看起来比平时严肃了一些。刚吹干的头发浓密蓬松,柔顺地伏在额上,又让他多了几分稚气。
看着他,林嘉卉心里难免尴尬,她有点想逃上二楼,脚下却到底没动,最后只是冲了两杯红糖姜茶端到了客厅里。
“我不会煮姜汤,只能用开水冲一冲了,将就着喝一点吧,祛祛寒气。”
“谢谢。”薛蘅点头接过。姜茶很烫,他坐在餐桌边轻轻吹着。
林嘉卉坐在他相邻的椅子上,也低头啜饮姜茶。
屋内一男一女,都年轻漂亮,此刻坐在同一个餐桌边,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埋头喝着各自的红糖姜茶。
屋内虽然装了电暖气,但比不上北方集中供暖的力道,山间气温又格外低,屋内只能说是不冷。
林嘉卉虚虚握着玻璃杯,姜茶已经没有刚冲的时候那么烫了,现在的温度正正好好像个热水袋,让她发凉的手能感受到一点暖意。
尴尬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她终于听见了薛蘅的声音。
“刚才看见你的时候……我很高兴。”余光中,他修长的手指覆在深红色的玻璃杯上,显得异常白皙。
“有什么好高兴的。”林嘉卉垂眸说道。
被一个衣着臃肿、蓬头垢面的女人撞进怀里,反正她是不会高兴的。
“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很担心我?”薛蘅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林嘉卉看着深红色的糖水,缓缓点了点头:“嗯。”
薛蘅沉默了一会,又低声问道:“因为我是一个朋友,还是因为我是一个……男人?”
这句问话让林嘉卉瞬间有些坐立不安,她不习惯这样的薛蘅,他一直是温和含蓄的,她没想过会听到他这么直白的问话。
她的面皮有些发烫,嘴唇嗫嚅了半天,也没有蹦出一个字来。坐在他身边简直是一种煎熬,她有些受不了了,站起身想借口去厨房躲一躲,却被薛蘅蓦地按住了手。
下意识朝薛蘅看去,就见到了他朝着她仰起的脸,和异常认真的眼睛。
“你现在……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愿意吗……林嘉卉在心中问着自己。
如果下一秒就会死,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我愿意。”
她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薛蘅的手紧了一瞬,捏得她有点疼,随后又马上放开了手,站起身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他们第一次离得这么近,因为这次他们互相拥抱。
林嘉卉静静靠在他的肩头,闻见了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是她买的沐浴露的味道吗?她不记得了,只觉得是股清爽干净的味道。
和沈家花园里的很像。
客厅里很安静,她只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和砰砰的心跳声,不知道是属于谁的。
她也依然不知道薛蘅会不会永远爱她,但她至少知道自己真的很爱他。
愿意相信他会永远爱她,难道还不够证明她的爱吗?
林嘉卉无声地眨了眨眼睛,有一颗泪珠莫名其妙地从眼眶里坠了下来,悄悄地洇进薛蘅的黑色毛衣里,一下子就无影无踪了。
薛蘅缓缓松开了手,她这才感到他的力气有点太大了,勒得她的背有些疼。
他双手握住她的肩膀,低下头郑重地对她说道:“我想再问你一遍。”
嗯?
林嘉卉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公司的原因,我需要接受媒体的采访。如果你和我在一起,难免会有一些事,接受媒体采访、维护公众形象、出席慈善活动……未来的事会比现在更多。”
“现在信息传播的速度也不是以前能比的,一旦进入公众视线,即使我尽力维护,你的隐私也多少会泄露一些。”
“这样……你还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薛蘅温柔的声音里有几丝藏不住的紧张。
这些话听在林嘉卉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他的意思是,她会像薛夫人那样,打扮优雅地接受预先写好稿子的采访、众星捧月地出现在慈善场合?还可能以薛蘅女友的身份在社交媒体上出名?
还有这种好事?
久违的虚荣心又忍不住抬头,她算来算去,也没觉得自己吃了什么亏。
扒她的过去又怎么样,只能得到一个品学兼优的高冷白富美,她那会可是入选了校园女神的!
虽然是一群闲得无聊的大学生私下评的,但好歹也能算个清冷校花了。
不过高中时候确实有点黑历史了,虽然那会她很讨厌拍照,但难免拍过几张证件照……啧,她得赶紧检查一下有没有全部销毁,万一被人翻出来,以为她整过容那就不好了……
她自顾自地考虑起了一些不着调的问题,迟迟没有答复,让薛蘅忍不住又问道:“你……愿意吗?”
这次的声音都有些焦虑了。
林嘉卉这才回过神来,掩饰般地咳了一声,嘟囔道:“我都说过了,我愿意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薛蘅周身紧绷的空气一下子又散开了,他高兴地将林嘉卉一把搂入怀中。
“你……”林嘉卉被吓了一跳,下一秒惊呼声便骤然消失了。
他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