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温梨回到宿舍, 推开门的那一刻,付琴和姜早同时尖叫着扑了过来。
“冠军回来了!”付琴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你破纪录的视频我都看了八百遍了!网上都炸了你知道吗?”
姜早在旁边猛点头:“你现在可火了,短视频上全是你的视频, 我刷十条有八条是你!”
“是吗?”温梨被她们俩夹在中间, 包都还没放下。
她这段时间先是封闭式备赛, 比赛完又跟着队里去团建, 玩得太开心了,手机基本没太碰, 压根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
“网上怎么说我的?”
“我给你看, ”付琴掏出手机, 从收藏夹找到置顶的视频, “我都收藏好了, 你看这个,点赞破百万了!”
温梨凑过去看。
视频标题是 #最萌的脸就要搞最猛的运动 #, 画面是她比赛时的高光切片, 弹幕密密麻麻地飘满了整个屏幕。
“好可爱!脸软乎乎的,怎么力气这么大啊!”
“脸和力量的反差感也太绝了!”
“这妹妹我抱走了…… 不好意思, 没抱动。”
她往下翻了翻, 评论区也是差不多的内容,一片的“萌妹”、“反差感”、“被甜到了”。
她比赛的慢动作被截出来配上可爱的背景音乐,原本紧张刺激的挺举,硬生生被剪成了萌宠视频。还有人翻出了她小时候参加比赛的视频,配文“从小萌到大”。
温梨的嘴角慢慢垮下来。
“为什么都在刷我的脸?”她闷闷地说, “没有人注意我其实破了三项全国纪录吗?”
“这个……”付琴措辞了一下,“可能因为脸比较容易被看到?”
姜早试图安慰她:“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卡颜局。”
温梨把手机塞回付琴手里:“不看了。”
她不是生气, 是有点难过。
那些训练馆里泡到浑身酸痛的日日夜夜,为了控重连一口奶茶都不敢多喝的日子,最后落在所有人眼里,只剩下一张 “好看的脸”,她拼尽全力拿到的成绩,不过是锦上添花。
接下来的日子,队里的训练松了下来。
温梨开始回学校补课,离期末考没多久了,她得把之前落下的课都补回来,要不然期末挂科,她指定要被温陶女士念叨一个寒假。
这天下午刚下课,她抱着书走出教室,看到程希灵在走廊上等她。
两个人一起往食堂走。
走到半路,程希灵忽然开口:“你最近跟肖靳予联系了吗?”
“有啊。”温梨说,“前天还聊了。”
程希灵沉默了一下:“他跟你说什么没有?”
“没有啊。”
他这个人能跟她说什么?
每次都是她问他答,答案千篇一律,在医院、在上课、在家。
程希灵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
温梨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你有话要说?”
“他住院了。”
“??”
-
入院前,肖靳予去了趟吴院长的办公室。
“吴老师,我想加入您的运动医学课题组。”
吴院长有些诧异,他记得这个课题刚成立那会儿,有个年轻的女运动员来会诊,肖靳予翻完她的病历,面无表情地在底下写了行小字,不建议复训。
他之前对运动医学一直不感兴趣,甚至是有些厌恶的心理,吴院长很好奇:“你怎么突然对运动医学感兴趣了?”
“也不是感兴趣,其实我现在还是不太认同一些运动员的言论,只是我想试着去了解一下。”
“好事,愿意了解也好。”
他这个弟子聪明,智商也高,未来一定会是很好的医生。但他的心是空的,他没有方向,也没有锚点,很难理解“梦想”这种事,所以之前他不想浪费时间加入。
只是现在他好像有点开窍了。
吴院长笑了笑:“欢迎。”
肖靳予又问,“我们的课题,是不是有关于降低损伤率的研究?”
“有啊,我们希望在压缩康复时间的同时,将再损伤率降低百分之三十以上。”
吴院长从旁边拿过一摞资料,“这些你先看着,评估模型你师兄已经在做了,你可以跟他一块。”
“好。”
肖靳予接过资料,正要转身,吴院长又叫住了他:“对了,你最近是不是要请假来着?”
“是,请两周。但不会耽误课题进展。”
吴院长又笑了:“这个放一放没事的,我是说你的身体,要照顾好自己。”
“谢谢。”
隔天,肖靳予按既定安排入院,完成了骨髓穿刺与外周血造血干细胞捐献。
第一天骨髓血抽取需要全麻,后面外周血干细胞的提取会简单一些,但仍需要住院五天。前四天打动员剂,把骨髓里的干细胞赶到外周血,最后一天正式采集造血干细胞。
前几天反应不算大,肖靳予还能抽空处理看一下吴院长给的资料,到了傍晚,他开始低烧。
他闭着眼,意识像沉在温水里,晃晃悠悠地往下落,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他做了梦。
梦里画面断断续续的。
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糊成一片。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是来家串门的亲戚,声音尖细,隔着门缝传进来。
“这孩子不爱说话啊,跟他弟弟完全不一样。”
那人的目光隔着门缝落在他身上,像打量一件不合心意的商品。
靳茉点头,声音还是一贯的温柔:“他性格内向一点。”
“是内向还是有心机啊,你可得注意着点。”
靳茉脸色变了:“他一个小孩能有什么心机?”
“你别小看现在的小孩,心思沉着呢,面上一点都看不出来。前几天我看新闻,十岁的男孩因为养父不给他买玩具,就拿刀砍他的养父,真是吓死人了,亲的跟养的就是不一样,等哪天你有一点让他不顺心了,难保他不会记恨你。”
“他不会。”靳茉的声音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你可别大意了……”
“别说了。”靳茉不想听,语气很硬,“我们家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当天晚上,那些说闲话的亲戚就被靳茉赶出了家门。
他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涌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高兴。
她说“他不会”,他记了很多年。
可后来,养父去世,齐思远生病,家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冷了下来,像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随时都会碎掉。
靳茉整个人憔悴不少,性格也变得敏感。
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又出来了。
“孩子他爸没了,你们娘俩可得把家里的财产看住了。”
“你看他那双眼睛,冷的一点感情都没有,一看就是野心不小的,你真觉得他以后会感激你,待你们好吗?”
“你们家有钱,多养一个孩子没什么,就是怕养到白眼狼啊,你说阿远这孩子身体又不好,等你老了,你确定阿远能争得过他吗?”
“会咬人的狗不叫。”
这些话像一根根针,细细密密地扎下来,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冰面再度裂开一道道缝。
这一次,靳茉罕见地沉默了。
她没有开口,没有再为他争辩,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从那以后,她看他的眼神变了,不是厌恶或愤怒,而是一种更冷的警惕和疏远。
最后,她还是把他送走了。
尧山很少下雪,那天却飘起了雪花,细碎的冰碴子落在她肩上。
她帮他整了整衣领,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你先在这住一段时间,等妈妈忙完工作,就过来接你,好不好?”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食言了。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独自走在一条漫长到没有尽头的黑夜里。
“肖靳予,肖靳予!”
有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还带着点急迫。
他费力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缓慢聚焦。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她鼻尖泛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混沌的脑子闪过一个念头,果然烧糊涂了,都开始出现幻觉了。
“你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她转身要走,他几乎是凭着本能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贴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指腹下甚至能感觉到她腕间的的脉搏,跳得很快。
不是幻觉。
真的是她。
他松了力道,但没有放手。
“我没事。”他撑着坐起来。
“你做手术怎么都不跟我说?”她看上去真的很急,眼尾红了一圈。
“不算什么手术,你先别哭。”
“骗人,我知道抽骨髓什么样,那么老长的针往身上扎。”
“网上瞎传的,没那么吓人。”
她看他,声音发颤:“会疼吗?”
“打麻药的。”
“打麻药才最疼!我之前骨折,打麻药的针比手术还要疼,你怎么受得住?”
他似是笑了声:“我又不是纸糊的。”
她闷声 “嗯” 了下,满心只剩沉甸甸的心疼。
他就这么看着她,心里有某种异样的情绪悄悄滋长,像春藤绕枝,像晚风漫过心尖,软乎乎缠了满心。
“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有一会儿了。”她坐在床边,手腕还被他握在手里,“我刚刚听到你说梦话了。”
他愣了下:“我说什么了?”
“你……”她犹豫了一下,“你在喊妈妈。”
空气静了一瞬。
他喉结轻轻滚了滚,一时没说出话。
人总是在最脆弱的时候,才愿意卸下坚守多年的防线。
他从来都不是个善于诉说的人,可今天,心里莫名翻涌着一股冲动。
他想把自己所有事都讲给她听。
想让她多了解一点自己,哪怕猜不透她听后的反应。就算是同情,也好。
“你想听关于我的事吗?”肖靳予轻声问她。
温梨有些诧异,她没想到他居然愿意主动开口。肖靳予这人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他不允许别人走进去,也不允许自己出来,而现在这堵墙却对他敞开了门。
温梨点了点头。
“我八个月时,我的亲生父母在地震中去世了,我被外公接走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温梨抬眸看着他。
“没几年,他年纪也大了,身体不好,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就变卖了所有资产,换成了市中那栋别墅。他想给我找一对靠谱的父母,在他心里,被陌生人收养总归是不如亲戚,所以他召集了自己的儿孙、外甥、侄子侄女们,告诉他们只要有人愿意收养我,好好待我,那栋别墅就是属于他们的。”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你外公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我那会儿才不到三岁。”
他缓慢诉说着一段遥远的回忆:“那段时间我被所有人争抢,今天喊这个叔叔爸爸,明天喊那个阿姨妈妈,导致语言混乱,走在路上看见谁都喊爸妈,有亲戚觉得我是个傻子,不然外公为什么宁愿赔一栋别墅也要把我送走。”
温梨的鼻尖一下子就酸了。
她想安慰他,让他不要太难过。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小家庭幸福,完全想象不到没有父母的孩子,被那些为了利益的亲戚之间推来抢去,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就觉得他并不会想听她苍白的安慰。
“靳茉是我妈的双胞胎妹妹,我外公早年离过婚,她跟外婆在法国生活。她跟丈夫婚后一直没有孩子,后来意外得知有我的存在,就回国了。她在我外公病床前保证,她不要一分钱,房子登记到我名下,她只是想要一个孩子,我外公最后被她打动了。”
“原来你们真是亲戚?”
“血缘上,她是我的姨母。”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前段时间,齐思远,也就是我表弟突然查出了 MDS,造血干细胞移植是唯一能根治的方法。靳茉找到我,求我去配型,我去了,很巧合的,全相合。”
温梨的脑子转了一下,之前没想通的事情忽然连起来了。
她想起前几个月,靳茉三天两头找她,让她去给肖靳予送饭,口口声声说要帮她追人。现在想来,哪里是帮她追人,明明是想把他的身体养的好一点,好送上手术台,给她儿子抽骨髓。
而她,居然也傻乎乎的被当成了棋子!
温梨越想越气,替他打抱不平:“她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
肖靳予看她义愤填膺地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事,过去了。”
“不止如此,她还骗了我!”
“其实一开始,她真把我当亲儿子待的,后来怀上齐思远,她还说我是她的福星,我一来她就怀孕了,再后来……”
他没说了,嘴角扯了一下,是个自嘲的弧度:“是我性格太差。”
“才不是。”温梨鼓着腮,“你性格不差,就是话少,不爱搭理人。”
但有人跟他说话,他还是有问就答的,所以也不能说他性格差。
温梨说:“这不能算缺点,有人喜欢话多的,就有人喜欢话少的。”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他忽然开口问:“那你呢?”
“啊?”
“你喜欢话多的还是话少的?”
温梨的脑子一下子就宕机了。
这话很难不让她多想。她是在问她喜欢他吗?还是单纯问她的喜好,可是他为什么要关心她的喜好?
她抬眼,他的脸因为高烧泛白,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唯独一双眼睛,没了方才的空茫,坦荡荡的装着她,在等一个答案。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我……我喜欢……”
“17床,量个体温。”护士推门进来。
温梨立马烫到屁股一般弹起来,别过脸,假装蹲在地上找东西。
“37.4,还有点低烧,多喝水。”护士在平板上记了一笔,转头看了眼蹲在地上正“忙忙碌碌寻宝藏”的女孩,嘴角带着点了然的笑,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梨还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低头盯着瓷砖缝,好像那里面能开出花来。
“起来吧。”肖靳予喊她。
她磨磨蹭蹭地站过来,坐回椅子上。
隔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了好几个度:“你要……喝水吗?”
他摇头。
“那个还疼吗?”
“有点。”
“那……吃糖吗?”
“嗯。”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彩色的包装纸。他接过去,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她问。
“嗯。”
“那还疼吗?”
他摇头。
温梨忍不住笑了,梨涡浅浅的:“你哄小孩呢,吃颗糖就不疼了,还要麻醉干什么?”
肖靳予没说话。
明明是她拿糖来哄他的,现在倒打一耙。
甜是真的。
疼好像也真没那么疼了。
之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病房里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安安静静的。
肖靳予催她回学校,她不听,非要留下来陪床。可她自己先撑不住了,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
他拗不过她,只好说:“床底下有折叠床,你可以睡会儿。”
温梨迷迷糊糊地摇头:“不用,我一点都不困……”
话还没说完,又点了一下头。
这次没再抬起来。
她趴在床边,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肖靳予没有动,安静看着她。
病房的灯熄了一半,只有床头的小灯亮着,昏黄的暖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浅棕色,一根根的,像两把小扇子。
她睡觉挺不老实,脑袋歪到胳膊上,宽松的毛衣领口被过大的动作幅度扯得很开,头发就顺着领口滑进去了。
她似是觉得痒,烦躁地一把撩到后面,没一会儿又顺着肩滑下来了。
他倾身,抓住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一点点从她领口抽出来,轻轻放到后背。
因为靠得太近,嘴唇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没了头发的遮挡,领口那片雪白的肌肤就这么暴露出来,白得像是月下新落的雪。
他的呼吸沉了些。
心底忽然窜起一股压不住的原始冲动。
他迅速退回去,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
心跳快得发疯。
连旁边的监护仪都快要报警了。
温梨睡累了,翻了个面,换成另一只手臂枕着,枕麻的那只胳膊无意识的往前伸,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腿。
肖靳予:“……”
昏暗的环境。
他克制着不敢动,手指紧攥着床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