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喝点水吧。”
梁牧向文鹤递过水杯,“我刚去接的,有点烫。”
“谢谢。”
文鹤接过的时候眼睛也没眨一下,全在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曲线上面。
梁牧也注意到了,“还差一点,但也快结束了。”
他的心随着这句话说出,惆怅了一瞬。
他自己也没想到预计要很久才能结束的项目居然在三个月里就能见到完成的曙光。
说到这儿,梁牧心里还有点感谢王丰。
他也是在和同事们一起吃饭闲聊时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来文鹤这样一个空降兵。
她是这个项目里年龄最小、资历最浅的人,一开始没人认可她,其实再正常不过。
但就像她导师师韵说的,不需要太长的时间,没人会再觉得这不值当,没人会再觉得文鹤是走后门抢功劳的人。
重建、推翻、重建、推翻……
当绿色的字符在所有人面前滚动时,有人激动得推翻椅子站在上面高呼,有人失声只露出完全失控的表情。
而当时的梁牧,也是呆呆地看着那个依然冷静、仿佛不觉得自己做到了多少人都做不到的事的文鹤,他总算明白过来,原来从来不是文鹤需要加倍努力靠近他们这群人,而是文鹤早就和他们存在了差距,那是一道很难跨过去的鸿沟,它的名字叫——天赋。
那些困扰住这些高人才的问题,就这样被她轻易解决,花费的时间还不过是他们的几分之一。
人和人的差距,来得这样直面,这样残酷。
如今到了收尾工作,叫梁牧心里也有些不舍。
他知道,对方即将迎来更加光明的未来,或许这一辈子他们还能再合作,或许不能。
想到这儿,梁牧想要把刚听到的消息说给文鹤听,只是对方喝水时眼睛都舍不得从屏幕上移开,他又怎么能拿其他事来转移她的心神呢。
梁牧识趣离开文鹤身边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在坐下之前,他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可惜的是,对方始终没有回过头。
他想,她只是压力太大了,明明年龄还这样小,但现在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谁到她那个地步,压力都会大的。
而且文鹤也不是对他不关心,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就是上头领导来视察,她也这样冷淡。
她只是本性如此而已。
中午吃饭时,梁牧有心叫上文鹤一起去,只见文鹤随手扬了扬手上的面包,看来中午她是不想休息了。
太刻苦了啊。
梁牧这样想着,和同事吃饭时也说出来了。
林玲笑了一声:“本来还担心晚刘溪他们一步,现在看来是不用担心的。”
整个团队最近压力都很大,王丰的事败露了,泰兴终止了合同,据说现在和王丰的官司都还打着呢。
只是没有王丰,还会有下一个王丰,泰兴找上了刘溪的团队,这是个有真材实料的教授,已经在冲院士了,不知泰兴是怎么说动的。
所以她们才会这样担心,怕没有赶在刘溪之前完成项目。
总不能他们这个国家重点科研项目,最后还输给企业投资吧?那会叫整个团队的人都没脸的。
以前拖着进度,大家都惶恐,谁能想到会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出现改变局面呢?
“谁说不是呢,或许现在该他们急的,这砸下去的钱可不少吧!”
“全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李响手舞足蹈比划,惹得一桌人都跟着笑了。
梁牧皱眉,他吃得很快,与平时那细嚼慢咽的样子相差极大。
林玲不解:“你这跟饿死鬼投胎一样,吃这么快也不怕噎着啊。”
说着她就想上手为梁牧拍背,梁牧一个闪身躲过去。
他直接站起来,“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看着他火急火燎的背影,李响胳膊肘碰了一下林玲:“人家跟躲妖魔鬼怪一样,林玲,你做了什么事让人家这么避之不及?说来给大伙听听呗。”
林玲冲李响翻了一个大白眼:“你说的什么话,不过同事之间的关心,你感冒的时候我没给过你感冒药?被你说得这样难听。人家有事要忙而已,别用有色眼镜看别人,怪恶心的。”
说完她也拿起餐盘,不想和李响待在一桌。
是,她是对梁牧有好感,尤其是和其他同事诸如李响这种人对比起来,梁牧的温柔是让她心生好感。
可那不意味着她就非梁牧不可了,这都什么时代了,难道对一个人有好感就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吗?
只不过她们都是单身,她主动点也没什么。
但现在她知道梁牧没那个心,林玲也不会死缠烂打下去。
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及时止损才是成年人的体面。
而且她也知道,梁牧要吃苦头了。
他那心思,谁看不出来啊,不过是愣头青,暗恋都不自知。
但是这里还有一个呆子,林玲和文鹤也有过交流,发现对方压根没开过那根筋。
和这两个呆子比,更叫林玲烦的是李响。
他这样贬低她,把她当一个笑话一样,不仅没显得他李响多幽默,反倒叫人看清真面目。
这不,同桌另外几个人也纷纷站了起来,推脱吃完饭要走。
下一次不要和这人一起吃饭了,她们用眼神交换了彼此心知肚明的信息。
李响看着餐盘里还剩一大半的饭,他一个大男人都没吃完,她们就吃饱了?
梁牧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小白脸一个。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更有男子气概吗?
现在的女人怎么眼光差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
李响生了闷气,偏偏又发不出去。
他还是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另一边,梁牧打开门,果然,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子,现在就是什么样子。
“你还没吃饭吧?正好我中午不午休,我帮你盯着数据,你先把饭吃了吧……”
话还没说完,梁牧走到文鹤身边,看到她的样子,噤声了。
实验室的木制靠背椅是实验室统一配的,椅背笔直生硬,坐久了连成年人都会觉得腰背发酸,如果要在这种椅子上睡觉就更难受了,毕竟正常人休息时,总会本能寻找更舒展的姿势。
几缕碎发从耳侧滑落,长而密的睫毛安静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一层影子。
她的呼吸很轻,胸腔微微起伏着,连唇色都透着一点因为疲惫带来的浅淡。
哪里还有平日里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感。
文鹤睡着了。
仪器运转发出的滋滋电流声,在某一刻和梁牧的心跳声重合。
她有多久没有休息了?
那么多人指望着她,她也指望着自己,可人不是机器,就是机器偶尔也要断电,人又何必对自己这么苛刻。
明明她已经比所有人都优秀了,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呢?
是因为她太天才,所有人都只盯着她天才的那一面,给她带来了很大压力的原因吗?
梁牧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忽然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
他沉默了几秒,转身离开。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件黑色外套。
那是他自己的外套。
他放轻脚步,怕吵醒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文鹤。
距离近了,他看得也更清晰了。
文鹤平日总是冷冷淡淡,可现在睡着了,倒显得格外乖。
像一只小猫那样乖巧。
梁牧轻轻抬起手,将外套披在文鹤身上,动作小心得近乎笨拙。
他没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变得小心起来,他怕力气稍微重一点,就会把她弄醒。
外套落下来的瞬间,文鹤似乎感受到暖意,下意识往里缩了一点。
看着平时那样厉害的文鹤此刻像只小猫一样,让梁牧心里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最近似乎总是不自觉去关注文鹤。
看了一会儿,梁牧伸出手,想要替文鹤将额前一缕散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但下一秒,他的手被抓住。
“你在干嘛?”
文鹤皱着眉,原先披着的外套滑落,终是一场空。
不知为何,梁牧心里闪过退缩,明明他也算是在做好事。
大概是文鹤的眼睛太亮了,那双漂亮得有些发蓝的眼睛里像是什么都能看清,又像是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
“我看你睡着了,怕你冷,拿件外套给你盖上。”
“睡着了?”
文鹤皱起的眉毛缓缓舒展开,她都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
弯腰捡起外套整整齐齐叠好后文鹤才放到梁牧手上。
“谢谢你”
但她醒了,也睡不着了,用不着这外套了。
感受到手上这外套冷冰冰的,一点温度也没有,梁牧有些失落。
然而文鹤是真的感谢他,她表达谢意的方式也很直接。
文鹤径直走到梁牧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就知道梁牧在做什么。
“你这里为什么要用这种布线方式?”
梁牧愣了一下,“为了减少干扰。”
文鹤轻笑一声,明明没什么情绪,梁牧却偏偏觉得她在嘲笑他。
文鹤手指轻轻点在某处,“你这里的逻辑不对,如果这个部分……”
梁牧顺着看过去,他稍作思考,果然文鹤指出的那里是有问题的。
梁牧猛地坐下,他不断在稿纸上做推算,这个方案……
“如果增加一层,那就不需要重构模块了。”
文鹤站在旁边,双手环抱在胸前,语气平静,“别顺着你以前的思路走。”
梁牧僵在椅子上,他的后背忽然冒出细密的汗水。
刚才大概是他看错了,文鹤从来不是什么温顺的猫,明明是山中的猛虎才对啊!
半小时后,梁牧整个人近乎虚脱般靠在椅背。
他的脑子还在发懵,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太多东西。
文鹤怎么比他小还懂这么多东西的?
这就是天才吗?
梁牧缓了很久,才慢慢抬头。
文鹤已经重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开始工作。
忽然,梁牧有种说不出来的失落感。
刚刚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她呼吸打在他脸上时带来的温度。
可一旦讨论结束,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冷静得近乎无情。
梁牧苦笑了一下,也是,像她这样的人,眼里是不会出现任何人的。
梁牧有些渴了,他伸手去拿旁边的水杯。
视线却忽然顿住了,文鹤放在桌边的包微微敞开。
而包的侧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红绳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甚至磨损得很厉害。
和文鹤这个人格格不入。
她就像那高悬的明月,常人是想不到将人间烟火和她联系起来的。
可这样一个人,居然会在包上挂这种东西。
梁牧盯着那个护身符看了很久,莫名觉得刺眼。
为什么会随身带着?
文鹤是唯物主义,是不会买这种东西的。
这一定是别人送的。
家人?
朋友?
……还是某个很重要的人。
明明有三个答案,梁牧的直觉却在告诉他,那就是一个对文鹤很重要的人送她的。
梁牧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心里生出了一点难以言说的烦躁。
偏偏在这时候,文鹤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那个护身符。
梁牧下意识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那一瞬间,文鹤脸上的表情是变了的。
不再是平日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也不再是刚才和他讨论时那种近乎锋利的冷静理智。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个护身符。
那种安静,是带了几分温柔的,如缕缕轻风轻轻扫过她的眉眼。
梁牧此刻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让他呼吸发紧。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像文鹤这样的人,也会有这样的眼神。
梁牧很想问文鹤:
你思念的人在何方?
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去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