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她此刻祈祷
“你这个疯女人!”薛广清咬牙切齿地骂道。
“跟你在一起谁都会疯!!”
舒柔愤恨地尖叫着:“萧曼云多聪明啊, 早早地就看透你了!只有我这个蠢货,还拿你当个宝!!”
薛广清强撑着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想向门口走去, 却被舒柔一下推倒在地。高大的男人跌落在地上, 只能仰头看着身前这个纤细瘦弱的女人。
“我吃安眠药很久了, 你不知道吧?”舒柔嘲讽地笑着,“无论我多么焦虑,多么抑郁, 你都从来不在意。”
“剩下的那些药片, 全都被我加进了你的汤里。”
安眠药是管制药品, 普通人没法一下子买太多。她想临时买自然也是有办法的, 那就肯定会被薛广清察觉异常。
但她吃安眠药已经好几年了。
人可以自己骗自己,但身体不会。
她已经不快乐很久了,常常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说来也是可笑, 她一个底层出身的情妇, 能过上如今这样的日子, 还有什么好不快乐的呢?
如果没有遇见薛广清, 她本该是劳碌一辈子的命。
拿着不算亮眼的学历, 毕业后在海城找个普通的工作, 嫁一个普通的男人, 两个人拼命工作、省吃俭用个几年,或许能背上三十年的贷款买一套小小的房子, 也或许连这都做不到,只能换一个压力小一点的城市继续生活。
可她遇见了薛广清, 很快开始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并且一直持续到今天。
她不用工作,不用劳累, 就可以住着海城的别墅豪宅,衣食起居有人伺候,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她身上贫穷的烙印几乎被金钱洗得干干净净,谁都不会想到她是从贫困山村出来的女人。
不仅是她,她的大姐、二哥也都跟着鸡犬升天,一个一个钻进了富贵乡里,再也没有从前困苦窘迫的模样。
薛广清除了她再没有别的情人,他的妻子萧曼云又是个温柔心善的女人,从没有上门来给过她难堪,她又给薛广清生了三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儿子。
怎么看都是一个非常成功的情妇了。
情妇……她一直知道自己只是个情妇。
现在想想,其实自己连“女友”都没有当过。薛广清从未和她表白,所有一切都是她求来的。
他只需要打开一条门缝,漏一点光,自己就会拼命地往门里钻。
那道门对于外面的人来说太沉,太重了。门里的人不伸手,门外的人就根本无法撼动,即使只是一丝一毫。
所以她只能硬生生地挤进那条门缝里,挤得鲜血淋漓,挤得面目全非。
最后挤进去了吗?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浑浑噩噩一辈子,始终都无名无份。
或许她一直都只是卡在了门缝里,日日受着千钧重的压迫,进不得,退不得,略动一动便痛得锥心刺骨。
实在太痛,太痛了……她再也受不了了!
“你为什么要来招惹我!为什么!!”她恨极了,发疯一般地撕打着地上的男人,“为什么偏偏是我!!”
女人的拳头和指甲毫无章法地落在薛广清的身上,他根本没有力气抵挡一个陷入疯狂的女人的撕打,脸上很快被刮出红痕,头发也凌乱起来。
人生中从未如此狼狈过,薛广清看着舒柔的眼神满是憎恶:“没人强迫你。”
舒柔的动作停了下来,沾满鲜血的脸庞看向薛广清,然后疲惫而讽刺地笑了笑。
“对当时的我来说,这就是强迫。”
她当时那么穷,那么穷!!!
连上大学的学费都要靠爹娘东拼西凑地借出来,还要早早辍学外出打工的大姐从她微薄的收入里抠出她的饭钱。二哥在家里种地、打零工、照顾爹娘,还要还她学费的债,日子也过得艰难。
他们就是一家子穷鬼,所有的指望都在她一个人身上。
而这时候,她遇到了薛广清。
他是海城顶尖的贵公子,高大、俊美、背景深厚,多少趾高气昂的权贵在他面前只能俯首帖耳。
这样的男人主动和她说话,主动帮她解决麻烦,还带她见识了海城真正的纸醉金迷……改变自己,和全家命运的机会就放在眼前,唾手可得,让她怎么拒绝?
穷鬼就应该好好地呆在穷鬼的地方啊,为什么要把她拉到不属于她的世界!为什么要让她看见有钱人的世界究竟多么美好!!
如果没有尝过金钱的滋味,她本来可以忍受贫穷!
她本来就在贫穷的山村里长大,但在上初中以前,她并不觉得生活有多么艰难,也不懂什么叫“贫穷”。
大家都一样穷,就没有“贫穷”了。
村里有地,有湖,有林子,家里养着鸡鸭,种着蔬菜瓜果,没有饿着她,没有冻着她,这在小孩子看来就很好了。
闲暇时村里的小孩会一起满世界玩闹,下河摸鱼捉虾,上山采野果挖野菜,人人都很开心,也都不知道自己很“穷”。
她的小学是在镇里上的,学生都来自周边村里,家境大差不差。小学毕业后许多人就不再读书了,而她因为成绩好去了乡里的初中。
在那里,她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是贫穷。
原来有人可以每天都吃肉,可以每个礼拜都换新衣服,可以有零花钱买各种漂亮但没用的小东西……在那里,她第一次感到自卑。
后来,她又去了市里的高中,再一次意识到自己究竟有多穷。她只能拼命读书,告诉自己上了大学就好了……
但上了大学却更糟了。
海城和她的家乡相比,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她第一次见到那么高的楼,那么繁华的街道,那么多的汽车……人人都穿得像电视里一样时髦漂亮,让她都不好意思和他们走在一条路上。
开学没多久,她就完全接受了事实——她是真的太穷了。
但她心里还是满怀希望的。
那么穷,她都能靠自己考上了大学,走到了海城,只要再坚持四年,再辛苦四年,等她毕业了,毕业了就好了……
如果没有遇见薛广清,她会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毕业生,找一份普通的工作。
但她是在海城工作,当时她们专业最普通的薪酬水平也足够她帮家里还债、修房子、再让二哥做点小生意;大姐也可以不用再那么辛苦,无论是来海城找她还是回老家找点事做,她都可以支持。
他们本来都是老实又勤快的穷鬼,只要她能拉一把,是可以慢慢把日子过好的。那会也正是经济腾飞的年代,老实勤快的人无论能不能吃到时代红利,总不会过得太差。
他们可以成为普通却幸福的一家人,和千千万万个家庭一样。
只见过贫穷,所以只要摆脱了贫穷就能幸福;
可一旦见过了富贵,没有得到富贵就会痛苦。
薛广清让她这个穷鬼一步登天,见到了她根本无法想象的富贵,却要她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年轻的、愚蠢的穷鬼来负责拒绝?
她根本没法拒绝!
他就是在用富贵强迫她!
拿自己习以为常、别人却求之不得的东西出来引诱她,游刃有余地欣赏她的挣扎、没有负担地等待她的选择,她好恨他的傲慢!恨极了!
薛广清说得没错,舒家人都被他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连薛家继承人的位置都敢肖想。她的二哥原本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过了这么多年,竟然敢一个人策划怎么除掉薛蘅。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但她的大姐如果知道了,也不会反对的。
而她呢?她会反对吗?
她会反对的,但那只是因为他的手段太低级了。
舒家人早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如果薛广清当年不来招惹她,舒家人永远尝不到金钱的滋味,永远会老实巴交、唯唯诺诺,连看他一眼都只能在新闻里。
谁让他要来招惹她?
所以他宝贵的薛家小儿子差点被她二哥弄死,而他,马上要被她弄死!
这就是薛广清傲慢的代价!
药效已经起来了,薛广清连保持清醒都已经很困难。
他想喊人进来,但是司机和秘书都在门口的车上等他,而这栋别墅的隔音非常好,大门和主屋之间还隔着一个很大的花园。
没有人听得见他微弱的呼救声。
所以舒柔才敢不紧不慢地走进厨房,拿出了一把尖利的刀。
冰冷的刀刃闪着寒光,舒柔披散着头发,半边脸都沾了血,一步一步地靠近薛广清。
外面艳阳高照,薛广清却仿佛看见了恶鬼,回光返照一般拼命站了起来。
他没有走向大门口,而是走向了他的手机,被舒柔打掉的手机。
舒柔走过来的时候,他刚刚拨出电话。
“噗呲——”刀刃没入肌肉的声音。
或许是练习了很多次,舒柔的动作快速、精准,一下就刺中了他的心脏。
薛广清再也支撑不住,口中涌出鲜血,无力地倒在了地板上。
“什么事?”萧曼云冷冷淡淡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没有人说话。薛广清已经说不出话了。
等了一会都没听见声音,萧曼云没有再说什么,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放下手机,她有些厌烦地看着窗外,猜测薛广清又要玩什么把戏。
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她的心跳却莫名地有些快。
“嘟——”
薛广清闭上了双眼。
“哈哈哈哈……”舒柔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曼云”,笑出了眼泪。
王子还是想和公主走在一起,而她只是王子叛逆时期的小小错误,是这场闹剧里彻头彻尾的丑角。
但那又如何?
她这个小小丑角横亘在这段婚姻中三十年,因为她的存在,王子的错误无法修正,只能和公主渐行渐远。
和王子走在一起的是她,直至走到生命的尽头。
“噗呲——”刀刃没入肌肉的声音。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交叠着躺在地板上,宛如一对殉情的恋人。
大门外,秘书看了看时间,见薛广清还没有出来,便打了个电话想提醒他会议时间。打了两次都无人接听,秘书便下车进了别墅,穿过漂亮的花园,轻轻敲响了主屋的大门。
“笃笃笃——”敲了半天都无人应答,秘书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
“董事长?”他站在门口喊着薛广清。
依旧无人应答,他想了想,绕到一边的落地窗前,往里看着客厅的情况。
“啊啊啊啊啊啊!!!”惊恐的叫声回荡在别墅里。
薛蘅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开视频会议。电话里秘书的声音发着抖:“您、您快过来吧,董事长他……他……”
这位秘书跟着薛广清最久,向来稳重可靠,薛蘅从未见过他如此慌乱无措的样子。
心下一沉,他立刻和裴慎如说了要退出会议,然后便去找林嘉卉。
“你们现在在哪里?”他边走边问。
“在……在舒小姐的别墅,请您尽快过来!”秘书的声音简直要哭了。
薛蘅挂断电话,推开房门,拉着林嘉卉便走了。
秘书没说什么,但也什么都说了。
喊了司机来开车,他跟林嘉卉坐在了后排。汽车在路上飞驰,他看着车窗外疾速倒退的树木,却还觉得慢。
“开快一点。”他催促着司机。
“少爷,已经是最快了,再快就……”司机不敢危险驾驶,为难地看了看后视镜。
“别急,”林嘉卉的手伸了过来,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你的安全才是第一位,要想一想阿姨。”
薛蘅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无声地点了点头。
睁开眼睛,他伸出手臂搂过的林嘉卉,把头埋进了她的颈窝。
林嘉卉安抚地摸着他的背,他的脖子,心中也跟着难过起来。
她大约也猜得到薛广清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对她抱有敌意的公公去世了,薛家没人会再讨厌她、刁难她,也没人会跟她的未来老公薛蘅争权,她本来是应该高兴的。
但薛蘅也同时失去了父亲。
这个父亲虽然有情妇、有私生子,平时还会给他使点绊子,但也从没让人动摇过他继承人的位置,这在豪门里已经算父爱深厚了。这样的前提下,那些时不时的为难也可以换种说法——锻炼。
而且客观来说,薛广清是一个很优秀、很有能力的人,对于这样一个父亲,孩子很难不产生孺慕之情。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不希望自己父母双全呢。
她自己早早失去了母亲,又跟父亲断绝了关系,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个中煎熬也只有自己知道。
与其让薛蘅受这种苦,被薛广清刁难也不算什么了。
她此刻祈祷着薛广清还能有一线生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