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真爱永恒 恐怖的爱河
采访视频一经曝出, 在网上又引起了一阵血雨腥风,但比起之前大家对‘大结果小某李’的群嘲和深扒,这次就明显温和许多了。有钱人的世界是遥远的, 大家觉得李裕安这号人物还挺有意思, 作为一个捞男, 不偷不抢不漏税, 有点力气全花在讨好老婆身上了,现在还说出这种话。
【我拿到大结果be like:】
【说是课件版的捞男上位, 现实里谁不想酣畅淋漓地赘给一个顶级白富美啊, 我要进了谭家的门我比他还狂,一个律师函甩出来让人家赔个百八十万, 毕竟谭氏的法务部可不是吃素的。】
【代入小某李被全网群嘲实在是太痛苦了,还给整得抑郁上了, 所以我选择代入冰王, 玩完了两个钻石王老五之后和这么一个神奇宝贝结婚,可以想象婚后日子有多舒服了, 没事就把捞男老公玩一下, 找个小三小四小五来让他紧张一下, 这小某李也是成为豪门女人的小玩物了。】
【呃, 虽然都说是玩物, 但谁不想被有钱有权的貌美天龙级女人这么急头白脸地护一下子啊, 就冲冰王在媒体面前霸气护夫这一下,我要是小某李我都值了,人生圆满了, 哈哈哈哈哈!】
【唉其实你们这些男网友恨来恨去就是恨人家拿到大结果了吧,偏偏大结果还很爱他,特别是某些国产小龟男看到都要气死了, 感觉是会给冰王微博评论你老公以前被我玩过的那种人。】
【搂上真相了hhh,而且这事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课件又很全,一看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搞这个小某李啊,只能说豪门男人之间的斗争就是可怕啊,还是男人心眼多,最毒夫男心。】
舆论像一阵风刮过去,没投钱的热搜最多只能挂半天,李裕安的名字很快又淡出了公众视野,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是和谭氏集团有关的负面新闻,但丝毫没有影响其声誉,反而从课件里面能看到谭冰宜种种优秀的事迹——若说李裕安是个完全经不起深扒的人,那么谭冰宜就是拿着放大镜去观察也完全看不到错处的人,更有当年高中同学发出一段成人礼上谭冰宜身为学生会长救场的视频,点赞高达几十万,评论区里,和谭冰宜相识的人都对她的光辉往事如数家珍。
一时间,谭氏集团备受瞩目。
需要一些花边新闻来造势,但不能是太过负面的,公关团队说,李先生这样的就正合适。阴差阳错的,李裕安的热度让刚投入市场的新药T-21备受瞩目,谭氏的股票短期狂欢冲高,在圈内成了人人热议的话题,任何人的饭桌上不聊起这件事,都显得不那么金融、不那么上档次了。
风波过去了,余震还存在,但这和当事人李裕安没有任何关系。他正式从心理医院‘毕了业’,不再寄希望于那些有口皆碑的心理专家,把病例揉成一团废纸,扔掉了;药是慢慢停的,要是一下子就断掉,李裕安恐怕很快就会进ICU,他就少吃一些,渐渐的,感觉头脑也清醒多了。
他很清楚,不是医生的问题,不是药的问题,多昂贵的治疗都没有用,人一旦没想开,什么都治不了,可一旦想开了,就什么心病也没有了。李裕安不能把自己当作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他这样只会越病越深,他要努力对自己心理暗示,他其实很正常,这一切他不能理解的事都是正常的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妖魔的、狂欢的,需要有一些人受伤,有一些人为其疯狂。
李裕安看起来是正常了。
他开始过从前的生活,大病初愈,身子很弱,谭冰宜又送来新一包的补药,他很积极地喝掉;用心对待自己的身体,吃饭,喝补剂,去健身,上班就处理上班的事,下班就过下班的生活,李裕安好像是好起来了,又好像没有,一点点创伤似乎就能让他回到那段充满了幻觉的日子。
李裕安看起来很强大,实则很脆弱。
他没有再梦到那些恐怖的、扭曲的、不可理解的事,但他不能肯定明天会不会梦到,他的生活充满了不确定性,尽管看起来很牢靠,没什么能摧毁他。他知道自己的背后有一双眼睛,只要这双充满了魔力的眼睛还在转动,他就要时时刻刻挺直了腰背,紧绷着神经,片刻不得松懈。
他知道谭冰宜在看着他。
她在等他好起来,等他好到了极点,再度迎来快乐的、珍贵的、春光愉悦的时刻,再残忍地把他碾死在地面和她指腹之间。玩弄蚂蚁的时候,不会把它一直压着,而是要它不停地爬起来,再跪下,再爬起来,再跪下,蚂蚁能够承受自身五十倍的重量,猜猜这个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是一点点让它濒临那个临界点,
把它的膝盖压得再也直不起来,
用它的尊严,死,
实践出真知。
李裕安一直在等待着。
他一直过着等待的日子,等一个准确的行刑日,但死刑犯是不会提前得知自己的死期的,否则就会吓得屁滚尿流,难以自理。李裕安比死刑犯还难受,他没有家属可以见,遗书也不知道写给谁,他尽量把每一天当作最后一天过,在滚床单上也不遗余力地执行,这让谭冰宜很满意。
有一天夜里,她紧紧地抱住他,怎么也不松手,露出了恶魔的微笑,她说:“我真想跟你干上一辈子,干到我们七老八十了,干到我们死,我们的遗体也不要分开,连接着一起下地狱。”
李裕安只是不停地操着她,“……嗯。”
真的有地狱。
谭冰宜,我不骗你,就在你的身边。
炽热、滚烫,死亡的岩浆溅在我的身上,骨头被高温融化掉,你感受不到吗?我竟还在忍受。我靠着多么强大的意志力,走到你的面前,走到今天,我深入你,内腔带着刺,进出好痛苦。
我的痛你感受不到吗?
你也试试吧。
来我的世界吧。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
总有一天。
但不是今天。
不是今天,因为今天是谭冰宜为新药销售额破十亿举办庆功宴的日子,各路名流、机构、医药行业大佬齐聚,媒体到场,十足的风光。晚宴上星光流转,谭冰宜的身边围满了人,李裕安也有幸沾了一点光,可由于他的个人形象受前段时间的舆情影响,仍然会有些大拿对他摆脸色。
忙着应酬,李裕安无暇再顾及其他,之前合作过的材料供应商来敬酒,似乎有些过于热情。他身体康复还没过多久,其实不应该沾太多酒,但我们都知道,李裕安是个不懂怎么拒绝的人,如果不是,他也不会在婚礼当晚被灌得在卫生间呕吐。此时此刻,供应商又开了一瓶威士忌。
“来,李总,尝尝这个,杯醒得刚好。”
李裕安推脱:“我实在是喝不下……”
“诶,一点点而已!怎么,几位老总都在,你不给叔叔这个面子啊?年轻人酒量应该好着呢!”
好吧,李裕安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喝了很多,他感到头晕脑胀,突然捂住了嘴,摆手,往卫生间快步走去。其余几人相视一笑,作势扶他,他忍着恶心婉拒了。躲进了隔间,赶紧抱住马桶。
“呕——”
李裕安吐了个昏天地暗。
吐完,胡乱地抽过一旁的厕纸,擦了擦嘴,他感觉胸闷得难受,顺着隔间的门滑了下去,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脑袋靠着门,头顶的暖光灯照下来,落在他泛红的鼻梁上,脸颊两边凹下去,很深的两道纵影,结实的口轮匝肌,承接住薄得近乎没有的唇边肉,李裕安喘息着,很痛苦。
此时此刻,正如彼时彼刻,正如那该死的、开场白的婚礼,他遥遥想到了从前,那是一切不幸的开始,是厄运的敲门声,咚咚,咚咚,是他杂乱的心跳,是一切,是什么的开端,和什么的结尾,他的脑子晕乎乎的,想着,是那时候好一些,还是现在好一些?他竟然也得不出结论。
如果没有遇见谭冰宜,
没有强行和她发生纠葛,
会不会比现在好一些呢?
李裕安以为会的,在经历了这么多痛苦、令他身心崩溃的事,他原本要说的就是,会,可是,他发觉自己要说的竟然是——不会。谭冰宜,也给他带来了很多乐趣,她并非没有让他感受到幸福,相反,她简直就像把他沉浸在蜜罐子里,用爱和谎言湿透了他,他因此不能太憎恶她。
在没有谭冰宜的世界,十年如一日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那李裕安最后也会无聊透顶,他也会疯掉的,所以,看起来有活路,实际上也是死路一条:李裕安是注定要疯魔的,谭冰宜爱他,他疯,谭冰宜不爱他,他说不定更疯,在谭冰宜的身边,他痛苦,没有她的日子他未必幸福。
折磨他,
放纵他。
毁了他,
或者使他活下去。
没有什么分别,没有任何区别,
李裕安彻彻底底地看透了。
走到洗手台边,李裕安拿了一袋漱口水,洗净嘴里的异味,然后开始清洗自己扭曲的面庞。动作胡乱,顾不上什么,洗得额前的发丝湿漉漉的。他抬起头来,注视着镜中的自己,突然间,他看到了半年前婚礼上的李裕安,穿着板正的婚礼服,眼神里还有一点点古怪的悸动、憧憬,现在的李裕安眼睛里盈满了恐怖的死志,他仍然活着,他想对婚礼上的李裕安说——这时候,他再一次撞见了身后的那道倩影。谭冰宜身着黑色的晚礼服,垂眸,认真地从镜里观察他。
啊,哈啊,真是,凑巧死了。
李裕安回头看她,“……怎么了?”
“醒酒药。”谭冰宜摊开手掌。
嗯?非常熟悉,李裕安也不知道熟悉在哪儿,他接过了药,顺着水龙头里的自来水吞咽下去,然后,就沉默了。谭冰宜走过来,抹了抹他滚烫的额头,轻声问:“何必让自己喝这么多呢?”
“……总得有人喝吧。”李裕安说。
“谁定的规矩?你不喝又能怎么样?”
“不喝,总归是不太好。”李裕安顿了顿,又说,“你当然没事,谁敢劝你的酒啊,我不是你。”
“……”谭冰宜什么也没说了。
回到宴会厅,谭冰宜很快又被人裹走了,她总是众星拱月的,而李裕安却总是成为那个好被人欺负的角色。灌他酒的又换了一批人,当然大家都喝的脸颊涨红,不是针对他,是都要喝的。
“诶,李裕安呐……”那位供应商老总迈着虚浮的脚步,走过来,直直地搂上李裕安,“来……今几个……高兴!跟着你老婆,挣得盆满钵满的……高兴嘛!来,喝,再喝点,我先满上了!”
很有诚意,但是李裕安真的不想再喝了,他干脆避着这个酒鬼走,没想到对方却不依不饶,在公开场合和他拉扯起来,他求助地望向周围,可没有一个人搭理他,都忙着应酬。李裕安只好硬着头皮,拿上那杯满上的酒,做足了心理准备,深呼吸,他还是不想喝,他真的会吐出来。
在这么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面前,失态,吐一地的东西,李裕安想都不敢想,那会很丢人的。
他小声恳求:“沈总……”
话音未落,一个红酒瓶子劈到沈总的脑袋上。
砰。
沈总痛呼一声,栽倒在地。
在他身后,谭冰宜那张美艳的脸蛋很突兀地冒了出来。她拎着碎掉的红酒瓶,踩着高跟鞋,很平静,太平静了,她盯着满是玻璃渣的地面,又瞥向面前的李裕安,最后,看向地上的沈总。
“还喝吗?”她问。
整个现场一瞬间寂静无声。
针落可闻。
李裕安浑身的血液叫嚣起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拉着谭冰宜迅速地离开了会场,他动作非常粗暴,顾不得体面,就那么连拉带拽的。他一言不发,而谭冰宜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穿着七厘米的高跟鞋,并不好走,可她也没有抱怨一句,只是跟着李裕安在街道上穿梭,她一直盯着李裕安的背影瞧。
直到他停下,愤然地回过头来!
“你疯掉了吗?!”他冷声喝斥,“你现在暴力成瘾了是吧?杀人给你杀爽了是吧?你私底下对我这样也就算了,刚才那么多人看着,你是真的连自己的名声都不在乎了?!你!谭冰宜!!”
谭冰宜闭了闭眼,再睁开,心满意足地笑了,竟然很得意,问心无愧地道,“你不是说我不爱你吗?不是说我从来都是置身事外,不给你撑腰吗?我现在给你撑腰了,你怎么还不满意?”
李裕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让你给我撑腰了吗?啊?你这个鬼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把他一砸,今晚的这场宴会怎么收场?!我再怎么喝,也就是喝吐了,又不会死!”
“我不想让你喝多。”她认真的,“我很爱惜你的身体,我不想让你难受,做那些你违心的事,”
“啊!!你非要说这种恶心的话,是不是?!是不是?!”李裕安说完,气得在原地乱踩乱骂,他是感到害怕了,他从前还能猜到谭冰宜何时会发疯,大多时候,心里会有个数,就连周之倾那一次,谭冰宜也给了他一些前兆,可这次,他真的毫无防备,对于她愈发庞大的未知——
李裕安怕得要哭出来了。
他吓得要死,知道吗?
要死掉了。
当时,他什么感受?仿佛那酒瓶子是砸在他的脑袋上的,给了他当头一棒,李裕安何止是浑身的血液在叫嚣,他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尖叫,大难临头,想要从他的皮肤里钻出去!
突然,谭冰宜抬手贴住他的脸。
“……我又吓到你了吗?”
李裕安凌乱地喘息着,眼眶越来越红,脑子乱作一团,说,没有。他说,我只是不想你这样。
“李裕安,”她慢条斯理,忍着笑,
“你没被吓到,抖什么啊?”
啊,李裕安如梦初醒,他竟然一直在发抖,他的双腿都软得快要站不稳了,他咬住嘴唇,说,你到底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砸他,为什么生这样大的气,谭冰宜,你真的让我很搞不懂。
她偏过头,想了想,
“你居然还没有搞懂我吗?”
“……你给我这个机会了吗?”
“好吧,”她倒是很坦诚,抚摸他脸颊的力度,逐渐加重,最后,狠狠地揉搓他的颊边肉,“因为你没必要陪这些除我以外的人,这会让我感到烦躁。你这张脸对别人卖笑,我会想要毁掉!”
李裕安错愕:“……什么?”
谭冰宜抓住额前凌乱的发丝,向脑后捋过去,一遍,二遍,第三遍的时候她说:“我啊,就是很讨厌你对别的人赔笑,不懂你为什么要去给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好脸色看,你是我的丈夫,你对我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嘴脸,这些人能得到你的温柔,你的耐心,我很嫉妒,我不平衡。”
他寒毛倒竖:“我这是在应酬啊!在应酬!还不都是为了你?我赚钱最后还不是落到你兜里?”
“我需要你赚钱吗?你能赚几个钱?你一天到晚因为这点无关紧要的小钱,造作自己的身体,你是我的东西,我没有允许,我本应该把你关在某个地方,但是,我很心疼你,又怕你的精神出了问题,所以才放你出来工作,不是让你累死累活,最后拖着一副病体回去让我心烦的。”
李裕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他一开始的出发点就是错的,他总以为自己不正常,以为自己有精神病,但是,真正有问题的人明明就是谭冰宜,她却对自己的病理毫无察觉,如果把谭冰宜当作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李裕安豁然开朗,他明白谭冰宜为什么总是做出这样或那样的事了。
“我是你的,”他说,“你这样认为吗?”
谭冰宜点头,好理所当然,“是啊。”
“我不能做出任何你不喜欢的事。”
“嗯,不然我会生气的。”
李裕安说:“吃饭,睡觉,工作,都要在你的注视下进行,我和谁交往,有什么人际关系,都要让你过目,我要对你言听计从,不能不经过你的允许使用自己的身体,一切都要你点头。”
“是的。”
李裕安低下头去,“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做出今晚的事,或者之前那样伤害无辜的人的事吗?”
谭冰宜皱起眉头,“无辜?劝你酒的人可不无辜,让你难受,就很该死,周之倾更是不无辜。”
“但有必要扎穿他整个手掌吗?”
谭冰宜沉默了。
她像小孩子犯错那样,靠着身后的柱子,一只腿屈起,小心翼翼地嘟囔,“我又不是故意的。”
迎着李裕安讶异的目光,她撅了撅嘴,说,“我知道不应该,但我也控制不了……我觉得自己最珍爱的事物要被毁掉了,可是我很用心地呵护了,还是这样,我就会生气,就会受不了。”
“……所以我说要和你离婚,你会那么生气?”
“对啊!”她抬起头来,一副“你终于能理解了”的表情,“我都这么努力地经营我们之间的关系了,我不惹你生气,对你很好,那些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的人或者事物,都被我铲除了,可你竟然还想离婚,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控制不住……”
李裕安轻声:“我想和你离婚,就是因为你铲除的方式让我受不了,你的手段,太过惊悚了。”
“啊……没有吧……”她说,“你的内心这样脆弱,有时我真忧心,你能好好待在我的身边吗?”
李裕安不说话了。
“陪在我身边吧,”
她拽着他的手,
撒娇,摇晃。
“那些惹你不快的事,那些让你不舒服的人,只要你跟我说,我会一一解决掉,希望这样能让你开心一点。我发誓我能办到你所想呀,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愿望,我也能办到,因为这世上还没有我谭冰宜办不成的事,你要知道我此刻的许诺有多重要,有多少人一辈子也求不来。”
李裕安点头,“……我知道。”
可下一秒,谭冰宜却骤然甩开了他的手,她死死地掐住他的脖颈,歇斯底里地朝他怒吼道:
“……那你就少做那些让我不耐烦的事!!”
李裕安一下子被扼住,呼吸困难,谭冰宜还在发泄着怒火,她那张美脸恶毒如蛇蝎,“明明我什么都可以不管,什么都可以不顾,我做事从来都不需要束手束脚,但我现在就因为你这贱人乱了心神!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你为什么那么平静?我并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李裕安缓慢地,捏住她的手腕,挣脱开,喘息着解释:“因为你没有体会过爱一个人的滋味。”
谭冰宜死死地盯着他。
“你不知道怎么去爱别人,你这种人,给不了爱,但这不是坏事,起码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只是,你知道吗?你对待一份真正的爱的时候,会惶恐,会疑惑,你想尽办法去验证它,去摧毁它,你把它曲解成可以随意玩弄的东西,但我不怪你,我是因为知道你的本性才爱你的。”
他闭了闭眼,捧住她因愤怒而潮红的脸颊,小声呢喃,“我不怪你,你是恶魔我也不怪你了,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所以就不怪你了,谭冰宜,看着我,你看着我,发自真心地说爱我。”
谭冰宜只是怔愣地望着他浸满泪水的眼眸。
“你对任何我要做的事,都不耐烦,因为任何一件我独立完成的事,都有可能脱离你的掌控,我也很痛苦,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把自己放在你的身边,直到鲜血淋漓,直到你玩腻掉。”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因为你不是正常人,你根本不会用正常人的方式去爱人,对你来说,喜欢就是把我囚禁住。”
谭冰宜真的搞不懂:“不可以吗?”
“那我就会寻死,”李裕安闭了闭眼,“让我做些正常人也能做的事吧,不要把我和这个世界彻底隔开,我不知道该怎么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我要去学,不要切断我和现实链接的桥梁。”
“……我没有不让你学。”
“那你就……就松一松我脖颈上的项圈,”即便它不存在,没有任何东西束缚着李裕安的脖颈,他还是拉了拉那虚无的镣铐,喘出一个虚弱的、瑰丽的笑容,“看吧,它箍得我好痛,真的,好痛,你没有体会过那样的感觉,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感觉,你想知道是什么感觉吗?”
谭冰宜却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咬住了嘴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我喜欢你现在的笑容,很漂亮,很费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笑,你真有意思,李裕安,我超喜欢你的。”
“待在我的身边吧,”她蹲下身,像小孩子之间商量要不要去我家玩,“我会对你好的,真的。”
李裕安叹了一口气,笑得更灿烂、更甜美,然而,眼眶里的泪水却夺眶而出:“我……没有不想待在你的身边,我很想待在你的身边!我比任何人都想待在你的身边!可是……你知道吗?待在你的身边……真的好可怕,我都不知道……都不知道有这么可怕!呜呜……呜呜呜……”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了。
和谭冰宜,根本讲不了道理。
他摁着额头哭泣,和不理解爱的恶魔交流,让人心力交瘁。他蹲在街边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谭冰宜肯定不耐烦了,但是,当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时,却看到谭冰宜乖乖地坐在他的身旁,手指揪弄着一根地砖缝隙里冒出来的杂草,她一下,一下地扯,转过头来,委屈地对他大喊:
“你的眼泪让我感到不舒服,你的哭声,让我心如刀割!真想让你,赶紧停下来,我真想……”
她的声线逐渐柔软、低沉下去,李裕安刚擦干眼泪,就撞上她从眼眶里滚落出来的一颗泪珠,晶莹、剔透,乘着晚街边的霓虹电晕,当它掉落出来的时候,李裕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接住。
好险。
很珍贵的东西。
差点就掉到地上了。
谭冰宜浅褐色的眼珠轻轻转动,落到他掌心里那滴水渍上,流露出来的神情,竟然是错愕的。
啊,她竟然对自己的眼泪毫无察觉。
她抬起手腕,轻飘飘地拂过泛红的眼角,带走了无用的液体,还是专注地看向李裕安,对视上之后,也不肯轻易挪开视线。李裕安在和她漫长的对视之后,认输般移开视线,说,先回家。
……
回到公寓之后,李裕安换下了西装,去浴室里洗了个澡,等他洗完之后,看到谭冰宜就静静地坐在卧室的那片大落地窗前,双膝微微屈起,手臂支撑着脸颊,歪着头看窗户外晴朗的夜空。
她洗完了澡,换上丝绸质地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披在肩后,整个人看上去柔弱、无助,非常可怜。月光仿佛能够穿透她白得发光的身体,落到李裕安身上,她看起来就像是虚构的产物。
谭冰宜注意到他,伸出了手,
“裕安,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李裕安站在原地,不动。
“裕安?”她再次轻声呼唤,“老公呀。”
李裕安迈着沉重的步伐,朝她走去。
数得很清楚,二十七步,每一步,朝她靠近,李裕安都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遭受凌迟。他就像是那条被主人捅了五刀,却仍然要爬到主人面前的狗,只要她呼唤他,他就可以卑躬屈膝地爬过去,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死在爬向她的路上。李裕安走到妻子的面前,坐在了这只恶魔的身侧。
谭冰宜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靠一会儿吗?”
李裕安沉默着,弯下腰,躺在女神的大腿上。他抬起空荡荡的眼睛,没什么表情地看谭冰宜,而谭冰宜只是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一边欣赏着窗外的月色,过了一会儿,她低头说:
“我爱你。”
“嗯。”李裕安不再试图纠正她。
“我爱你。”
她抬起他的手,
用嘴对着他的掌心说话。
李裕安“嗯”了一声。
她又俯下身,凑近他的耳朵。
“我爱你。”
“嗯。”
我爱你,她对着他的鼻子说。
嗯。
我爱你,对着他干燥的嘴唇说。
是的。
“……我爱你。”最后,她用指尖掰开了他的眼睛,对着李裕安漆黑的眼珠,虔诚地落下一吻。
气流是湿润的,脆弱的眼珠受到了撩拨,想要闭上,但是不能,李裕安艰难地望着她,此刻她诉说爱的表情。半晌,他也认命般笑了一下,捏住谭冰宜的脖颈,吻了吻她喋喋不休的唇角。
“我也爱你。”
真心瞬息万变,可谭冰宜根本没有,即便如此,李裕安也愿意沉浸在这份永恒的虚幻里,月色如此温柔,徜徉在恐怖的爱河里,和撒旦共浴一片温暖的鲜血,最起码,今夜,留在这个吻。
此刻,真爱永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儿算是彻底松了口气吧。很焦灼,实在话,看起来是应该写的得心应手的题材,但是实操的过程中还是有一些混乱,可能这两年我也在变吧,总之创作的激情还在,但是要考虑的东西,不得不的,比以前多了,我觉得这应该算是一种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