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雾霾
“这次也是路边捡的吗?”景亦笑问。
徐行看了她一眼,云淡风轻道:“免费送的。”
景亦被他一噎,又瞪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凿出一个洞。
这脾气真的烂到谷底了。
景亦将花往后座一塞,回到澜庭时,她下车就走,徐行喊住她,让她把那束桔梗拿上去,景亦也学着他轻飘飘的样子,道:“我不喜欢免费的,我只喜欢花钱买的昂贵的东西,这个我不要了,留在你车上吧。”
她关门上楼,头也不回地走,把徐行甩在身后。
景亦先进家门,她去浴缸泡了个澡,走出主卧去看狗时,见那束花被摆在了狗窝旁边。
她蹲下,拨了两下桔梗,视线忽然微顿。
花里横着一张银行卡。
景亦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两眼,确认这是徐行的银行卡后,景亦快要气笑。
她推开书房的门,将那张薄薄的银行卡放到办公桌上,撂下一句,“我不要这个。”
徐行抬眼看向她,没有收卡的动作,反倒是靠着椅子,将她从头打量到脚。
景亦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她又推了推那张卡,回过身离开书房。
半小时后,徐行走进衣帽间,将那张卡随便塞进了她的一只包中。
景亦全然不知。
周一上班,景亦接到了跟着关其珍去外省出差一周的消息,跟进新产品上市进行媒体专访。
关其珍拿着文件来通知她,“明早十点的高铁,八点我们在公司停车场集合,不要迟到,这次同行的还有总经办的几位助理,严谨着点,别又像上次一样漏洞百出,我很关注你,打起精神来,不要让我失望。”
又是pua,景亦的肩头瞬间千斤重,可她只能点头,“好。”
下班后,景亦开着车回到澜庭,意外在小区门口遇见一个熟悉的人。
“学长?你怎么在这里?”景亦放下车窗,惊讶地望向任淮杨。
任淮杨的视线探向她,冲她轻笑,“我拜访一个朋友,也住在澜庭。”
景亦又道:“学长去家里坐一会儿吗?很近的。”
“不用了,我马上走。”任淮杨看了眼腕表,问,“你每天都这个时间下班?”
景亦笑了笑,“对,有时候碰上堵车会晚十分钟。”
“嗯,挺好的,不用值夜班。”
景亦摇头,“有时候也是会加班的,但是比你们做医生的要轻松一些。”
任淮杨叫的车已经停在附近,景亦简单和他打过招呼后便离开。
停车时,她一直思忖着该如何开口让徐行帮她照顾一周多多。
本想将多多送去尤珈家里,但尤珈也被安排了堆成山的工作,助理请假,脚本都要自己写,而景书琼对动物毛发过敏,看见猫狗就打喷嚏,摸两下手上还起一片红疹子。
思来想去,只能把多多留在家里。
景亦回到家时,徐行还堵在路上,她去阳台找到多多,顺手给乌龟喂了食。
景亦放下鱼干,蹲在地上和多多说:“我要出差一周,可能会把你交给徐行,你不要怕他,他不会欺负你,如果你实在不想搭理他,就回你的窝里睡觉,我会告诉他什么时候带你出去玩给你喂狗粮,你在家里要乖一点,不要又撞碎这个弄坏那个,会花掉我很多钱,一个月工资就那些,经不起你折腾。”
多多闷闷地趴着,听得上下眼皮一直打架,景亦掀起它的耳朵,“别装听不懂,你很聪明,我知道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总之你在家里好好的,他凶是他的事,你也不用怕他,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多多的喉咙呼噜两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客厅,景亦莫名觉得心底不踏实,她极为缓慢地转过身,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
真点背,说人坏话被听见了,景亦暗暗咬了咬唇。
她站起身,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冲门外的男人讪讪一笑,“你回来了。”
景亦盯着他,狐疑他为什么走路从来无声无息,每次说点小话都能被他听去。
徐行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准备回主卧时,听到她喊住他,“徐行,我接下来一周都要出差,能麻烦你帮我个忙吗?”
景亦接着说:“你可以替我照顾一下多多吗?我上周末刚带它去洗过澡,只需要每天遛三次,一天吃两顿,其余就没什么事了。”
景亦以为他不会接受,又道:“当然如果你没时间也可以,我送去……”
男人打断她,“什么时间喂狗粮?”
景亦的心落下来,语气骤然轻松,“早上七点半和晚上七点半,其他时间不用喂,它要是凑到狗粮前就是单纯嘴馋。”
“遛狗的路线它自己清楚,每次半小时到一小时,不过它一般不会主动回家,需要你拽一下……”说到这里,景亦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它性格比较活泼好动,这是正常的。”
徐行瞥向那只缩着脑袋的比格,没说话。
“哦对了,你介意我隔一天给你打一次视频吗?可能会在晚上九点左右。”景亦试探问道。
担心他不同意,景亦还没等他开口便继续补充,“我没别的意思,不是看你,我只是想见一见多多,如果你不方便也没关系……”
话音未落,徐行便陡然皱眉,“我没说过不方便。”
景亦送一口气,“那就好,谢谢你。”
“什么时候回?”
“下周。”
“跟着关其珍?”
“对,还有刘助他们。”
徐行没再问多余的话。
景亦回到衣帽间开始收拾行李,多多跑过来,迈腿坐进她的箱子。
“多多,起来,你听话,不要耽误我的时间。”景亦又找出化妆包,开始往里面塞各种护发精油。
多多好奇地盯着她手中的瓶瓶罐罐,又贴过去闻了闻,景亦摸着它的头,心里还是万般不舍,她已经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出过差,再次和多多分离是一件难事。
“我隔一天给你打一次视频电话,三次后我就回家了,我先从我行李箱里出去好不好?”
多多耷拉着耳朵,抬起腿迈出行李箱,又缩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她整理衣服,见徐行走进衣帽间,又垂下脑袋,擦着墙边躲着他走。
第二天,景亦和遛着狗的徐行一起出门,走到车库前时,景亦和他们挥了挥手,“那我先开车去公司了,下周见。”
男人声线平静,“注意安全。”
景亦微微笑了笑,“好。”
多多看着她逐渐走远,影子越来越小,踩着柏油路的脚根本抬不动,低低喊两声,景亦也不回头。
徐行抻了下绳子,多多才不情不愿地转身。
大概是因为和徐行还不熟,再加上胆怯,多多在外面溜达了二十分钟就往楼上跑。
回到家后,徐行给多多喂好了狗粮,又在它的碗中倒一些水后才去上班。
景亦与关其珍碰面后,坐上了出差的高铁。
她昨晚收拾东西到了凌晨,只睡六个多小时,如今困得上下眼皮快合在一起,看到关其珍和刘助补觉,她才敢闭上眼睛。
她提着包入住酒店,刷完房卡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家里阳台的监控,看多多有没有拆家。
景亦将时间调到早上八点多,见屏幕里的徐行正在给多多加水,只是身旁忽然凑过来一道影子,问:“景亦,你订一下今晚吃饭的餐厅吧。”
景亦被关其珍吓得一哆嗦,关其珍见状后皱眉,“大惊小怪干什么?我有那么吓人?”
她瞬间摁灭手机,抿唇一笑,“好,关姐您今晚想吃什么?”
“我随便,你去问刘助他们吧。”说完,关其珍拎着浴袍准备去洗澡,关门前,她又补充,“记得勤快点细心点,不要又和上次做PPT一样笨手笨脚。”
浴室门合上,景亦心有余悸地深呼吸。
看来接下来几天和多多打视频,要躲着点关其珍,最好是去到外面的走廊,免得被她瞧到异样,又要旁敲侧击。
晚餐订在一家泰餐,景亦心不在焉地嚼着那份泰式打抛牛肉饭,听着刘助说明天的工作计划。
白天出门做访谈,晚上回到酒店和经理住在一个房间,只是细想,景亦就觉得胸口堵了一团气。
然而五月的出差刚好排到她,她不得不跟着公司的安排走。
回到酒店,关其珍坐在沙发上和女儿通话,景亦悄摸看着阳台监控,见多多无精打采地趴在地上,她不禁皱了下眉。
景亦找了个借口走出房间,坐着电梯下一楼,又找了个连廊的角落蹲着。
她给耳机连上蓝牙,从微信列表中找出X,将视频拨出去。
视频电话的铃声响了十几秒才被接通,景亦见眼前的画面一闪,视线直冲男人浴袍的领口,水痕蜿蜒进衣襟。
景亦几乎是立刻别开脸,直勾勾地盯着一旁的壁灯,眼神丝毫不敢乱瞟。
“怎么了?”徐行调整了下手机方向,屏幕被他那张冷峻疏离的面容占满。
景亦收回视线,想起自己打电话的意图,压低声音道:“我在监控里看到多多的脸色不太对,它是生病了吗?”
男人言简意赅,“遛完就这样。”
景亦很担心,“你带我去看看它。”
屏幕里的多多垂着耳朵,有气无力地冲她叫了一声,景亦心疼地问:“吃错东西了吗?还是水喝多了。”
多多抬了腿,又往屏幕上拱两下,景亦了然,“走多了,累了,对不对?”
“徐行,你今天遛它多久?”为什么能把她的狗累成这样?
“四十分钟,没超过你规定的时间。”
景亦琢磨了一下,又道:“它可能是今天比较累,太疲惫的时候遛二十分钟左右,你看它快走不动的时候就可以回家了。”
景亦构想一下多多耷拉着大耳朵,悄悄瞪着他,又一声不响地跟着他在小区里转四十分钟,不由得弯唇一笑。
“笑什么?”男人突然出声。
景亦旋即敛起唇角的弧度,正经道:“没什么。”
见她的手机转到走廊的地毯,徐行问她:“你不在房间?”
景亦回了下摄像头,解释道:“我和关姐住在一个房间,打电话不方便就出来了。”
景亦盯着屏幕里的男人,长相几乎挑不出任何瑕疵,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景亦斟酌一会,说道:“徐行,你可以……把摄像头转到我的狗那边吗?我想再多看看它。”
不知是不是错觉,景亦在他眼底窥见一闪而过的沉寂。
景亦没有多想,她冲画面中的比格勾勾手,多多吐着舌头凑过来,两只脚扒住手机想舔她,不料却摁了截图键。
咔咔两声后,多多心虚地瞥了瞥徐行,又低下头缩进它的狗窝里。
景亦见状说:“我看它很累了,那今天先这样吧,晚安。”
挂断视频后,徐行打开手机相册,少之又少的照片里多了几张有关她的截图。
他看一眼趴在地毯上的狗,关掉灯回了主卧。
景亦这个人做事不疾不徐,看着慢悠悠的,但她养的狗性格却又躁又闹,一早就蹲在门口等着徐行出去遛它。
景亦出差醒得早,从床头柜上抓到手机,见微信多几条新消息。
7:06
X:【出门。】
7:32
X:【回家。】
7:39
X:【喂了。】
每个时间节点各发了一张多多的照片,蹲在楼道等电梯、扎进花丛叼草以及喝水时两个大耳朵快要掉进碗里。
景亦盯着这三个时间,不禁惊讶起来。
照往常若是她遛多多,恐怕要在外面玩一个小时才不情不愿地回家。
景亦想,如果能长期让徐行帮忙遛狗就好了,哪怕付费也行。
她回了徐行一句官方又客套的收到,紧接着起床洗漱。
刚推开房间门,就见刘助走过来,景亦瞬间打起精神,说:“刘助早。”
刘助昨晚没睡好,此刻双眼通红,“嗯,早上好。”
抬脚刚想进电梯,就想起一件事,他冲景亦说:“徐总今早打来了电话,给咱们升到总套,每人一间,你一会儿收拾一下行李,再去楼下前台领个房卡。”
景亦愣了愣,又点头,“好的。”
下午做完一个访谈,景亦跟着关其珍离开会议室,她终于有时间打开手机,微信聊天框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淹没上来,景亦坐进出租车副驾,挨个回消息。
翻到最后,是徐行问她换房间了吗?
景亦侧了侧身,躲着身后的关其珍,回他:【还没有,回去就搬。】
微信刚弹出去,关其珍的声音就从后脑勺冒过来,“我还是第一次住总套呢,之前从来没升过这么贵的房间,景亦,你说是咱俩谁运气这么好?”
这话问得怪,仔细琢磨起来又像夹枪带棒,景亦看着手机屏幕,她贴了防窥膜,关其珍肯定看不到聊天记录,景亦稍微放点心,含糊地说:“那肯定是关姐,我跟着关姐才能享受到这么好的待遇。”
也不知道关其珍有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心里,话锋一转,关其珍又说:“徐总也真大方,花钱如流水呀,不过人家肯定也不缺这些,家里有钱,掌握公司大权,家里的太太肯定也是门当户对的千金小姐,你说对不对?”
景亦讪讪一笑,顺着她的话应道:“……是吧。”
关其珍抠着刚做的美甲,不经意地问起,“小景,你老公什么时候回一次国?”
景亦张口就来,“他都是过年的时候回。”
“啧,你给他提提要求呀!那有女人受得了和丈夫一年见一面?你也是心大!”
景亦装模作样地点头,“好,我知道了,谢谢经理关心。”
这时的徐行刚回到澜庭,轻车熟路地给多多套上绳子,等电梯时又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
它走的路线千奇百怪,徐行如果不牵着它,多多经常往草丛里栽。
遛到小区门口,不远处传来一道狗吠声,多多抬起头四处寻,最后望见了一只黑白相间的边牧。
摩卡朝它跑了两步,又骤然顿住,盯着它旁边的男人。
程西昀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顷刻间又挂上得体温和的笑,“多多?你吃过晚餐了吗?”
多多对大部分人都爱搭不理,它轻飘飘地瞥了眼程西昀,没应他,又别开脑袋去追蝴蝶,徐行稍一用力,将它拉回来。
程西昀倒不觉得尴尬,他望向一旁的男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今天怎么不是景亦出来遛狗?她有事吗?”
不知是真聋还是装聋,徐行没说话,拽了下绳子,牵着多多走去另一个方向。
摩卡硬要跟着一起去,跟在多多后面一颠一颠地跑。
走了没五米,多多忽然发现身旁的人停下来,它仰起大脑袋看着他,又顺着徐行的目光径直探过去。
鹅卵石小路上站着的人是任淮杨。
他隔两分钟就看一次手表,或许是站久了劳累,总觉得背后覆盖着一层阴影,扎得人刺痛。
任淮杨狐疑地回过头,视线一顿,呼吸微滞,心头悬住一口气。
不止是徐承锦这个亲弟弟怕徐行,就连任淮杨偶尔也会怵他,更不要提此刻的居心叵测,以及徐行脸上的阴晴不定。
他从小便不苟言笑,任淮杨滚进坑里玩泥巴的时候他在旁边像个小大人,见任淮杨满身是灰尘,又嫌弃地蹙眉。
任淮杨的喉头发僵,他收起手机,云淡风轻地走去徐行面前,轻笑道:“哥,是景亦的狗吗?”
无人窥见的地方,牵着绳子的那只手上指节都泛白,青筋在皮肤下鼓起,攀附在小臂上。
然而徐行的语气却极为平静不迫,仿佛隐藏在皮囊下的怒意是一吹就散的雾霾。
徐行的目光钉向他,“你来这里又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