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if水中月
这对耳钉被景亦放在梳妆台的最深处。
她没有仔细看它的模样,多见一眼,她的心底都会洇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湿淋淋的,像雾气弥漫的雨天。
临近过年,景亦回到妈妈家里。
景书琼对她很发愁,问景亦有没有找到工作,再不济抓紧时间准备国考省考。
景亦摇摇头,她说:“不着急,我一直在投简历……”
“你是在投简历,问题是你一个月投了超过五个吗?景亦,你到底想做什么工作?你告诉爸妈,我们帮你找找也行啊……”景书琼急得面红耳赤。
大过年的,原本该和和美美,可景书琼格外为她发愁,景亦听得心里有些堵,她起身去厨房给爸爸打下手。
陈永怀正在腌虾,景亦抽了一副手套戴上,陈永怀瞥了眼客厅里气喘吁吁的景书琼,问景亦,“又和你妈妈吵架了?”
景亦点头,“算是吧。”
陈永怀让她别放在心上,“你妈妈是怕你错过好的工作机会,现在挺多岗位都会卡年龄,我们还是希望你能抓点紧,不过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别把自己逼得太过,活得开心最重要。”
景亦笑了笑,“我知道的。”
陈熹宁走出房间,钻进厨房,倚着冰箱啃薯片,问陈永怀,“爸,我听妈说,你们要请我哥来过年啊?”
陈永怀说:“对,西昀他之前都是一个人过除夕,怪冷清的,让他来热闹一下。”
陈熹宁是在这学期初得知程西昀是她的亲生哥哥。
景书琼主动告诉她那些事情,她一时无法接受家世的复杂,躲在卧室偷偷哭时,景亦又过来安慰她。
几周后,陈熹宁才从情绪中缓过劲,也逐渐明白景亦当初为什么说她和程西昀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除夕,景亦换上景书琼买的酒红毛衣,她很少穿亮色的衣服,乍一看镜子里的人还有些别扭。
“哪里别扭了,这不是很好看吗?”景书琼帮她理了下衣领,又从她桌子上摸出一副耳钉,说,“把这个戴上,好看。”
景亦盯着她手里的耳钉,一阵无言。
前些日子她回到自己的房子里收拾东西,将梳妆台全部清空,里里外外打扫了遍,这对耳钉掉进了她的包里,被她顺带着装回了妈妈家中。
昨天景书琼帮她整理行李,拿出那个红棕色的盒子,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耳钉?还挺漂亮的。”
景亦惊讶地看着那副琥珀耳钉,沉默半晌,说:“忘了。”
“多少钱买的?感觉不便宜。”
景亦又说:“不记得了。”
景书琼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一会,盯得景亦越发心虚,景亦索性转身去收拾衣服,景书琼叩上盒子,问:“男的送的还是女的送的?”
景亦叠着衣服,说:“路边捡的你信吗?”
景书琼让她戴上耳钉,景亦不太情愿,景书琼不管那一套,说:“在家里戴一戴,别人又看不见。”
景亦说不过她,只好往耳垂上一卡。
景书琼看着耳钉,又开始旁敲侧击,“做什么工作的?家庭怎么样?你们最近有接触吗?多大了?太老的不行啊,那种算计人最狠了,也不能太年轻,这种都是图钱的。”
景亦说不出话,她不知道景书琼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弯弯绕绕,缠得她脑子疼。
“妈,程西昀是不是快到了?”
景书琼看她一眼,“你别岔开话题,等过完这个年再说这件事。”
景亦叹着气走出卧室。
陈熹宁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景亦走出卧室,眼睛睁了睁,“姐,你今天真好看。”
景亦也学她瘫在沙发上,“我昨天不好看吗?”
陈熹宁嘿嘿一笑,“好看啊,我觉得你这个耳钉衬得你更好看了。”
景亦抿了抿唇。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东西,不算太重,不会坠得耳朵发疼,气温冻得它有些发凉,可在掌心里待久了,又热得发烫。
程西昀是七点来到了家,他带了许多礼物,景书琼一件也没收,“你都拿回去吧,自己一个人也不容易。”
程西昀笑了笑,“阿姨,我挺好的。”
景书琼叹气,“你们年轻人都喜欢这样说……”
陈熹宁收下了程西昀给她买的手账本和书包,兴奋地拆开欣赏,程西昀坐在沙发上,和景亦隔了一个抱枕的距离。
景亦端着热茶,冲他弯唇一笑,“最近工作忙吗?你是不是很快就要上班了?”
程西昀点头,“对,一到过年交通事故就变多。”
景亦又和他聊了几句工作上的事,程西昀问她什么打算,景亦说:“不知道,我妈催得很紧,我再过几个月可能去其他市试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
程西昀一怔,“你要去其他地区发展?”
景亦摇头又点头,“还没想好,可能性不大。”
程西昀默了默。
吃年夜饭的时候,景亦正剥着虾,陈熹宁举起手机说要拍一张合照,她随便抬手照了一张,又传上朋友圈,让家人都去给她点赞。
景亦给她点完赞,陈熹宁说让她也发一个,“你那个朋友圈像没开发一样,每次点进去就一条杠。”
景亦扒了下相册,找出几张多多的相片,又保存陈熹宁刚才拍的合照,一齐传到朋友圈里。
陈熹宁啧了一声,“你怎么发这么多那只小黄狗的照片,看到它的黑眼圈我就想起它之前咬我裙子。”
景亦笑了笑,“你的裙子太漂亮,它喜欢。”
陈熹宁很得意,“那是当然。”
饭后,景亦翻了下朋友圈的点赞,又逐个逐个回复祝福,最后又群发了遍新年快乐。
接近十二点时,景亦的手机震了震。
陈熹宁正在学春晚里的节目,在电视机前又唱又跳,景书琼让她坐下,“我看春晚还是看你?”
陈熹宁立在客厅中间,“当然是看我,春晚哪有我好看?”
景亦边笑边拿出手机看消息,视线投在屏幕上时,她忽地一愣。
半小时前,她群发的新年祝福也送到了他那里,他回复她:【新年快乐。】
景亦放下手机,盯着窗外绚烂浪漫的烟花,可思绪回不到当下。
她记得纪明语之前和她说过,徐总的父亲因病去世,母亲重病住院,人冷冷淡淡,家里也冷冷清清。
景亦陷进沙发,越想越远,可又抽离不出来。
她摸着耳垂上的东西,琥珀很凉,她只好放在掌心暖了又暖。
孟秋园前几天问过徐行,今年要不要去她那里过年,他只说要处理一些工作,不准备吃什么年夜饭。
除夕夜,家里没有点亮一盏灯,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尽管窗外是阖家欢乐的幸福团圆,可房子里的每一处还是阴冷晦暗。
他没有过年的打算,洗完澡后,他靠在床头,又一次失眠。
他不吃有助眠效果的药,只靠硬生生熬过去。
床头柜里放着那张她不要的工牌,已经被指腹压出了磨损。
台灯下,照片里的人似是微微蹙起眉,仿佛是不喜欢他房子里的冰冷。
她的家和这栋房子全然不同,处处精心打理,暖色调的光打下来,让人察觉不到凛冬的刺骨。
他收起这张工牌,将台灯拍灭时,手机响了一声。
他拿过来看了眼,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钟表的分针一跳,新的一年到来。
她是唯一一个祝他新年快乐的人。
徐行点开她的朋友圈,看着她上传的六张照片,最后一张是合照。
她们一家人都穿着红色毛衣,她没看镜头,正低头仔细地剥着那只虾,手上涂着很淡的甲油,耳朵上的颜色在灯下明亮透澈,像她的眼睛。
她身旁坐着一个男人,是很久以前接她下班的那个人,她曾经说要给他做一份加糖的绿豆粥。
关于景亦的一切,他都记得清楚。
他在清醒又痛苦地沉/沦。
是他执意又主动地闯入她的清潭,世间的道德让他远离再远离,可他还是不能离开她的一切。
年后,景亦坐高铁去隔壁市区找工作,在那里待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没摸准自己的想法。
景亦回到家,她换下短靴,朝客厅喊了一声多多,没听到砰砰的脚步声。
景亦停下脱外套的动作,朝屋子里走去,“多多?你又躲哪里去了,快出来。”
半分钟后,还是没有它的影子。
景亦疾步走去阳台,她找遍了家里的角落,都没看到多多掉下的一根毛。
她去书房查监控,时间调到两天前,多多听到门外的响动,自己开门跑了出去。
景亦穿上厚外套,拿上手机下楼找狗。
她举着相册里的照片,问街坊邻居有没有见过这只小狗,他们都摇头。
尤珈说让她在朋友圈发个寻狗启示,不要太担心,多多很机灵,早晚会回家的。
尤珈也在自责,她最近工作忙,家里没处落脚,不能在景亦去外市找工作时将多多接过来住,只能每天上门喂喂饭遛遛狗。
景亦摇头,“没事,你已经帮我很大的忙了。”
尤珈说:“你等着,我陪你一起去找。”
她们在朋友圈里转发寻狗启示,又在小区的每一处草丛里扒着翻着,始终见不到多多。
天逐渐沉下来,景亦让尤珈先回家,“今天谢谢你,你不是还有工作吗?回去吧,说不定它晚上自己就跑回来了。”
尤珈拍着她的肩膀,“我陪你住一晚吧?”
景亦摇头,“不用了,我想自己待一会。”
尤珈知道尽管她现在没什么表情,可心底依旧发沉,“好,早点睡觉,它会回来的。”
尤珈走后,景亦在家楼下的花坛旁坐了很久。
多多过去一直喜欢待在这个花坛里玩,它总弄得满身是泥,又要去蹭景亦。
他们都说她的狗不够乖,可她知道多多只是精力太过充沛,需要人陪。
它安静的时候很听话,会老老实实趴在她腿上,尽管听不懂她找工作的烦恼,可它还是会抬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景亦翻着相册里的照片,看着它傻傻的模样,景亦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低下头,眼睛泛酸。
眼眶里的涨还没淌出来,景亦听到一阵熟悉又吵闹的叫声,她猛地抬起头,见多多过了一身泥朝她跑过来。
景亦又惊又气,见它将泥巴蹭到她的裤脚上,景亦忍了又忍,“你到底去哪里了?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吗……”
话音未了,景亦抬起眼,看见不远处的那个男人。
他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太久也没有移开目光,景亦的喉咙有些发僵,“你……找到了多多吗?”
他看了眼她的狗,多多又栽进了草丛里,弄得身上一层灰,“嗯。”
景亦定在原地,“你本来就在附近?还是……”
徐行抬眼望着她,“你怎么想?”
景亦不敢深想,可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他看到了她的寻狗启示,所以驱车过来帮她找多多。
“为什么?”景亦问他。
他没说话,而是朝她走进了些,景亦这次没有后退,她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他说:“答案没有那么重要。”
景亦蹙了下眉,“如果我想知道答案呢?”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徐行压住帮她整理头发的念头,说:“你很聪明,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找你。”
“所以?对你来说,讲明一切是一件难事……”
“我很在意你。”他说,“你的情绪,你的想法,和你身边的一切。”
景亦愣了许久。
“我对你的感情,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轻。”
景亦盯着他,“你一直不说,我怎么能知道你心底藏着什么想法?”
徐行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既然已经和他在一起,这种事说出来又何尝不是对你的冒犯?”
景亦被他说的话一滞,她觉得难以置信,“什么意思,徐行?去年你和我说不要跟陈墨谦结婚,现在又以为我和程西昀在一起了吗?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你有选择和任何人在一起的权利。”
只是那个人不会是他罢了,她周围的人太多了,她看不到他。
景亦感觉到一阵气血往头上涌,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好,我会行使我的权利,既然如此,你也不要再来见我。”
“我做不到。”
景亦原本转身就要走,她停下来,错愕地回头看他,他低垂着眉眼,说:“我知道你不会和我这种人在一起,但我做不到。”
“你是哪种人?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和你在一起?你很了解我吗?”景亦走近他,眼底也升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下一瞬,徐行的目光投向她,“你要和我在一起?”
景亦又怒又羞,“我没这么说,你不要断章取义。”
他问:“那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景亦转头就走,“我才不想。”
她走得很快,多多快要追不上她,赶在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一只手挡住梯门,他走进来。
景亦牵着多多,冷冷地看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影子遮盖住她,景亦扭开头不想见他。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你有任何不满意的地方,我都会改。”他说。
景亦没说话,她等到电梯门打开,带着多多一起回家。
他在她家门口站了十分钟,直到门缝推开,里面的人给他扔了一包湿巾,“这是多多给你的,它弄脏了你的衣服,和我没关系。”
说完,她又关上门。
景亦在家里躺了很久,躺到天黑,躺到杯子里的水变冷。
她的手机响了,景亦披上一件外套,开门准备下楼去拿外卖。
还没走到电梯口,手腕被人扯住,拽进楼道。
黑压压的光线里,他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额头相抵,只需要他低头或者她抬头,他们便会吻在一起。
景亦背靠着墙,她没有往后躲,而是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相撞,景亦察觉到后颈的力量将她往上提,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又重又深,吻得景亦快要无法呼吸,她只好用力咬着他的下/唇。
她张了张口,唇齿打开,被他瞬间捉住了舌尖。
被他含/着勾着,景亦的肩膀一抖,双腿也发软,倚靠在他和墙面的支撑下。
这个吻结束得很慢,他们的唇分开后,景亦几乎是下意识扭开头,将目光转向其他地方。
徐行低头看着她,看她的脸,看她的耳根,哪里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