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花影
刚结束完一台手术,任淮杨准备回科室休息,路过大厅时,瞥见个有些眼熟的人。
几小时前,他在外头抽烟,见一个女人被送进医院,他当时怔了两秒。
那女人的背影有些像景亦,还没来得及细看,主任就给他派了个急活。
忙完手术,任淮杨早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直到看见景书琼匆匆路过大厅走进电梯。
高中的时候,他经常被孟秋园薅去办公室补作业,偶然一次碰上高一家长会,他没个正形地坐在孟秋园的办公椅上打游戏,身后的门忽然打开。
他回过头去看,是景亦和她母亲。
任淮杨连忙站起来,起身太快差点被椅子绊倒,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领子,说:“找孟老师吗?”
景亦点头,“对,老师说要谈谈成绩。”
任淮杨搬出两把椅子,“她出去开小组会了,很快回来,不如你们先坐一会儿?”
景亦接过塑料椅子,坐在资料柜旁边,景书琼环视了一圈办公室,说:“老师办公室挺亮堂的。”
景亦笑了,“您那办公室也很好。”
景书琼摇了摇手里印着广告的扇子,“在那里待一天还行,坐久了就看腻了,环境旧,人也旧,都是些老同事了,什么时候招点脑子灵的小年轻进来呢……”
任淮杨不敢玩手机,只能坐在旁边刷题,可十分钟过去,五道单选还没做完。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母女两个,景亦的五官和母亲有些相似,但景书琼的眼型更尖锐,看人的时候多了两三分的审视。
任淮杨只是被景书琼轻飘飘扫一眼,后背便有些发凉。
他给景书琼接了杯温水,景书琼冲他弯唇笑了笑,“谢谢你啊,同学。”
任淮杨站在大厅中间,看着那位妇女正提着个饭盒匆忙地赶上电梯。
他最后还是没有去休息,而是到了护士站随口问句话,便得知了景亦的病房号。
他敲门时,景亦正在睡觉。
听见咚咚两声,景亦清醒了一阵,又从床上坐起来,说:“请进。”
任淮杨关上病房门,看见她眼前的纱布,忽然一怔。
视觉阻挡,听觉逐渐灵敏起来,景亦仔细听了一会,没捕捉到声音,她惊恐地问:“你是谁?”
“是我,任淮杨。”
景亦松了口气,她对着那道声音的方向,笑着说:“原来是你啊学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受伤了,我过来看看你。”任淮杨走近病床,盯着那块纱布,沉声问她,“怎么受的伤?”
景亦不想重提旧事,只轻描淡写地说:“后脑勺不小心磕到了,一个小血块压住视觉神经,不过不是很严重,包纱布是怕我乱摸,很快就好了。”
任淮杨看着她身上蓝白条纹的衣服和尖瘦的下巴,又环视了下病房,“你家人呢?”
“我妹妹刚出去不到五分钟,你就过来了。”
任淮杨还想再说点什么,景书琼忽然走进来,她看他穿着白大褂,可脸却生疏,还是问了一句,“您是哪位?”
景亦帮她介绍,“妈,这是我高中同学任淮杨,也是徐行的表弟,在市医院工作。”
景书琼了然点头,她切了份果盘,客气地问任淮杨,“吃点水果吗?刚买的车厘子。”
任淮杨礼貌拒绝,“阿姨,我先不吃了。”
“行,想想,我把果盘给你放在桌上了,我先出去了,你们聊。”
景书琼离开病房,透着玻璃往里探了一眼,最后还是留了道门缝。
她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陈熹宁狼狈地啃猪蹄,给她递了张纸,问:“谁把你姐送来的。”
陈熹宁想到徐行的那辆车,和他一样冷得让人发颤,嘟囔道:“我姐夫开车送的。”
景书琼靠着椅背,看徐行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景书琼琢磨两下,说:“刚才有个医生进去了,可能是在问想想的情况。”
徐行:“好。”
病房中的任淮杨正在和她讲人体的眼球结构,让她不要太过担忧。
“任淮杨。”
话音刚落,任淮杨的后背骤然一僵,他怔住几秒钟,还是景亦先喊了男人的名字,“徐行?你回来了?”
任淮杨转过身,冲徐行洒脱地笑了笑,“哥。”
男人冷眉冷眼道:“出来,我找你有事。”
景亦被蒙在灰白里,只能听出徐行似乎是将情绪压到极点,她连忙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你在病房休息,我找任淮杨有事。”
景亦听到关门声,只能不安地攥紧被角。
楼梯间,徐行盯着他口袋里露出的方盒形状,锋利的眉眼里透出冷厉,“你明知道她对烟过敏。”
任淮杨将烟盒扔进垃圾桶,“其他都能戒,这个戒不掉。”
“是不能戒,还是不想戒?”
任淮杨苦笑,“哥,我从初中就开始抽烟,十几年过去了,哪有那么好改?不过你说的对,我确实是不想戒,总要宣泄压力的途径,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硬扛。”
任淮杨有时候也很佩服徐行,那么冷的一个人,从没见他崩塌过。
“任淮杨,离她远一点。”徐行看着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耐心,“你是在害她。”
任淮杨还是问了出来,“如果我早点回燕庆,现在有资格将这句话的人会是谁?”
徐行的情绪无波无澜,“你的假设太荒唐。”
戳破了最后一层遮掩的情绪,任淮杨盯着地板的纹路,耳边全是午后的风声,“那就这样吧。”
烟和人,总要戒一个。
—
陈熹宁吃完猪蹄后,用纸随便抹了两把嘴就进了景亦的病房。
“姐,你睡着了吗?”陈熹宁小心翼翼地问床上躺着的人。
蓝白条纹病号服动了一下,“没,怎么了?”
“没事,我就进来看看你。”陈熹宁抓着书包背带,说,“姐姐,我明天就要回去上学了,等我有时间再来找你。”
景亦点头,“去吧,上学最重要,学得进去就学,学不进去就多吃饭。”
“我会好好学习的,不再让你和爸爸妈妈操心。”
景亦笑道:“别给自己这么大压力,顺其自然就好。”
“我想报一些补习班,我英语落下了好多语法……”但她不敢和景书琼说,补习班的价格昂贵。
景亦听出了她的纠结,说:“没事,我告诉妈妈,她会同意的。”
陈熹宁点点头,“姐,那我先出去了。”
“等一下。”景亦喊住她,“熹宁,我不知道在手术中你和妈妈聊过什么,你能放下这件事我很高兴,但如果你有情绪,还是可以告诉我和爸妈,我们都会帮你分担的,你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而已,还没有能完全处理这件事的能力。”
陈熹宁咬着嘴唇点头,“我知道了,姐,你也好好养病,我还想让你给我开家长会呢,孟老师可喜欢你了。”
景亦逗她,“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是徐行的小姨,也就是我的小姨,从某种层面上讲,你也可以喊她小姨。”
陈熹宁有点崩溃,“啊?老师变小姨?不要,我好怕孟老师,她总找我听写单词。”
景亦弯唇笑了笑,“那你就好好学呀,孟老师教得那么好。”
等陈熹宁走出病房,景书琼把饭盒收起来,让陈熹宁拿着洗洁精去清理干净。
景书琼压着声音和陈永怀说:“你找他还是我找他?”
陈永怀拧着眉,“书琼,你就非要现在和他聊那些事吗?不能等想想伤好以后?”
景书琼怒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变卦是什么意思?前两天我说他俩不合适,你不也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们家都乱成什么样了?你忍心看想想再趟浑水吗?”
陈永怀挠头,“书琼,问题是咱家也没好到哪去吧,你刚和熹宁闹了那一次……”
景书琼想给他那张脸一巴掌,“你闭嘴吧,我和熹宁就是单纯吵架,他们徐家又是出/轨又是情/妇,这哪能一样?!还有,刚才在想想病房里有他那个弟弟,我看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那个眼睛啊,直往你女儿身上瞟。”
景书琼嫌他没出息,嘀咕一句当年怎么看上你的,又说:“你不找我找。”
等徐行离开楼梯间,景书琼迈步过去,肃声道:“徐行,你过来,我找你有事。”
景书琼走到露台前,她审视着面前的年轻男人,说:“算起日子,你和想想结婚也快两年了,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其实当初你们结婚这件事,我和她爸爸是完全不同意的,只是户口本在她手里,她擅自找你领了证,我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是你们在一起了一年多,到今天为止,我和她爸爸还是不太赞同。”
她又道:“在你们年轻人眼中,合适可能是没有财务危机就好,但在我们这辈人看来,合适其实是同频,说实在的,这两者缺一不可,但在这个社会上,有钱有权的人并不少,可真正所谓的精神契合却是寥寥无几。”
徐行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可他并未露出任何情绪,依旧听着她说。
“我是个母亲,我希望我女儿能幸福平安,她只要能稳稳地过完这辈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所以在以前,我给她介绍的都是些工作稳定背景简单的人,而不是……”
而不是他这种游走在名利场中的商人,沾满着算计与城府,
景书琼绞紧手腕,“我说这话不是逼你们分开,我想问问你,如果没有感情,你为什么要和我女儿在一起?你是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吗?”
徐行只道:“我不图她任何利益。”
景书琼叹一口气,“徐行,我就直说吧,你太复杂了,我不是对你有偏见,只是站在一个母亲的角度去考虑,我并不觉得你们能安稳地长久。”
“我希望,你还是能在想想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好好考虑一下这段婚姻的未来,你们都还年轻,如果分开,还能早点去找对的人……”
“只要她不提,我不会和想想离婚。”
景书琼愕然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徐行继续道:“您对我不满意的方面,我都可以改正解决,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景书琼的心落下去,她拧着眉,缓缓问:“徐行,你是喜欢景亦吗?”
“从始至终,我只喜欢过景亦,也只会爱她一个人。”
景书琼有些难以置信地望向他,她摇着头,“徐行,你还是再考虑一下吧,婚姻不是儿戏,况且你们已经游戏过一次了。”
景书琼承认她是自私的,徐行像是无底洞的悬崖,而景亦是崖边的那棵树,在折断的边缘摇晃。
她不想让景亦掉进深渊。
景书琼离开了露台,她回到病房,见景亦正摸着眼前的纱布,她连忙说:“你想干什么?眼睛还没好就要拆啊?”
景亦笑了笑,“我摸着玩的。”
景书琼往杯子里放一根吸管,让她咬着吸管喝水,景亦抿了两口,问:“徐行呢?”
景书琼古怪地说:“你找他干什么?”
“没事,我就问问,他和他弟弟出去好久也没有回来。”
景书琼默了许久,说:“可能在忙吧。”
景亦点点头,“他最近确实很累。”
景书琼把她头发捋到耳后,转移话题,“过两天可以拆纱布了。”
景亦:“嗯,终于能拆了,每天裹得我后脑勺很紧。”
“肩膀和脖子疼吗?妈给你捏一捏。”
景亦趴在床上,景书琼揉着她的后颈,低声喊她,“想想。”
“怎么了?”
“没事,妈就是单纯叫你两声。”
景亦笑着说:“你今晚要陪着我吗?”
“嗯,妈在病房陪你。”
“熹宁和我爸回家了吧?”
“回去了,两个人懒得做饭,估计又去吃麦当劳了,整天吃不健康的东西,你爸都快胖成猪了,刚退伍那会儿还瘦瘦巴巴的,现在都成啥样了。”
景亦想起陈永怀的肚子,闷笑了声,又说:“今天熹宁帮我擦手的时候,说想报英语补习班了。”
“报吧,难得她主动要学习,肯定得支持她啊。”景书琼让她翻身,“脑瓜子灵,就是不放在学习上,也不知道回了学校能不能安心学习,出了这档子事……”
“她其实还是难过的。”
景书琼拍着她的后背,“放谁身上都接受不了,但既然已经揭开,也没办法愈合了,她虽然傻乎乎地笑,但其实比谁都难受。”
景亦点头。
景书琼帮她松了松胳膊,“我回家拿点衣服过来,一会儿让护工照顾你。”
景亦躺到床上,“妈,你放心回家吧,我又不会乱跑。”
等景书琼走后,景亦闭着眼睛休息了很久,半睡半醒的时候,她隐约听见一阵开门声,景亦迷糊地坐直,“妈?”
“是我。”徐行说。
景亦一怔,“你还没有回家吗?”
“现在是八点钟,还早。”
景亦蹙着眉心,“不早了,你回去吧,快点休息。”
她知道他这段时间很忙,既要照顾父亲,还要兼顾她这边的情况。
徐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她眼前那层缠薄的纱布,又想起景书琼说的那几段话。
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与景亦的关系,哪怕是景书琼的言辞像一把剪刀捅在他身上,可还是戳不透他的心脏。
只要景亦不提,他就不会和她离婚。
“你想让我离开吗?”
景亦没听清楚,“嗯?什么?”
“没什么。”
景亦更不解了。
徐行问她,“准备睡觉?”
景亦将脸埋进枕头,声音压进床中,“不困,睡不着,我想出去,医院很闷,全是消毒水的味道,闻得我有点晕。”
徐行望着她,仿佛透过那层薄纱布,能看清她瞳孔的明亮。
“我带你出去。”
景亦的脚踝被他握着塞进鞋子,她撑着膝盖,小声说:“我们这样做的话,会被医生骂吧。”
徐行拍了下她的小腿,“不出去了?”
“去。”景亦用手环住他的后背,“听熹宁说,医院湖边的花都开了,我们去看花吧,你讲给我听。”
路过大厅时,景亦披着他的外套,用头发遮住眼睛,没人看出任何异样。
走到湖边,景亦身上已经被叮了两个蚊子包,她一边抓着痒,一边问身下的男人,“都有什么花啊?我好像闻到了茉莉?”
徐行低声说:“有你身上的味道。”
景亦笑了笑,“橙花吗?白花黄蕊,手指尖那么大小的。”
“差不多。”
景亦掐他衣领,“到底谁能看得见?怎么一直是我在描述?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闲情雅致?”
徐行背着她往前走了几步,景亦忽觉不对劲,“怎么一直在下坡?你带我去哪里?”
徐行作势要松手,“把你扔河里喂鱼。”
景亦一惊,用力捆住他的脖颈,“早知道就不和你一起出来了。”
“景亦。”他喊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
徐行看着脚边的鹅卵石,那块剔透的像琥珀的石头躺在水洼旁,徐行捡起来,塞进她手里。
“这是什么?”景亦只能摸出圆形。
“送你的,等你恢复以后就能看见了。”
景书琼将车开去停车场,路过医院的人工湖时,瞥到了两道影子,她下意识想鸣笛。
可重重花影中,他背着景亦,而景亦趴在他的肩膀上笑。
景书琼还是放下了准备摁喇叭的手,倚着驾驶座无奈地叹气,“这么晚了还胡闹什么?”
徐行将她放下,她倚靠着老槐树,手里拿着一支掉在地上的苦楝。
在无人窥见的地方,他摸着她的后颈,吻了下景亦眼前的纱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