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生长痛
当文鹤走进新的班级时,有人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下意识抬起头,看到了她。
毕竟这个重点班的面孔从高二分科的时候就固定下来了,毫无疑问这是一张新的面孔。
可这张脸,谁都认识。
或者说市一中就没人不认识她的,无论是新生还是毕业生。
但没人和她搭话。
或者该说,是没人敢和她搭话。
文鹤在去年被特招进市一中时就被老师早早盯上了,在文鹤答完一张竞赛卷后她就被推荐去参加奥数竞赛,并且一路过关斩将拿到了省赛第一,当时苏城好多报纸报道她,都说神童还是那样厉害,这么小就已经是准大学生了。
那时候文鹤还没到十一岁,多惊奇啊,就是她大学毕业了都还没成年,前途一片光明。
很多人认为文鹤真能拿下国家队集训名额,之后披上国家队队服,为国争光。
前途亮得旁人睁不开眼。
可偏偏意外发生了。
文鹤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太冷静又太有能力,没有认真接触过的人只会以为她姿态过于高高在上,看不上任何人。
在紧张的集训里,张维心神恍惚,他今年高二了,如果这次没得奖他就只能老老实实参加高考。
可他除了数学,其他科目都不行,去年是只差一点碰到边,今年他想碰到奖牌,拿到大学的保送名额。
但他感觉自己正因为文鹤的存在而被老师们各种看不上,于是他恼羞成怒趁文鹤不备把她推下楼。
“咕——咚”
肉体狠狠撞上栏杆的声音不会很大,声音大的是骨头与栏杆的碰撞声,这一刻如同那来自天上人间才能有的声音。
张维的头皮发麻,不知是害怕后面文鹤的追责,还是觉得这太过于痛快以至于他眼里布满了兴奋的红血丝。
这不是突然发生的,张维昨晚想了一天。
在这备赛的关键时候,他想的不是如何多做几道题,如何让自己脱颖而出,而是——
如果少了文鹤,如果文鹤参加不了比赛,他是一定会拿奖的。
一定!
张维转身就走,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每一个迈出去的步伐都很轻松。
是路过的老师发现的文鹤,当时文鹤动弹不得,只是呼吸加剧,像是割破的风琴,听着让人揪心。
诊断结果很不好,文鹤大腿和背部擦伤,但双手都骨折了,右手食指肿得发亮,拳头都握不了。
好在离开苏城的时候因为文鹤年龄太小,是有书面承诺的,带队老师可以代为签字,不然只会更糟糕。
手术过后离决赛还有三天时间。
医生不建议她参赛,或者说是反对。最好文鹤连笔也不要碰,好好躺在床上修养。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这还不是小伤。
可文鹤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即便那时候文鹤人在外地参赛,父母都不在身边,可她总是坚韧的,她也已经习惯自己来做决定。
文鹤当下没有追究张维,也没阻止他参赛,当时准备劝说的老师都傻眼了。
他们两个都想好了该怎么劝说,文鹤再怎么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大人难道还不能哄骗住她吗?
毕竟人要看清楚形式,现在的文鹤已经不可能拿到奖项,总不能让省里拿一个零鸭蛋吧?到时候追责怎么办?
多一个参赛的人就是多一份机会,而且发生这样的事,到时候肯定少不了追责。
息事宁人是最好的结果,对他们都好。
但这对文鹤不好。
文鹤只是冷眼听着,病床上被严严实实盖着的万青松送她的最新随身听录下了这些对话。
病例表也被她收集好,当时她还带了家里给她买的上高中礼物——一台相机,在手术前就让护士帮着拍下了受伤的照片。
竞赛的根本原则是坚持独立性和公平性,必须要参赛者本人独立完成,不能存在她口述别人作答的情况。
文鹤最后是打着石膏参加决赛的,当她进入考场时,几乎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就跟当时那个医生得知文鹤要参赛时想法一样:她就是个疯子!
可不是所有事仅靠决心就可以解决的。
文鹤的手实在写不了什么东西,她的手太疼了,几乎每写一笔画,手都在发颤。手指移动一下都很困难,疼得文鹤直冒冷汗。
竞赛要考两天,每天用时四个多小时来考三道题,文鹤写不完,她第一天只写完了两道题,然后铃响了,再也不能写下任何一个字。
第二天右手疼得完全写不了字,文鹤面色不改,换成了左手,她的惯用手是右手,这样不仅不习惯还很疼,只是此时比起用右手写字,左手写字更容易一点。
但也不过是半斤八两。
文鹤甚至差点写不完两道题。
文鹤咬住唇,她写得并不算完整,即便她已经很努力了,但有些步骤仍然写得歪歪扭扭,可能会让老师看岔判错。
但她尽力了。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努力没有用,聪明也没有用。
第一次体会到有什么东西穿过她掌心,而她却握不住。
这种滋味叫作——失败。
最后结果出来,文鹤拿了银奖,刚好在集训队名单之外的一名,名落中山。
带队老师看到后既高兴又失望。
如果文鹤的手没受伤……那怎么算文鹤也会进入国家集训队的。
而张维连铜奖都没摸到。
他们护着的这种货色害了他们的希望。
这样一想,带队老师就觉得口腔里苦涩得要命。
早知道,早知道……早知道!
文鹤慢慢走向张维:“我理解不了你,所以我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可你看,你就是这样不中用。推了我,你还是拿不到奖,十七岁了还这样丢脸。”
“我那是因为推了你以后太害怕导致我考试发挥失常的!如果没有推你,我肯定拿奖了!”
张维大叫道,完全不顾自己的逻辑错得惹人发笑。
更何况一切并不像他说的那样。
考试时张维压根没有感到害怕,他觉得自己才是他们省拿奖的希望,心里得意得很,怎么会发挥失常。
该说是发挥超常才对,但他没拿到奖是事实。
他觉得文鹤过于高高在上了,却没想到是自视甚高。
张维说着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揍文鹤,被带队老师制止了。
两个老师看张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要不是他,今年可就风光了,怎么不恨。
被他们包庇的这个人甚至连奖项都没拿到!
这次回去肯定要被追究了。
面对张维那睁大的正喷着火的小眼睛,文鹤歪头,波澜无惊看着他。
像是他这样的小人物,不足以出现在她眼里。
是看一眼也嫌脏的。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才对。”
“下地狱吧,张维。”
张维愣神,他不明白文鹤为什么会这样说,可很快他明白了。
警鸣声像敲响的丧钟,撞得张维的脑袋疼。
一下、一下。
“咕——咚”
他终于发现这声音有多难听了,但太晚了。
判决下来了。
张维犯故意伤害罪,已满十六周岁应当负刑事责任,但由于其未满十八岁所以会从轻处罚。
他被判半年有期徒刑,且其父母需对文鹤全额赔偿。
那两个带队老师因为没有及时报警,但考虐到送医及时以及给文鹤手术签字了,所以虽然被追责但还算是保住了工作。
两人当时舒了一口气,只是那时候他们不知道将来这事还会影响他们。
未成年人档案需要保密,是不对外公开的。
可张维的父母为了保他,利用报纸对文鹤进行舆论道德绑架和污名化。
先是卖惨,见文鹤不接招,又是好言好语的利诱,还是不理会。
那生了怨毒的心就再也控制不了了。
他们说文鹤是得理不饶人,是小小年纪就心思狠毒,是故意害张维的,侮辱词不少用。
像是文鹤生下来就是为了害张维,多大的面子啊。
就在当时人们也跟着转变方向,有一部分人也认同这对夫妻的想法,那对夫妻因此正洋洋得意时,文鹤直接告了他们诽谤罪。
这下好了,证据确凿,文鹤家里又不差钱,不接受私下调解,一家人在监狱里团聚了。
正好中秋是个团圆的日子,多好,一家人可以在里面一起过中秋了。
这件事结束后,难免有些人对文鹤转变了想法,觉得这个女孩心太狠。
怎么不狠呢?
当时因为强撑着考试,导致后面文鹤又做了一次手术。
其间撞上了雨天,那钻入骨头的痛,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这样的痛是什么也缓解不了的。
文鹤只能躺在床上,死死盯着白色的天花板,数着时间直到雨停。
文竹背着文鹤哭了两次。
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女儿这样小,就要承受这样的痛苦。
她宁愿是她痛。
文竹心里默念下次要出远门她一定要陪着文鹤。
之前文鹤好几次出省比赛都没出事,也就这一次忙着广城生意,就出了这样大的事。
文竹开始在家里供奉起观音菩萨。
每天都会在天亮后虔诚上香。
这菩萨最是心慈,一定能保佑她的文鹤。
因为竞赛拿了银奖,文鹤是可以保送重点大学的,可最好的大学不行。
要做就做最好,要争就争第一。
回到学校后文鹤直接选择理科,并申请跳级,于是文鹤来到了高三一班。
搞竞赛的刘雨老师对此惋惜不已,学校是不允许高三学生参加竞赛的。
她觉得文鹤是可以加入国家集训队的。
“其他高三生或许不行,但我可以。”
文鹤淡淡道。
这次竞赛给了她痛苦的回忆,而又因为文鹤忘记不了发生过的任何事,每一次回忆痛苦都会被唤醒,就像从未消失过。
可这不代表她就要因为痛、别人的恶而放弃。
跳级的时候她就跟学校协商好了,她这一年既要走高考也要搞竞赛。
“你这样只会丢了芝麻和西瓜,最后啥也拿不到!”
刘雨听了很生气,她把道理揉碎了讲。
可文鹤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简直让人看了就来气。
“IMO一般在七月中旬,高考是七月七到七月九,这么近,你怎么可能做到!”
“我可以做到。”
只是这轻轻一句话就叫老师泄了力。
就像她默认文鹤会出现IMO现场,她是那样相信文鹤的能力。
压力会像潮水一样压垮一个人的。
但如果对象是文鹤,或许该多一点信任。
她并不是一个自大的孩子,虽然这样的行为已经很自大了。
可她是文鹤啊!
所以来到新的班级,没人搭话,没人理会,文鹤全然不在乎。
这不是她的问题,那她为什么要在乎。
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反正恨她的人多了去,也不差这些人。
可真的是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