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生女当如文鹤(下)
真到了面对考试的那一刻,教室安静得近乎窒息,每人都吸着气,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刷”
试卷翻开的声音同时响起。
所有考生低着头,有人快速审题,有人额头瞬间冒汗,有人直接停住了呼吸。
除了监考老师没人注意到这位年少出名的考生此刻拿起笔就再也没有放下来过。
如同流水一般,题在文鹤手里没有留下踪影。
旁边有男生刚做完一道题,抬头无意瞥了一眼,整个人直接僵住。
这真的是在考语文吗?他怕不是在做梦吧?
文鹤卡着能交卷子时直接交卷,她已经检查过一遍了,确保自己不会因为粗心失分。
今天这些记者让文鹤意识到,她不能等会和学生们一起出学校大门,不然绝对会被那些记者拦下,所以她交完卷并没有着急往校门走。
“叮”
第一门考试结束,记者们也兴奋举起摄像机和话筒,这次可不能让文鹤应付过去了。
但直到人都走完了,他们也没看见文鹤的身影。
文鹤去哪里了?
这个问题在之后几天考试里一直蔓延在这群记者心里,有人找到了侧门,打听到文鹤从这里出去过,可当他们转换方向来这里蹲守时却也不见她的身影。
这在记者眼里是猫鼠游戏,但文鹤可没这意思。
那天她和主任打过招呼,在考生们能出校门时,为她打开侧门让她出去,能够避开记者。
可这不是一劳永逸的,文鹤回家和家里人打过招呼后,在考完数学以后直接住在学校后面的教职工宿舍里,不出去了。
睡在陌生的地方大多时候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睡着,好在文鹤在那些不能在家的日子里已经适应了,长时间的自律也能让她准时入睡。
为什么要为那些人影响自己的睡眠时间?
文鹤不吃压力。
窗外正烈日高悬,文鹤考完了生物,自此,她的高中生涯结束了。
来不及多做感想和庆祝,在校门打开以后,文鹤冲到前排,她现在要赶去沪城,按照约定,舒文心会在离校门不远的地方坐在她家车里等她。
本来不报希望的记者眼尖看见了文鹤,但一切都只是徒劳,只抓拍到她奔跑和进车里的照片,只是等照片洗出来时才发现原来那副场景是那样好看,不见一点狼狈。
在被晒得发黄的白墙、人影跟着斑驳交错的背景下,独有一道身影,阳光从她身后大片倾泻下来,整个世界也仿佛在那一瞬间失焦。
只见相片中的那人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得扬起,衣摆在风里翻飞,只是在跑动间,像是被太阳刺得有些不适,她抬起手随意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明明是站在阳光最炽烈的中央,她却比太阳还要灼眼。
“考完还不能放松。”
徐江晖一边开着车,一边小声嘀咕,主要是心疼文鹤连轴转。
只是这也不小声,让舒文心有点羞愧,她低下了头。
其实她不必羞愧,选择这条路的是文鹤,可一想到是她们需要文鹤去争这份荣誉,她就对文鹤的家长硬气不起来。
虽然在文鹤父母面前唯唯诺诺,可一想到出国以后的场景,舒文心的心又像是这炎炎七月待在空调房里吃冰棍一样,让她畅快不已。
文鹤现在可不是无名之辈,只怕这一届IMO最耀眼的选手就是她了。
“少说两句,”文竹坐在副驾,方便她一巴掌就能拍在徐江晖肩膀上,“孩子这是为国争光去了。”
她满脸红润,比吃了王母娘娘的蟠桃看起来还要有精神。
这两天她家也算是停摆了,找上门的记者太多了,连带着那些邻居也围上来,还有不少和家里生意上有往来的人。
就是日子好过起来时,她也没听过那么多动人的话。
语言也是能滋养人的。
如果不是尚存一丝理智,文竹差点就要迷失在这片声音里了。
她这个成年人心性都容易因为外界声音而有所变化,文竹在寂静时刻,坐在客厅沙发里,久久不动弹。
她总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文鹤。
文竹希望文鹤能够坚持自己的主意,不要被外界轻易改变。
这样的道理,她不说,她的女儿也知道。
她虽然才刚满十二岁,可是……许多大人或许也不如她明白得多。
在机场分别时,文竹紧紧搂住又长高的女儿。
“妈妈在家等你。”
不止是妈妈,还有她的姐妹、爸爸都会等她凯旋。
家如果不是港湾的话,那就只是房子而已。
“嗯”
文鹤的反应很淡,但她的性子文竹是知道的,女儿又不是没有回抱住她,这就足够了。
足够了啊。
博斯普鲁斯海峡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七月的太阳正炙烧着古老城墙,连细小的尘埃也透着金色。
八十多个国家和地区里这个年龄段最优秀的一群少年此刻聚集于此地,这里的刀光剑影如同童话故事,只有聪明人才能看见,毕竟这里比拼的东西纯粹至极——大脑的深度和宽度。
领队也不会跟选手待在一起,他们要参与题目的翻译工作,必须和选手全程隔离,直到比赛结束。
领队舒文心正低头整理文件,不见一丝担忧,像是对自己所在队伍十分自信。
旁边几个国家的领队老师却时不时投来异样目光。
原因很简单,华国队今年名单里出现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名字。
文鹤。
是,参赛选手要求是年龄不能超过20的中学生,文鹤才参加完高考,比赛期间她也确实是高中生,这符合规定。
可她同时也是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啊,已经可以称为数学家了啊,让她参加比赛不是欺负其他学生吗?就像一个得了诺贝尔的人和一个大学生要争一个奖项那样荒唐。
可同时呢,文鹤的年龄又把这一切声音止住。
十二岁啊,她才十二岁!
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才十二岁啊!
为什么这样的天才要诞生在华国,而不是他们的国家?噢,上帝也不偏爱他们了吗?
明明他们都是他最虔诚的孩子。
可现在就哭,还太早了。
上午九点,第一场考试正式开始。
这比国内奥数比赛时间晚一点,考试结束时间是在中午一点半,整整四个半小时。
要考两天,每天3个题,每题满分7分,共计42分。
考场里极其安静,只有计时针跳动的声音。
哒、哒、哒。
随着卷子发下来的声音一同响起来的还有选手们翻动试卷的声音。
虽然最好是从第一道题做起,可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当然要从最擅长的领域做起。
伊万扫了一眼第三题,混合构造问题,真是见鬼。
可在他抱怨时,吉曼尼国家的选手亨利已经开始打草稿了,只是写得是否有用就不得而知了。
而被世人定义为生性浪漫的法国选手正拿着笔发呆,另一边阿美莉卡的选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这太难了!至少比去年难了一个level。
出题的人是脑袋被门夹了吗?
空气开始变得焦灼,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文鹤成为最为显眼的那个人,她明明所做的动作和其他选手做的没什么两样,都没有动笔,可偏偏就她最为气定神闲,好像并不被这些题难住,只是仅仅在凝视着它们。
对,凝视。
伊万下了定义。
可能是来之前,他已经知道她是证明费可曼猜想的那名天才少女,同样被自己国家视为天才的伊万,也不得不低头,即便心里不甘心,可他在她这个年纪,不,就是他现在这个年纪,也做不到她能做的事。
她已经在国际上都有了名气,而他,还只是一个此刻想拿到比赛金牌的人而已。
就像今年的题和去年的题不是一个level,他和这名少女也早不在一个level。
就在伊万东想西想时,眼前的少女动了。
安静的考场里,突然响起笔尖摩擦过纸面的沙沙声。
她已经有思路了?
因为视角,伊万甚至能看到文鹤不是在草稿上写的,而是直接在试卷上动笔。
是在乱写吗?
不,绝对不是。
伊万可以很绝对地回答这个问题,能证明费可曼猜想的人,难道会是一个自大的傻子?
自大有可能,毕竟这个年龄能做出这样的成就该她狂的,可傻子?说他是傻子才对吧。
伊万晃晃脑子,像是要把里面的水晃出去。
不能再看了,他果然是傻子,这个时候了还要关注别人。
就是输,他也不能输得那样彻底。
这世界也只有一个文鹤,她之下,他也想争个第二名。
监考老师经过文鹤身边时,下意识停住脚步。
他知道这孩子,或者说这一届的人里有几个不知她?不知道的人只怕是那山顶洞人,与世隔绝。
他定睛一看,瞳孔猛然收缩。
这一气呵成又写得满满当当的证明,就跟他读到那篇论文时的感受一样,美得让人忽视这原来是平时很难看懂的数学。
他也不知道文鹤对没对,只是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她是对的。
或许是因为她太快开启了一个新的符号,或许是这一代人里有了一个足以当领头羊的人。
他就那样信任。
时间一点点过去,考场上方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压抑。
谁想输?谁都想赢。
躁动不安的因子在空气里飘荡。
而文鹤所在的地方,却安静得有些可怕。
她的草稿纸,干净得像是新的一样。
除了监考老师,几乎没人注意到,文鹤从始至终没有修改过一次试卷。
精准得不可思议。
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她周围的那几位选手。
这里之所以那样安静,是因为在动物基因里流传的适者生存的警报在不安地响着,比草食动物面对狮子老虎这样的丛林之主响得还要激烈,毕竟草食动物还有跑的念头,他们却只有匍匐倒地为新王贺岁的念头。
可王是高高在上的,她并不在意身边的蝼蚁。
离考试结束还有两个半小时的时候,监考老师看见一只手从容不迫地举起来,像是畅游在明媚春日的天鹅轻轻摆动脖子,优雅又尽显底气。
“Finished.”
声音很轻,却足以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眼里闪过错愕。
监考老师也愣住了,“all?”
“Yes”
全场一片死寂。
这和伊万叔叔的葬礼也没什么区别,人们那时候哭着说,叔叔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怎么离开得这么早。
此刻伊万觉得,他和沉睡在地里的叔叔也没什么差别了。
但这样的事,再一次上演在第二场考试里。
她的背影还是那样好看,比伊万曾经买过的华国娃娃还要精致可爱。
但伊万不觉得文鹤可爱。
哪有怪物是可爱的?
七月二十二日,伊斯坦布尔大学阅卷大厅里。
今天首先需要各国领队来批改本国的试卷,然后每题会有协调员来与领队逐题核对,确定得分。如果出现争议,会由裁判委员会来进行终审。
来自法国的协调员翻开华国队第三题。
第一眼,他还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工作结束以后去伊斯坦布尔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家送给老婆,但第二眼,他就不敢再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
在确认自己眼睛没出问题后,他冲向主席台。
“主席先生!”他颤抖着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道题的解决思路比给我们判断得分的官方答案还要好!”
主席亚历山大接过试卷。
沉默在不断蔓延,过了一会儿,亚历山大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眼镜,他戴上重新审视,带着一股郑重的味道。
旁边日不落的协调员围了过来,来自阿美莉卡的裁判委员也放下芥蒂,靠近亚历山大看起这份试卷。
越来越多人围过来。
良久,亚历山大终于抬起头,“上帝……”
他信奉东正教,自然也信上帝。
他接连说了几句perfect,可见他的满意。
“这是谁写的?”
舒文心带着笑意站出来,“WenHe”
全场一片哗然,天下谁人不识君?
但又觉得理应如此,除了文鹤,他们也想不到会有谁能写出这样的证明。
不该只有阿美莉卡为她敞开大门,他们吉曼尼/法国/日不落…也不差啊!
七月二十四日,本届IMO落下帷幕,老天也像是会看眼色,闭幕式场地上的天空十分明朗。
主持人开始公布成绩。
从铜牌,到银牌,再到金牌。
在紧张的氛围里,除了兰望津拿了银牌华国队全部摘得金牌。
华国队的积分是最高的,拿到了本届IMO的团队总冠军,她们都是赢家。
观众席的掌声绵延不断。
主持人的声音忽然提高,他在宣布本届IMO最高荣誉的获得者——文鹤!
提到名字时,他自己都停顿了两秒,仿佛不敢相信。
可那“Perfect score”、“Absolute Winner”又尽出于他口中。
他们一直都这样,总是很矛盾。
但这不影响全场起立,掌声像海浪一样席卷每个人的耳朵。
其实所有人也早有猜测,世界第一,舍她其谁呢?
主席亚历山大亲自为文鹤戴上金牌,然后破例握住她的双手。
在一阵喧闹声中,亚历山大的声音很低,却又那样清晰。
“You changed history”
你改写了历史。
世界再一次记住了她的名字,文鹤。
……
“成绩到底出来没有!”
张达急得在办公室直转,都二十五号了,知省成绩也该出来了吧?他都写了好几稿了,只等知道文鹤到底考了多少分。
“出,出来了”
正在打电话查询的实习记者李丽磕磕绊绊说着,张达皱眉不满道:“你倒是说啊!”
果然这没什么见识的新人就是这样,张达端起茶杯。
就在他正喝水时,李丽终于开口了:“703分!就差七分满分!文鹤是知省状元!”
“噗”
那含在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水悉数吐了出来,张达弯下腰剧烈咳嗽,把脸都咳红了。
这年头没有加分政策,全是降分政策,比如拿了奥数奖牌甚至可以让大学录取时在标准线上降好几十分。
可惜的是,文鹤用不到这样的机会了。
张达兴奋拿出他准备好的第一版稿子。
题目是——生女当如文鹤。
就是在大城市里,也没少见人们重男轻女,就是独生子女政策也没拦住许多人超生。
可现在,文鹤的横空出世,将告诉人们,生男生女都一样啦,要家里真有个女孩有文鹤几分聪明,那就偷着乐吧。
但张达也没想到,这篇文章真让很多想要拼个儿子的人歇了心思。
还有怀着孩子的女人,忍不住跟家里人商量:“要是女孩儿,就也叫鹤吧,这名字听着就聪明!”
在后面的人口普查里,人们惊奇发现,这一年里下半年出生的女孩们叫鹤的人不说十个里有四五个,最起码也有一个。
真当是,生女当如文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