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肖靳予喉结滚了一下, 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当然可以感觉得到,他只是不敢相信,她对谁都那么好,队友、朋友、季丞……
甚至是刚认识的阿丰。
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 更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她对他的好。
温梨吸了吸鼻子, 别过脸去:“算了, 我不想说了, 你让开,我要出去。”
温梨知道, 肖靳予从来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他只是不爱说话, 但他逻辑缜密, 语言表达能力优秀, 每次她伤心或心烦的时候,他都能精准戳中症结, 三言两语就开解她。
如果他真的喜欢她, 想让她知道他的心意,一定有本事让她感受到。
他明明就有这样的能力, 可是他没有。他永远把情绪藏在冷淡的壳子里, 不许任何人靠近,她不知道他的心究竟在哪里。
是爱还是喜欢。
她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不起。”肖靳予说。
又是对不起。
她不想再听到这个了。
她要的不是道歉,是他明明白白的爱,是他毫无保留的坦诚。这些,他都没有给。
温梨用力推开他的胳膊, 拉开门离开了。
回到家,队里知道她受了伤,特意批了长假, 让她在家静养,直到国家队集训前都不用再回训练馆了。
这下倒好,季丞直接把她当成了重点看管对象,连门都不许她随便出。
她就窝在客厅的沙发里,看往届的比赛视频。
肖靳予给她寄了东西,医用冷敷贴,便签上用红笔标清了时间、贴敷时长,连注意事项都写清楚了。
季丞取快递时脸都黑了,骂骂咧咧说要扔掉。
温梨拦下来了:“不许浪费。”
她不是舍不得冷敷贴,而是舍不得便签上的字。肖靳予的字体很工整,飘逸但隽秀,不是那种潦草的医生体。她以前很喜欢他的字,还想过让他写句话印到手机壳上。
“我走了。”季丞每天出门前,都要咔嚓一声把大门反锁,钥匙揣进兜里才肯走。
温梨窝在沙发里翻白眼:“季丞,你幼不幼稚?”
季丞靠在门上,脑子里是肖靳予那张冷脸,那张脸确实容易勾引他妹这种颜控小丫头。
他越想越不放心:“我怕你经不住诱惑,转头就叛变,出门找他了。”
温梨还真 “叛变” 了,倒不是因为冷敷贴,而是因为阿丰发来的微信。
阿丰出院了,邀请她去家里做客。
温梨原本不想去的,也是怕再遇到某个人,但阿丰说后天是他的生日,她就不好回绝了。
大梨士:【生日快乐,我一定会去的】
阿丰:【好^o^】
大梨士:【你的腿怎么样了?】
阿丰:【可以拄拐走路】
大梨士:【那就好,上下楼梯记得慢点】
温梨又想起肖靳予,他估计也要去的吧。
想了一下,温梨问他。
大梨士:【你是只邀请了我一个人吗?】
阿丰:【还有几个朋友,阿予没空在值班】
这样啊。肖靳予不来,本来应该松了口气才对,为什么心里还有点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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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闷了三天,温梨早就按捺不住出门透气的心思了。
她提前挑了个适合康复的护膝礼盒,又抱了一束开得热烈的向日葵,按着地址找到了阿丰家。
阿丰租住的是一间城中村的阁楼。房子不大,逼仄的楼梯上去只有一间紧凑的开间,却连着一个格外敞亮的露台,风裹着巷子里的槐花香吹进来。
阿丰正架着双拐站在露台边,给花盆里的花浇水。
他住了那么久的院,花也没人照料,大多都败了,只剩几株坚强的太阳花和月季还挺着腰。
温梨过去帮忙:“你慢点,我来吧。”
他笑着放下水壶,拄着拐给她比划每一株花的名字。
“这是给你挑的护膝,还有这束花。”温梨把东西放下,笑着打趣,“就是我的花只适合插在花瓶里,不如你的,能扛得住风风雨雨。”
阿丰:【你的也很好,很漂亮的】
两人在阳台聊了会儿天,阿丰的几个朋友也来了,都是聋人,他之前去上通用手语课时认识的。
可惜温梨手语会的不多,看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只好去一旁干点活打发时间。
她把开败的花铲了,松了土,撒了花种,就等好天气看它们破土而出了。
温梨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洗个手。”
阿丰给她指了卫生间的位置。
她顺着楼梯下来,正好听到有敲门声。
温梨去打开门,很意外的,来人居然是程希灵。
“梨梨?”比她更惊讶的是程希灵,“你怎么会在这?”
温梨摸着后脑勺:“阿丰邀请我来的。”
她一脸狐疑:“你跟他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就住院那会儿熟起来的。”
“哦,我可以进来吗?”
温梨侧身让开,程希灵刚迈进来,被楼梯边的阿丰看到,他敛起笑意,拄着拐快步走到门口,用身体挡着门框:“你走!你走!”
他用含糊的发音喊着让她离开。
温梨:“?”这什么情况。
程希灵也跟他拗上劲了,用力推着门,非要进来:“阿丰,你干什么,让我进去。”
阿丰不听,死死抵住门:“不!你走!你走!”
程希灵秀眉微蹙:“你能别孩子气了吗?你能躲多久,一辈子都打算躲着我了吗?”
阿丰依旧充耳不闻,他知道她是来做什么的。
他听不见,也不想听,只要听不见,就可以假装这场难堪的分手不会到来。
门外的程希灵用膝盖推着门,趁他力道放松的时候,把手伸进门缝,用力给他比了一段手语:【你就算是躲着,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阿丰的脸色瞬间白了。
程希灵趁机挤进来,看到从楼上下来的几位阿丰的朋友,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阿丰才来海市不到一年,居然认识了这么多朋友?他还以为他就认识她跟肖靳予。
但也只一瞬,她又恢复了平静,拉着阿丰往屋里面走。
阿丰被他拽的一踉跄,进屋就甩开了她的手。
阿丰:【你别拉我】
程希灵:【不要再闹了】
阿丰:【我没有闹,明明是你嫌弃我,嫌弃我听不见,才要分手的对不对?】
程希灵:【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我提分手只是因为……】
阿丰看着她,眼睛不自觉红了。
程希灵叹一口气:【是因为我们没有共同语言,阿丰,我不知道跟你说什么,我的生活、我的事情,我没有办法跟你分享,也分享不通】
阿丰的手势越来越急:【为什么,你可以给我分享,我可以听,我也可以看唇语,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你喜欢的我都可以去学的!】
程希灵无奈地说:“你学不了的。”
阿丰执拗回:【我可以学】
程希灵看着他,字字戳心:【那你知道我是学音乐的吗?大提琴你知道吗?】
他知道啊。
程希灵又说:【交响乐团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了。
程希灵:【我站在台上演奏,我想让我的男朋友来听我的演出,想让他欣赏我的音乐,想让他读懂我,我想跟他有灵魂上的共鸣,你能做到吗?】
阿丰咬唇。
程希灵:【你不能的,不是吗?】
他是听不懂,也理解不了她所说的世界,他只知道她喜欢音乐,知道她拉琴的时候很好看,更多的他理解不了了。
这一刻他才明白,他们之间隔着的,好像不是听不听得见的距离,而是完全无法交融的两个世界。
程希灵跟说他:【我真的不想走到这一步,我试过了,我试着跟你讲我的演出,讲我的曲子,可你听不懂,我看着你努力迎合我的样子,心理也很难受,我们只会越来越不合适,不如就到这里吧】
后面的话他不想再看了,转过身去背对她。
程希灵觉得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再傻也可以听懂,她把带来的生日礼物放到床头,转身要走。
刚开门就看到门口堵着四个男生,个子都很高,站在那像堵墙,围着她,气势汹汹的。
程希灵有些害怕了:“你们要干什么?”
男生们还没说话,就被阿丰冲过来拦住了,他推着他们给她让开一条路:“你走吧。”
程希灵走了。
阿丰重新回到房间。
关门的声音很轻。
但温梨还是听到了男生细碎的抽气声。
“阿丰好像哭了。”
她心里揪得慌,问阿丰的朋友们:“怎么办啊,你们有谁去安慰他一下?”
几个大小伙子面面相觑,没人敢揽这个责任。
温梨临危受命,只好鼓起勇气进去了。
阿丰坐在床头掉眼泪,背对着她,拐杖被扔在地上,温梨过去帮他捡起来。
“阿丰?”
温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递了张纸巾给他。
然后低头在手机里编辑了一段话:【你是一个非常非常好的男孩子,你为了喜欢的人拼尽全力,很勇敢也很厉害,她不喜欢你,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不合适而已,你刚从鬼门关闯过来,今天是你的生日,是你的新生,该为自己好好活】
阿丰看完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温梨:【不要哭了嘛,你还有那么多朋友关心你,笑一个好不好(=^▽^=)】
阿丰其实都明白。
他和程希灵,从来就不是一路人,是他贪心,非要把两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
那年程希灵拿着音乐学院的招生简章,因为凑不够学费要红着眼圈说算了的时候,他心里疼得厉害。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叫梦想,只知道她提起音乐的时候,眼睛里有星星,应该是很喜欢的。
于是他把自己打了五年工攒的家当全给了她。
她抱着他哭了很久,说会一辈子对他好。
后来,她走进了那个他永远都理解不了的世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远远看着她的背影。
他们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被他亲手拉开了。
阿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不过十几分钟,他就擦干脸,走了出来。
他这辈子吃过的苦太多了,腿都差点保不住,不过是失恋而已,不会压垮他的。
他笑着用手语跟大家比划,切了蛋糕分给每个人。饭桌上朋友们都小心翼翼地不提程希灵,只说着些轻松的玩笑,阿丰也配合着笑。
饭后朋友们陆续告辞,温梨还不想回家,她好不容易出来透气,就待在露台上晒太阳。
阿丰看着她这满是心事的背影,犹豫了片刻,拿出手机,给肖靳予发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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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肖靳予刚合上病历本,手机在桌面震了两下。
屏幕亮起来,是阿丰的转账通知,两万块。
肖靳予眉峰一蹙,点开微信:【你给我钱做什么?】
阿丰:【手术费,这次不够,我分期还】
肖靳予:【早说了你的手术没花钱。】
阿丰:【我没上过多少学,但不傻,想明白了就知道钱你出的,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不能白拿】
肖靳予看着屏幕。
他知道这是阿丰的底线。
阿丰很小就一个人在街头摸爬滚打,靠双手挣每一口饭,所以他的底线格外清晰,不拖累任何人,也不欠任何人,这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抓在手里的尊严。
肖靳予:【我收下了,剩下的不急着还】
阿丰:【好】
紧接着,两条消息接连弹出。
阿丰:【温梨在我家】
阿丰:【你来吗?】
肖靳予的目光停在温梨两个字上,指尖缓慢收紧。
她会想见到他吗?
他沉思了半分钟,没回。
阿丰的消息又弹过来。
阿丰:【你们是吵架了吧,来跟她说清楚】
他不知道温梨想不想见他。
但他无比确定,他想见到她。
想得快要发疯。
肖靳予不再犹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关了办公室的灯,大步往楼下走。
阿丰笃定,肖靳予肯定喜欢温梨。
这个结论不是凭空而来,毕竟对于肖靳予这样的人,愿意主动去靠近一个人,已经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了。
他十三岁第一次在福利院见到肖靳予,之后的一个月,没见他开口说过一句话,他以为他是聋哑人,同理心让他不自觉想多照顾他一点。
结果后来发现肖靳予是会说话的,只是不想搭理人。
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不出来,别人也别想进去。
别的孩子很快放弃接近他了,说他怪,没人情味。只有阿丰。可能是他天生有受虐倾向,他越不搭理他,他就对他越感兴趣,日复一日地粘着他,走上了攻略高岭之花的漫漫长路。
肖靳予始终没什么多余的反应。
后来有次,阿丰过马路时没听见鸣笛差点被车撞到。他回福利院就去跟肖靳予抱怨了,说自己遇到了危险,差点被撞死。他没指望得到回应,毕竟往常他说再多,他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何况他都看不懂手语。
没过几天,肖靳予带他去了市区一家卖助听器的店。
阿丰全程都是懵的,被店员领着测听力、配机型,直到戴上助听器的那一刻,模糊的风声、车鸣、人声顺着耳道钻进来。
他是重度听障,就算带上助听器对交流也没帮助,但是能听到微弱的环境音,已经可以规避一些危险了。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肖靳予居然是能看懂他的手语的,他每天在他面前说的那些话,他都知道。
阿丰当场哭了,问他哪里来的钱。
他说去培训机构卖了几套笔记。
尧山的教育资源太落后了,他整理的笔记赚了不少。
那时起阿丰就知道。
肖靳予这人只是表面冷,骨子里比谁都温柔,他在乎一个人的方式也不是说了什么,而是做了什么。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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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予赶到的时候,阿丰已经等在门口,他往楼上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去。
肖靳予看懂了,踩着楼梯上去。
阳台的风有点大,裹着巷口的槐花香吹过来。
温梨靠在藤椅上,许是上午种花太累耗光了力气,抱着胳膊睡着了。
她的头歪向一侧,身上搭了件薄毯,受伤的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还能看到青紫的淤痕。
肖靳予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侧的藤椅坐下,没敢出声,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她。
午后阳光透过枝叶,树影斑驳地在她身上游弋,在这光斑中还能看到她脸颊上的绒毛。
连日来积攒的思念,在这一刻堵得他几近失控。肖靳予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确认一下眼前这张鲜活的脸,并非触不可及的幻觉。
正巧,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她的脸边,他抬手帮她摘下了那片花。
指尖碰触到她的皮肤。
温热的,柔软的,细腻的。
他盯着那片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的皮肤看了很久,没舍得收回手,反而更放纵地用指腹去蹭她的脸,动作很轻,像摩挲一件稀世之宝。
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
他想碰她。
最好揽进怀里,揉进身体里。
这个念头像一根火柴,点亮后再也难以熄灭。
他弯腰,又凑近了一点。
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还带着桂花的甜香。
肖靳予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气息惊动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微微抿着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这样不合适。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理智在脑海里喊停,可那把点燃的火已经烧到了骨头,他灭不掉,也不想灭。
就在他的嘴唇离她的唇不到一寸的时候,温梨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她清澈的瞳孔里映着他的脸,还有他来不及收回的贪念。
肖靳予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那股火一瞬灭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猛地往后一缩,藤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温梨视线缓慢聚焦,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好似对他刚才的冒犯并没太大反应,只是语气平淡地说:“我回去了。”
她下楼跟阿丰道了别。
阿丰手足无措地比划着想留她吃完饭。
温梨拒绝了他的好意,拿上包走出了家门。
一直走出巷口,她发现肖靳予还跟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距离,像甩不掉的影子。
她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眉头紧紧皱起:“你跟着我做什么?”
“对不起。”他垂眼,长睫遮住眼底的情绪。
他为自己刚才的逾矩道歉。
一直以来,他都习惯与人保持安全距离,可刚才不知怎么了,他像个失控的疯子,一味地想贴近她。
温梨忽然笑了,笑里全是无语:“肖靳予,除了对不起,你是不会说别的话了吗?”
“……”
他张了张嘴,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刚才是想干什么?该动手动脚的时候你装正人君子,连碰一下你的手指都要躲开,现在我不想了,你却蠢蠢欲动地要来动手动脚,有什么意思啊。”
温梨看着他,话虽轻,却句句裹着积攒已久的失望:“我们还是分手吧。”
作者有话说:
分手快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