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if水中月
孟老师的家在城西那一片的别墅区,出租车司机拐了三五个弯才停在小区门口。
景亦下车关门,顺着导航走了五分钟后,任淮杨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问她到了吗,需不需要去外面接她。
景亦忙说不用了。
她今天是和几个高中同学来看望孟老师,本就打扰到了老师一家,哪能再让他们出来接应。
景亦到的最早,这是她第一次来孟秋园的家,漂亮精致的洋楼,外头种着簇簇绣球跟一棵腰粗宽大的合/欢树,风一吹,簌簌地响着。
孟老师和她的爱人在外面买菜,只剩下任淮杨一人留在家中。
景亦端着那杯温茶,刚沏好的龙井,还冒着徐徐热气,在她唇上润出一股湿气。
“最近过得怎么样?”任淮杨看着她,可视线又不敢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景亦微微点头,礼貌地说:“还可以,公司和同事都很好,学长呢?听老师说,你要调回市医院了?”
任淮杨笑了笑,摸着瓷杯上的花纹,“对,下个月就回来了。”
任淮杨看着她认真地盯着那杯茶,看着茶叶沉沉浮浮,水汽在空中飘成一缕烟,像在她的五官前罩了一层毛玻璃,看不清晰。
她低垂着眉眼,还是九年前那般温柔恬静,岁月不会在她身上留下任何墨点,清清白白的一个人。
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好让她对他再多一些印象,可喉咙却像卡着一团湿棉絮,久久不能发声。
“景亦,你是不是……”
门铃忽然被人敲响,客厅里的两人一齐望出去,景亦说:“是同学们来了吗?”
任淮杨点头,“应该是,我爸妈会直接刷指纹进来的。”
任淮杨的手机闪了一瞬,他拿起来,说:“我妈给我打电话。”
景亦点头,看着那扇深棕色的大门,说:“那我去开门吧,正好是我之前的同学。”
景亦走到门口时,门铃又轻轻响了一瞬,她将扶手向下压,推开紧闭的门。
景亦下意识去看门外的那个人,看着他的眼睛,浓墨顿点般的漆黑。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领带和衣扣都一丝不苟地系着,像一汪过于刻板平静的潭水,深不见底,往里面扔一块石头,也悄无声息地消失殆尽。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心又倏然微皱,像是对她有颇多的不满。
景亦下意识移开目光,与他错开视线。
她见过他的,他是她的上司。
前不久,她差点撞上他的车。
景亦不清楚他是否还记得她,毕竟人高权重的人,每天看着形形色/色的面孔,也许不会对她有过深的印象。
景亦听到他说:“任淮杨。”
任淮杨走下楼,收起手机,解释说:“我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她记错日子了,忘记今天约着要和学生见面,哥,你看你是留在这里,还是改天再来?”
他知道他哥这个人喜静,刚想送他离开时,却见徐行径直走进客厅。
任淮杨一怔,“你要留下吗?”
徐行只说:“我没有其他空闲的时间。”
任淮杨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
景亦还愣在玄关。
好好的一个师生聚餐,怎么还有她老板的事。
听任淮杨的那一声哥,他大概和任淮杨有些血缘关系。
景亦左思右想,看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男人,占据着沙发的左右,她得选个位置坐下,不能一直在原地傻傻立着。
她穿着一条香槟色的长裙,吊灯下的裙面晃得他眼疼,只是她在灯下站了片刻,又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她坐在了任淮杨旁边。
景亦思忖了一阵,她不能厚着脸皮去坐到徐行旁边,万一他认出她来,可她却没称呼他一句徐总,将他得罪了就麻烦了。
她在任淮杨身旁坐下来,任淮杨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茉莉香气,一下子红了耳朵。
他的喉咙有些干涩,想和她说点什么,抬起目光时,却与他哥对上视线。
徐行静静地盯着他,可又不像是在看他,而是望着他这边的方向,等任淮杨再定睛一看,徐行的目光又不动声色地转到茶几上的瓷杯上。
任淮杨以为自己看错,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他急着和景亦找话题。
景亦实在是后悔来得太早,她应该提前五分钟来,而不是提前半小时,还要在这里苦苦熬时间。
她有些渴了,想找方才喝茶的瓷杯,视线在周围探了一圈,杯子摆在他的面前,定在他的视线范围中。
“你那些同学快到了吗?”任淮杨忽然问。
景亦茫然地拿出手机看群消息,“遇上堵车了,可能还要十几分钟。”
任淮杨点头,“没事,正好是高峰期,再等等吧。”
景亦嗯了一声,低头扣着手机壳后面的雕花。
任淮杨没有喝茶的习惯,他嗜咖啡如命,准备去厨房再泡一杯咖啡,又问另外两人要不要添茶,景亦点点头,徐行没说话。
任淮杨将景亦的茶杯取过来,往里头斟上半杯,景亦在心底感激不尽。
她转过茶杯,盯着瓷白杯口上的东西,忽然一愣。
她的口红唇印留在上面。
方才这唇印的位置,正对着沙发前的那个人。
景亦有些不好意思,她忘记要换一个成膜快些的唇釉,浅粉色留在珍珠白的茶杯上,格外惹眼。
她的脸和那半边唇印一样红了起来。
她看着男人倚着沙发,衬衣的扣子不知何时已经被解开了一颗,他的视线刮过她,又停在她的脸上。
景亦知道他看见了那道唇印,被他这么一盯,脸又越发地烫,最后只好去厨房,问任淮杨要喝什么咖啡。
恍惚的灯影下,厨房里的两人靠得很近,她的裙角时不时被风吹到任淮杨的裤管上,任淮杨不知又说了什么,将她逗笑,肩膀一颤一颤的,像窗外含露的花枝。
徐行收回视线,盯着离他最近的那个茶杯。
她的脸倒是比唇印还要红。
二十分钟过后,孟秋园和任东兴匆匆赶回来,没过多久,其他几位来探望的同学也到了老师家中。
客厅一下子热闹起来,将那股磨人的窒息逼出去,景亦端着新茶,听同学们讲过去的事。
任淮杨在院子里支好烤炉,他们准备烧烤,他往里头放着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时,看二楼那个人正盯着他。
任淮杨问:“你下来吗?还是跟我爸妈一样吃清汤寡水。”
徐行没说话,他看着门外飘忽不定的裙角,那道影子在鹅卵石小路上转来转去。
“哥,你听到我说什么了吗?”任淮杨问。
他说:“不去。”
任淮杨就知道他不愿意凑这个热闹,也没再劝,而是码好肉类和蔬菜。
景亦和几个同学一起帮忙,她端着盛果汁的玻璃杯往外走,孟秋园养的猫又凑过来,窝在台阶上挡着人的路。
景亦看着那只小橘猫,伸手戳了戳它的肚皮,它也没躲,而是往景亦身边凑了凑。
后来吃饭的时候,那只猫一直靠在景亦腿边,任淮杨怎么都赶不走。
“它特别懒。”任淮杨说,“十岁的老猫了。”
景亦笑着点点头,“没事,就让它在这里待着吧,不碍事的。”
任淮杨端来一份羊肉,景亦旁边的同学将烤鱼撤下去,景亦下意识搭把手,却不小心被铁签子烫了手,她往后一缩食指。
“景亦,你的手没什么事吧?”同学惊讶地问她。
景亦张了下手心,火辣辣的疼,烙出一条红印,任淮杨皱眉说道:“我带你去里面冲洗一下吧,然后再贴个创可贴,小心着些。”
景亦点头。
往客厅走了没几步,身后又传来大叫,是那只橘猫跳上桌子,撞翻了啤酒,酒液淌进烤炉,烧起一股火。
景亦的心提起来,见任淮杨也是一脸担忧,说:“学长,我自己去洗就好了,你和我说一下创可贴在哪里吧?我粘上就行,还是救火要紧,再看看猫有没有事。”
任淮杨点头,“好,创可贴在电视柜左数第二个柜子,你看着用吧。”
景亦进卫生间冲了下冷水,掰着手指,看着食指上烫出来的痕迹,又用力甩了甩手,想挥走那些痛楚。
她走出卫生间,蹲在电视柜前,左手从抽屉里取出一盒创可贴。
景亦坐在沙发前,单手拆开包装盒有些困难,她折了很久才弄开一个口子。
二楼的窗户没关紧,往室内漏着风,景亦裸/露在外的手臂有些冷,她下意识抬头看向二楼,却瞥见一道黑影,倚门而立。
他像是在看她,又不像在注视她,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景亦低下头,处理着手头的创可贴。
原来还没有离开。
景亦的心头悬着一口气,视线低低垂着,看到那道黑影印在眼前的地毯上时,那股气提到了嗓子眼。
“任淮杨不过来帮你?”
景亦惊愕地看着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看着男人深黑的瞳孔,像撞进了深不可测的裂缝,她缓缓说:“他有事。”
话音刚落,景亦便见他皱了下眉。
他看着景亦手头的创可贴,她搓不开,只能一点一点地扣,手指尖都留下指甲印。
徐行望向落地窗外,任淮杨早已坐下开了罐啤酒,将她一个人撂在客厅。
她拣出一片创可贴,捻开外面的包装,在手指上缠绕时,景亦瞥见他走了出去。
隔着一扇窗玻璃,景亦看到他和任淮杨说了些什么,下秒,任淮杨朝她这里望过来。
“你女朋友受伤了,你在这里喝酒?”徐行无波无澜地说。
任淮杨茫然一瞬,紧接着客厅里的光透过来,在他眼前投出微弱的影子,他恍然。
任淮杨没有否认,甚至有些沾沾自喜,“我现在过去。”
景亦看着任淮杨走进客厅,从她手中接过创可贴,说可以帮她粘上,景亦摇头,说:“不用了,学长,我自己可以的。”
说完,景亦贴好伤口,将那盒创可贴收进抽屉,又冲任淮杨笑了笑,“那我先出去了,学长。”
任淮杨点点头,“哦,好。”
孟秋园在厨房里准备水果,让准备上楼的徐行帮她捎过岛台上的玻璃碗。
孟秋园接过碗,说:“你不和他们一起在外面吃?”
徐行淡声说:“不吃了。”
他的视线又眺出去,见外面的几个人有说有笑,一扇玻璃隔开了烟火与沉寂。
“淮杨也真是的,明天还要赶高铁回单位上班,现在了也不去收拾行李。”孟秋园谴责儿子的不懂事,“老大不小了也不知道谈个女朋友,就自顾自地在他那个公寓楼里窝着,也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说个对象,还有你,你也是,我也不知道你们这群年轻人都怎么了……”
徐行的目光顿了顿。
孟秋园又说:“我有时候也挺想给他介绍几个教过的学生,但他高中就是个混世魔王,他们那几届的学生都知道任淮杨整天翘课抽烟不学习,哪个女孩子敢和他这种人相亲?算了,还是不糟蹋人家女孩,他自生自灭去吧,我是懒得管了。”
徐行没说话,他看着任淮杨若有若无地靠近身旁的那个人,而她一概不知。
外面热闹了两个小时,终于要散场。
孟秋园养的猫缠了景亦许久,她最后一个在手机上叫出租车,等车的间隙里,景亦帮孟秋园收拾了下果篮。
“你最近怎么样?我听说找了工作?待遇还不错吧?”孟秋园问她。
景亦知道那个男人还坐在客厅。
她没和他主动打过招呼,公司那么多人,他不可能会记住她,若是忽然凑上去说个徐总您好,倒像是阿谀奉承攀关系。
景亦谨慎着说:“挺好的,公司和同事都很好。”
孟秋园点头,“行,我就知道你肯定过得不错,最近恋爱了吗?有没有接触的人?我看你们班挺多孩子都准备谈婚论嫁了,还有给我送请柬的。”
景亦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最近在相亲,接触了很多人。”
“要小心一点,很多男的藏得深,婚前装得还像个人,婚后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景亦弯唇一笑,“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景亦迟迟叫不到车,她打算去小区外面附近再试一试,她去玄关取下包和开衫时,身旁忽然压了个影子,将她吓一跳。
手抖了抖,托特包掉在地板上,里头的粉饼、口红和工牌都掉出来。
明寰两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他们眼前。
景亦又窘又尴尬,她连忙蹲下捡起工牌,粉饼碎了一地,口红断了半截,景亦有些心疼。
“多少钱?”他冷声问她。
景亦抬头看他,缓缓说:“没事……徐总。”
好歹是称呼了他一声,应该不会跟她计较了吧。
景亦想尽快离开,怕在他面前留下更深的印象,也不管粉饼和口红,通通往包里一塞,又匆匆道别,“我先离开了,今天打扰到您了。”
她走得很快,在雕花的窗子里,穿着一身浅色的衣服,黑夜里格外惹眼。
她走远了,树枝被风吹得压下来,影影绰绰,不再能清晰地看到她。
徐行盯着地毯上那点余粉,又转身回到客厅。
“你也准备走吗?”孟秋园问。
徐行点头,“嗯,明天有晨会。”
他今天来小姨家里是帮孟婉茹送点东西,没想到在这里耽误了太久的时间。
任淮杨急匆匆地走下楼,看着空荡的客厅,不由得一愣,“人呢?”
孟秋园觉得他这副样子太傻,“什么人?都走/光了你又下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您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孟秋园觉得他莫名其妙,“你去接领导电话,我还要把你拽下来不成?任淮杨,快三十的人了还这么莽莽撞撞,难怪没有女孩子喜欢你。”
这话说得太直白,一下子戳上任淮杨的伤口,他头也不回地上楼,看得孟秋园云里雾里,“发什么神经。”
徐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又想起地毯上那些粉,走上楼,敲开了任淮杨的卧室门。
任淮杨以为他要安慰自己,让他进了卧室,忍不住说:“我妈怎么那样说我,我也没差劲到没人喜欢吧?哥,你觉得我怎么样?追人的话,有没有把握……”
“你有景亦的联系方式吗?”
任淮杨一怔,顿时又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徐行皱眉看着他,“碰坏了她的东西,我赔给她。”
“你……你怎么碰坏的?”任淮杨狐疑地打量他。
徐行皱眉,“你有那么多问题?”
任淮杨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找到景亦的联系方式前,说:“我得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加你微信……不过,哥,我得事先和你声明,我打算追景亦,你要是加上她微信,千万别和她说我的不好什么的,我那些缺点都改了。”
徐行没说话,直接关门离开。
他走出别墅时,孟秋园让他回到家早点休息,“你那个家那么远,不如在这里住下吧?”
孟秋园之前去过几次徐行的房子,又冷又沉,像个地窖似的。
徐行只说:“不打扰您了。”
他上车后,司机平缓地开着车,徐行的手搭在手机屏幕上,两分钟后亮起来,是任淮杨发来的微信。
任淮杨:【哥,我问过景亦了,她说不用赔,应该是不想加你的意思。】
徐行关掉屏幕,将手机扔到一旁,咚的一声,前面的司机胆战心惊地看着他。
“继续开吧。”他说。
司机点头。
快要离开小区时,窗外的一道影子在路边不停走动着。
纤瘦的一个人,仿佛风一吹就能折断。
景亦等不到车,心里有些着急,她四处望着,不放过任何一辆出租车。
身后的那辆劳斯莱斯驶近,景亦回头看过去。
后座放下一点车窗,隔着那扇窗户,她又撞向了他的目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