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飞雪
孟婉茹有些累了,没将她的话听进去太多,只捕捉了几个字眼,最后摸着杯壁说:“原来是这样……”
景亦的嗓子发涩,她抿着那杯温水,与孟婉茹面对面地坐着。
“疗养院都在郊区,离市中心很远。”孟婉茹叹气,“其实我很担心承锦……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他胸无大志,我怕他以后会遇上麻烦。”
“徐行就不值得你担心吗?”
孟婉茹一愣,“他已经应有尽有了。”
景亦盯着眼前的妇人,欲言又止,但心里的情绪逼着她忍住疼痛,说:“可是承锦出生就拥有了他的一切。”
孟婉茹垂下眼睛,缓缓道:“可承锦是爱我的,我只想好好对待真正在乎我的人,徐行他……”
“他如果不在乎你,那为什么要每天待在医院?将睡眠时间压缩到每天三个小时?你有正眼看过他等在手术室外的样子吗?”景亦拿上包和外套,冷眼看着她,“其实你心里还是只有承锦一个孩子,你觉得徐行冷血,但你张口说要住疗养院,他就帮你去联系,你过去那样对待他,他也没有扔在医院不管,他欠你的?”
孟婉茹肃声道:“你知道我是你的长辈吗?”
“如果不是这层婆媳关系,你和我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景亦痛苦地咳两声,她摸着喉咙,继续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他也在乎你?”
景亦不想久留了,她需要尽快含一片药缓解嗓子的火辣,她准备推门而出,孟婉茹忽然喊了她的名字,“景亦?”
景亦停下脚步,并没有转过身。
“他挺幸运的,这辈子的运气用在了和你结婚这件事上。”
景亦握上门把手,往下压的同时,她低声道:“如果拿他过去的痛苦来换这段婚姻,我宁愿我们没有在一起过。”
她走出病房,瞥见地板上投出一道黑影,她抬起眼,对上那道深沉的目光。
景亦有些惊讶,没想到他站在门口。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听?又听到了多少?
景亦还没来得及问,便听他道:“说那么多话,嗓子不累吗?”
景亦清了清喉咙,哑得更加厉害,徐行往她口中塞了含化片,薄荷味在口中弥漫。
她的咽喉不舒服,忌口很多,阿姨中午做了些清淡蔬菜和粥。
饭后她躺在沙发上睡了个午觉,背后垫着靠枕,手搭在沙发边缘。
临近十一月,天气转凉,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时间久了,身体逐渐蜷缩起来,抱着靠枕取暖。
徐行给她盖上一条毯子,坐在她旁边,指腹揉着她皱起的眉心。
暖意从皮肤冒进血管,景亦热了许多,她不再拧着眉,但还是贪恋温度。
她半睡半醒地抓住他的手,压着他手背上鼓起的血管,又将他的胳膊拽进毯子,俨然是将他当成了靠枕。
徐行让她抱着,他盯着她温柔的眉眼,另一只手揉着景亦的头顶,低声道:“你的满分标准是什么?”
景亦醒来时感觉嗓子有些好转,她愣愣地看着身上的羊绒毯,又听到书房里的会议声。
她悄无声息地将毯子抱回卧室,把药片放进床头柜里,目光聚焦在那张红色结婚证上。
景亦坐在地上,拿出那本结婚证,盯着上面的日期。
半月后就是他们结婚两周年。
前年的十一月中旬,他领完证就前往美国处理工作,去年的结婚纪念日,景亦收到了转账和一颗粉钻。
景亦将它们存进保险柜,未动分毫。
结婚纪念日快要到了,而他曾经说过,他只会在国内留一年。
景亦说不出来是什么心情,攒起来的情感又要被太平洋的气流冲散。
她放好结婚证,躺回床上时,又闻到熟悉的木质香。
他们同床共枕了三百多天,她已经习惯了床的另一侧是他,而不是绵软的枕头。
景亦深吸一口气。
他有工作,她也要投入进生活中,尽力开拓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去公司上班后,景亦回想着过去那些徐行不在身边的日子。
她一个人遛狗、吃饭、睡觉,过得也蛮充实。
等他落地美国后,至少她不会再半夜翻身踢到他的腿,多多也不会再咬坏他的衣服。
景亦在办公室坐得有些闷,她拿着保温杯,推开楼梯间的门。
冷风透过窗户卷进来,景亦的肩膀一僵,她快走两步去关窗,却瞥见徐承锦坐在台阶上,愣愣地看着她。
景亦观察四周没人,迅速关上两扇窗,问他,“承锦,你怎么在这里?”
徐承锦僵硬一笑,“嫂子……我就来这里坐一坐。”
景亦看着他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从口袋里找了颗巧克力递给他,“吃吗?”
徐承锦点头,“谢谢你,嫂子。”
委屈得只能坐在楼梯间里吹冷风,景亦理解他,父亲去世,母亲住院,哥哥忙于工作,只留他一个人消化这些情绪。
景亦和他开玩笑,“你在想什么?讲给我听一听?我大学选修过心理课,说不定能疏导你。”
徐承锦抹了下眼泪,又吸吸鼻子,“我就是挺难过的,感觉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只会添乱。”
景亦安慰他,“怎么会是添乱?你不是帮你哥哥照顾了爸妈吗?要是没有你在医院守着,你哥哥恐怕每天都要少睡两小时。”
“可是……爸爸还是走了。”徐承锦沉下声音,说,“虽然爸爸对我们很不好,当年我想去奥地利学音乐,他不同意,直接撕碎了我的机票。”
“你会音乐?很厉害呀。”景亦笑着说,“我小时候也学过一点钢琴和小提琴,不过没坚持下去。”
徐承锦嗯了一声,“我比较擅长大提琴,小时候和我一起练琴的同学后来去了茱莉亚音乐学院,把我羡慕坏了。”
景亦问:“学音乐的话,你以后想做点什么?”
徐承锦不好意思地抿唇,“我想进交响乐团,我一直在家里摆弄我的琴,还会去听乐团演奏,甚至前天还梦到我成了首席。”
“你现在是不是还想进乐团?”
徐承锦说:“去乐团是我一辈子的梦想,但我不敢告诉我哥还有我妈,尤其是妈妈,她不会同意我离开的。”
景亦拧眉,“可是你已经二十多岁了,承锦,你有生存的能力,还怕什么?”
徐承锦抓着头发,“怕家人觉得我做不好,怕丢你们的脸,怕没有我哥厉害。”
“你哥和妈妈会大提琴吗?”
“不会。”
“那还怕什么,我们三个门外汉还能取笑你?”景亦无所谓地说,“我现在连琴谱都不会看了,你拉错音我们也听不出来。”
“承锦,凡事都要先去试,你说进乐团是你追求的理想,在你眼里,它像天方夜谭,但也许伸长手臂就能碰到呢?”
“你在舒适区里锁了太久,想再跳出去,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景亦冲他笑了笑,“但我觉得你肯定可以的。”
徐承锦犹豫了,“嫂子,我没你想象得那么坚韧……”
景亦放下手中的杯子,看着窗户被冷风吹出一条缝,说道:“其实你只是没有看到自己的坚韧,不要低估人触底反弹的能力。”
“我哥会同意吗?”
景亦笑了,“会的,别这么怕他,他会同意的。”
徐承锦呼出一口气,他站起来,拍下身上的灰尘,冲景亦弯着眼角,“谢谢你,嫂子,我明天会和他们说的,如果有一天我能进我梦寐以求的乐团,我一定向你致谢。”
景亦又塞给他一块巧克力,“那一言为定,我等你的致谢。”
徐承锦离开后,景亦在楼梯间里坐了很久。
不管是过去的韩听玉,还是现在的徐承锦,仿佛都找到了目标。
景亦摸着她身前的工牌,她知道她绝不会一辈子都耗在这个位置上,只是下一次转变又在什么时候?
景亦嚼着巧克力,将糖纸扔进垃圾桶。
她向来认为,慢慢走着总能找到方向,更何况人生根本不需要确切的答案。
徐承锦走进孟婉茹病房的时候,她正在翻着过去的照片。
她回头看着徐承锦,对他笑了笑,“怎么有时间来见我了?工作不忙吗?”
徐承锦还没来得及说话,孟婉茹又道:“承锦,你瘦了,最近休息得不好吗?”
“妈,我挺好的,来这里是想和您说一件事。”
孟婉茹叹气,“怎么每次都是有原因的来找我?就不能和我聊聊天吗?”
每次徐承锦想谈些事情,孟婉茹总用这个话题岔开。
徐承锦清了清嗓子,“妈,我想去国外进修音乐。”
“你疯了吗?!”孟婉茹从床上坐起来,她紧紧抓着被单,像条即将溺死的鱼,“为什么你也要离开?”
“妈,你知道我从小就喜欢大提琴,为什么不让我做我喜欢的事?”徐承锦不能理解她,“是您给我找的老师学琴,可我爸一觉得我弹琴是不务正业,您就把老师送走了,妈,我爸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阻碍我往前走?”
“因为你根本不是在往前走!你现在的生活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为什么一定要自讨苦吃?!承锦,妈妈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徐承锦笑了,“是平安地陪着你吧。”
孟婉茹的手一顿,她抬眼看向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儿子仿佛变了个人。
“你把我当成救命稻草了,妈。”徐承锦坐在沙发上,“但我不是,我的存在不能决定你的走向,妈,你太害怕了,你怕我哥会抛弃你,将你扔在疗养院,但他不会的。”
徐承锦与她对上视线,“你还是不相信我哥。”
孟婉茹捂着眼睛,泪水溢出指缝,“你们一个两个都让我学着去相信他,可哪有那么容易?”
徐承锦:“就像相信我一样去相信他。”
“妈,我喜欢大提琴,还在美国的时候,你和爸爸总是吵架,我就把自己关进琴室,那里很安静,只有我和我的琴。”
“后来我在琴室睡着了,你们好不容易找到我,爸爸太生气了,就砸坏了我的琴室,还有那把你给我淘来的大提琴。”徐承锦苦笑着,“我还给它取过名字,妈,你记得吗?”
孟婉茹放下手,低垂着头,慢慢说:“Lyric?”
徐承锦有些惊讶,“原来您还记得。”
孟婉茹抽了张纸擦干眼角,“承锦,你真的很喜欢大提琴吗?”
徐承锦点头,“我不敢告诉你们,但我……确实非常喜欢。”
孟婉茹记得那把琴。
徐行刚出生没多久,她坐在床上翻杂志,他就直勾勾地看着印在杂志上的大提琴。
孟婉茹喃喃道:“一把琴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后来在美国的某个藏品拍卖会上,孟婉茹又见到了那把琴。
她的视线转向一旁,手边坐的却是徐承锦。
“承锦,你喜欢琴吗?”
“我不知道,妈。”
孟婉茹没有拍珠宝,而是买下了这把琴,在家里的角落里积灰。
直到后来徐承锦好奇拨了两下,孟婉茹笑着说:“喜欢吗?”
徐承锦点头,“喜欢,好听。”
“你哥小时候也喜欢这把琴。”
孟婉茹在自言自语,徐承锦没有听清她的话,又问,“妈,您说什么?”
孟婉茹摆手,“没什么,喜欢的话,我给你请个老师学琴吧。”
——
“去吧。”孟婉茹说。
徐承锦一愣,“您同意了?”
“我还能栓你一辈子不成?”
徐承锦从沙发上站起来,差点撞翻旁边的花瓶,“妈,我一定不给您丢脸!”
孟婉茹看着晃晃悠悠的花瓶,忍不住皱眉,“慢着点,冒冒失失的。”
徐承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承锦,告诉我,谁鼓励你去学音乐的?”
徐承锦错愕。
孟婉茹轻嗤,“别装傻,我知道你什么性格。”没人撑着他,徐承锦必然不敢来找她造/反。
徐承锦怕她会怪罪景亦,一口咬定是自己的想法。
孟婉茹拨了两下头发,一眼看出他的心思,“是你嫂子吧?她确实是个挺通透的人。”
“她人很好,妈,您别怪她,是我自己的主意。”
孟婉茹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怪她?在你和你哥眼里,我就是这种人?”
“你嫂子挺聪明,虽然平时话不多,但骂我的时候倒是有气势”
徐承锦怔住,“我嫂子骂过您?”
“替你哥说话。”孟婉茹找出指甲剪,修剪食指的指甲,“嗓子哑了也不耽误她叨叨我两句。”
“妈……这就是您不对了吧,我嫂子她脾气性格都挺好的,您能把她逼急,也是……”徐承锦欲言又止。
孟婉茹瞥他一眼,“整天向着别人说话。”
徐承锦眨眼,“她的名字在家里的户口本上,不算别人了吧。”
孟婉茹望向窗外,看着天气转阴,云逐渐贴下来,“他们结婚快两年了吧。”
“好像是。”
孟婉茹沉默一瞬,又道:“锦华府保险柜的钥匙在谁那里?”
“应该是放在了入门柜子里。”
“我的嫁妆,没人动过吧?”
徐承锦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里面有些还算值钱的玩意,要是他们两个今年年底还没闹离婚,就把钥匙给景亦吧。”
徐承锦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要把嫁妆送给我嫂子吗?”
孟婉茹点头,“留着也没用,还不如给她。”
徐承锦笑了,“好。”
—
日历掀到十一月,徐承锦快刀斩乱麻地飞去了奥地利,临走前还送给景亦一盒巧克力软糖,说这两年吃了太多糖,要还给她一些。
景亦咬着软糖,在日历上写着待做事项,盯着下周五的数字,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徐承锦已经落地欧洲,他也要飞往美国了。
景亦忽然想起他们领证那日晴朗无云,可到了晚上,黑压压的天色中却飘下漫天飞雪。
分明没有降温到极冷的情况,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总是会落下白茫茫的雪。
景亦打开天气预报,图标显示下周五是晴天。
今年不会再下雪了。
纪明语收到了公司送的生日祝福和购物卡,几个人刚吃完饭,走在回公司的路上,商量着要给纪明语送什么礼物。
傅蔓说:“她好像挺喜欢看电视剧的,要不送个追剧软件一年vip?”
郑佳璐又道:“她前两天不是说脖子疼,我给她买个仪器缓解一下。”
“景亦,你觉得呢?”
景亦想了想,“我可以送给她一年的话费。”
郑佳璐笑了笑,“怎么都走实用风了?”
傅蔓耸肩,“主要是风花雪月眨眼就过了,还不如弄点现实的东西。”
郑佳璐问:“如果让你们选个没多大用处但浪漫的礼物,你们会想收到什么?”
傅蔓伸出一根手指,“我要一千支玫瑰花。”
郑佳璐学她,也伸出一根手指,“那我要一场烟花秀。”
“景亦,你呢?”
景亦慢慢走着,遮了下有些刺眼的光,“我想看雪。”
傅蔓摁下电梯按钮,“雪?冬天早晚会下雪的。”
景亦问:“下周会下雪吗?”
傅蔓打开手机,“天气预报显示下周七天都是晴天。”
景亦笑了,“我想下周看雪。”
傅蔓戳了戳她的肩膀,“下周看雪?你要违背天意呀。”
景亦垂着眼睛没再说话,与此同时,电梯门滑开。
等她再抬起视线时,忽然撞上电梯里一道深沉的视线。
“徐总。”
景亦跟着几个同事,一齐和他问好。
等他面无表情地走后,景亦站在电梯里,在梯门的夹缝里看到他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
结婚纪念日那天,如天气预报所言,晴空万里。
景亦下班时在路上堵车了许久,兜兜转转半小时才回到家。
她照往常一般带多多下楼遛弯,又在小区外买了根冰糖葫芦。
她看着多多正在抖尾巴,笑道:“其实不下雪也很好,不然到时候遛你要更麻烦了。”
天渐渐转黑,景亦这次遛狗在外面转了许久,直到八点钟,她才吃完糖葫芦上楼。
刚推开家门,就见徐行走近问她:“现在才回家?”
景亦点头,“嗯,今天遛得比较久。”
徐行从她手中接过绳子,又握住她冰冷的掌心。
景亦抽出手,视线没有看向他,只说:“我还没换衣服洗手。”
景亦回到衣帽间,她站在衣橱前找睡衣,室外忽然掀起一阵风,吹得窗户簌簌作响,玻璃都轰鸣。
景亦走过去,目光往外远眺。
下雪了。
景亦推开衣帽间的门,疾步走去阳台。
落地窗外的飞雪绵绵落下,堆在沿上,眼前落入一片白。
景亦听到身后渐近的脚步声,她没回头,只说:“下雪了。”
“嗯。”
景亦看着满世界的白,嗓音从喉咙压出来,缓缓问他:“徐行,你是不是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