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月奴 你好多心。
三天后, 江程雪就拿到了一辆裸碳无漆车架,麂皮坐垫,极致轻量化设计,黑白相间的自行车。
管家以为她只是要来平时运动。
江程雪却和他讲:“早上自行车放后备箱, 晚上我自己骑车回来。”
管家不敢对她说不, 弓着腰答应, 转头就转述给了纪维冬。
纪维冬听完,蹙了下眉。
所有突发事件都有个起因。
他直觉有人改变了她。
而那个人不是他。
这种感觉好像是被人沾染了呵护很久的珍宝。
让他不悦。
纪维冬淡声:“最近在家里,她和人通话多吗?”
管家毕恭毕敬:“不多。还是和以前一样。偶尔和李小姐打几个电话, 或者和陈阿姐视频。”
李君婷和阿嬷。
管家补充:“偶尔有几个新交的香港的朋友来电问候,想约她出门逛街,但听太太的口气, 都不大熟。”
“太太和他们也多是言语应付。”
管家像不知道好不好说, 迟疑了一下:“毕竟是您太太, 场面上的交际现在越来越多了。”
纪维冬嗯了一声。
“买自行车小问题, 给她备上护具。”
管家恭敬道:“好的, 先生。”
纪维冬挂电话。
他看着桌面光亮的一点,在琢磨。
集团所在的高楼层会议室像偌大的真空吸盘,外面的鳞云吸进桌面。
两列西装革履的精英正等他的结论。
公司上的事费不了他多少心神。
凡间多庸者。
号称顶尖的人才都不例外。
只要与事沾边,逃不过规律。
他们张口的第一个字, 他已经知道方案的走向。
他大多时候耐着性子秉持尊重和修养,听完他们几分钟或者一半的演示文稿。
再做样子下结论。
其实说的都是他早就思考过的方案。
此刻纪维冬想得更多的是——
他的太太为什么突然对骑自行车起了兴致。
他独一无二的明珠, 沾了谁的指纹。
-
江程雪虽然上的中文班,许多正经资料都是英文, 她看得很吃力。
每次从图书馆出来,就像榨干了的标本。
除了空空的脑袋,什么都没有了。
急需营养填补。
他们班和李漠的班是平行班。
课程大部分一样, 连上下课的时间也差不多,只不过有几个任教的老师不同。
两个班重叠的时间一多,难免产生交集。
江程雪发现李漠不常去图书馆,没课的时候,他喜欢在草地晒太阳。
中午。
她大眼睛扑扇扑扇,好奇地跟着他。
李漠弯了下唇,金色的太阳照在他额际,睫毛像海浪泛起棱的丝。
“你来吗?”他看过去,嗓音清淡地邀请。
江程雪抱着笔电,前身探着,左脚斜着,眼睛滴溜溜,“你有什么?”
李漠微微笑:“寿司,吃吗?”
江程雪咽了下口水,“你自己做的?”
李漠让出位置的同时,拎起背包里的白衬衫垫在她位置。
江程雪摆摆手:“我没事。不用这个。”
好像有点暧昧。
她把他的衬衫推回去。
李漠这方面似乎不太容易让步,重新垫到她位置,低头摆餐具:“香港春季潮湿,尤其草地。就算太阳大,湿气也很重,我是男生没事。你是女生,湿气太重不好,垫着坐吧。”
李漠又补充:“香港多雨,所以我出门经常多备一件。”
“反正都要洗,真没关系。”
江程雪在包里找了找,找出几张草稿纸,一层垫在他衬衫下面,另一层垫在他衬衫上面。
这样不至于太弄脏他的衣服。
她尝了一口寿司,有些惊喜,马上转头看他,毫不遮掩:“怎么这么香,你放了什么。”
“比588一只的好吃多了。”
李漠笑出声,又有点神秘:“看来你喜欢做冤大头。”
“独门秘方,不能告诉你。”
江程雪嘟嘟囔囔:“瞎讲。”
李漠吃东西很文雅。
江程雪忍不住拿他和纪维冬对比。毕竟纪维冬是她的“丈夫”。
她每天都要见,要一起睡觉的人。
纪维冬的优雅是一种充满阶级感的绅士。连规矩都带着傲慢和优越。
李漠的行为举止是斯文,让人相处很舒服很得体的礼貌。
李漠似乎看她吃得香,把最后一个焦糖真鲷寿司让给她。
江程雪先是摆摆手:“不要了。”
但她眼睛还盯着那个寿司上,牙齿和舌头小小地咬去指尖上的米粒,糯糯地、细细地嚼。
李漠看得温笑:“我回去还能做。”
江程雪先轻声问:“真、真的可以吗?”
李漠“嗯”了一声,点点头,把食盒推到她面前。
江程雪没再客气,对那只寿司下手。
很难得吃这么饱。
吃完后,他们又拿湿纸巾擦了一遍手。
整理完。
李漠躺在草地上,闭眼睛。
他好像每天都这样,在这里午休。
江程雪侧身,单手撑在草坪上,李漠朝向午阳,长得很帅很帅。
他高中成绩又好,真办得到让所有女生都喜欢他。
那个时候担得起校草两个字。
但不知为什么,现在她每一次看到李漠,就像从玻璃瓶拆千纸鹤。
和他见得越多,瓶子里的千纸鹤拆得越多。
她还很年轻,但也有了岁月匮乏之感。
她所见的,不是“李漠”这个人,而是她昂扬肆意的青春。
渐渐地,从瓶子里抽走了。
李漠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睁开眼,两个人直直地对视上。
谁都没躲。
李漠坐起来,脸上遮阳的纸张滑到胸口,他拿起来:“你们有没有绘图设计作业?”
“你打算做什么?”
江程雪笑呵呵:“破了洞的袜子。”
李漠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江程雪读懂了他的疑惑,歪歪头:“时尚不就是这样,表达、概念、世界观。”
李漠撑起身子的时候,肩膀耸起,白衬衫拉平,锁骨能盛水,笑道:“你是很适合做这一行。”
“古灵精怪。”
江程雪没勇气说。
这个概念是刚才她从李漠身上汲取的。看他晒太阳那一瞬间。
她莫名想到这个设计。
江程雪看向两个吃空的饭盒,忍不住夸赞:“你也是。”
“要是你不接班,或许能开一家餐厅。”
“一定很多人喜欢!”
李漠弯了下唇:“我看你中午也不怎么回去,明天做多一份午餐给你?”
江程雪咽咽口水,没抗住诱惑,点头:“好。”
她有来有往:“那我给你带水果!”
-
寿司里的米饭很难消化。
江程雪比平时多吃了三分之一的量,以致于晚餐都张不开嘴。
纪维冬看她叉子闲闲地敲盘里的海鲜意面,湿巾沾唇,温和地问:“今天胃不舒服?”
江程雪:“没有。”
三秒后,纪维冬关切:“你中午吃了什么?”
江程雪脊背立起鸡皮疙瘩,眼皮受惊地抬起,看他的面容。
怎么有这么敏锐的人!
好变。态!
她反问:“没吃什么特别的,为什么这么问?”
纪维冬松弛的时候,英俊的面容很迷人,有种上位者的蛊惑。
“你今天吃很少。”
“像吃过下午茶。”
他仿佛需要解惑,一字一句排查:“但你下午课满,不可能吃下午茶,除了中午吃多,或者肠胃不适,没有别的原因。”
江程雪偷偷咽了咽喉咙。
纪维冬的话比舌吐信子还阴凉。
明明脸还是那张温和的脸,语气也很耐心,他一询问,整个别墅像爬上藤蔓,缓慢地束紧。
将她封锁在这潮湿阴冷的空间里。
江程雪除了刚开始有些心虚。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虚。
她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她诚实说:“中午多吃了几个寿司,没消化。”
纪维冬点头,嗓音比刚才更柔和了,“要不要请医生来,开些助消化的药?”
江程雪把叉子放下,往椅子背后坐,靠着,前后晃着腿,荡秋千:“不用,就是晚饭不大想吃了。”
-
睡前。纪维冬在洗澡。
江程雪想起来,她承诺李漠要带蔬果去学校,现在还没准备。
她抬手捞了件黑鹅绒披肩,往身上一包,两条裸白白的腿趿着拖鞋跑到楼下。
佣仆被她开灯的动作惊醒。
她忙让他们接着睡。
对方不知所措地问真的不用帮忙吗?
江程雪连说几遍真不用。
冰箱保鲜层放着不少水果。
江程雪从小到大没怎么沾过厨房的水,但她小时候常黏着姆妈,等她做饭时,吃两口蘸糖的黄瓜片。
这么多年,看也看明白了。
只是打包盒不好找。
这别墅好像没有这个玩意儿。
江程雪挠头。
这里好像没出现过任何一次性,速食,网购相关的物品。
和接地气没半毛钱关系。
她原本想做蔬果沙拉。
没有盒子装。
她总不好背着两口碗去。
最后江程雪瞄准了榨汁机,平时这台榨汁机用来给他们做晨起清肠的鲜果茶用。
李漠做寿司很尽心很好吃,吃人手短,她不好随便应付。
江程雪凭这么多年吃过的饮品的直觉,搭配试了一下,又打开app研究别人的组合。
等她真正做好,已经过了一个钟。
她把果汁倒进保鲜的瓶子里,放进冰箱。
江程雪上楼,纪维冬已经洗完澡出来,他似乎没去找她,只是问:“去做什么?”
江程雪老实巴交:“榨果汁。”
纪维冬把她捞到怀里,闭眼去亲她脖子,“怎么不让他们做?”
江程雪手掌撑在他胸膛撑了一下,两个人倒在枕头上,她轻声:“纪维冬,我明天要早起上课。”
纪维冬自顾自含她的耳朵,含得很缠绵,将她弄湿以后,说:“bb,我怎么觉得你上学以后,有了点什么变化。”
江程雪想起今天下午对李漠那一瞬间的感慨,像精神的新陈代谢。
是和以前有点变化。
而这细微的、脱落下来的软衣,薄得跟牛奶脂皮一样的“变化”,居然被纪维冬捡起来了。
不知说他这个人恐怖至极。
或者说——他对她控制和关注,已经到病态的程度!
一想到这些。
江程雪的灵魂抖了又抖,连同头皮一起,麻了又麻。
不得不说!
纪维冬就是她生命的孽种。
江程雪拧了拧身,更背对他,表示自己的不情愿,蹙眉:“纪维冬,你好多心!”
纪维冬拧过她的下巴,强势地逼她:“看着我,bb。”
江程雪抖着睫。
他不松手。
江程雪只好睁开眼睛,和他对视。
她想躲,被他转回来。
他在审讯她。
用眼神审讯。
江程雪抖了抖睫毛。
她在他漆黑的眼眸下,静森森的夜里,她皮肤像擦上冰凉的膏药,贴着,撕扯不掉,往更深处发冷。
纪维冬温和地询问她意见:“你从学校来回是不方便,午餐要不要让人送?”
江程雪真不情愿了,嫌麻烦地反驳:“你用那辆车子送我已经很高调,谁都知道是你。又安排司机和保镖,好像怕我被绑架。中午再派人给我送餐。”
“不知道的以为我去学校玩。”
江程雪继续说:“学校附近好多餐厅。我可以慢慢尝。”
纪维冬却轻笑:“bb你有没有想过,要有人用你要挟我,让我拿天价的赎金,我是没辙。”
-
纪维冬没有在送餐这种小事上和她霸道。
第二天中午,江程雪依照约定抱着榨好的果汁在隔壁教室等李漠下课。
他们班老师是个金发粽眼,垂一绺卷曲头发的中年时尚大魔头。
雷厉风行。
她一节课要讲完的元素一定要讲完,事实上没什么时间把控能力,只顾自己要说什么,不管一节课45分钟。
拖堂不是第一次!
李漠下课后,去后门:“抱歉,等很久了吧。”
江程雪晃晃笔记本,笑嘻嘻,“我有偷学!”
李漠弯了下唇,眸光比初见时柔和许多,只是话还是不多,他嗓音清淡:“后园有地方坐。”
“我保温了些中餐,坐着吃比较方便。”
江程雪蹦蹦跳跳跟在他后面:“好啊好啊,我喜欢中餐,正好配果汁。”
李漠看向她瓶子:“你自己榨的?”
江程雪点头:“当然。”
瓶子上的左手有枚钻戒。
很大一颗。
在太阳底下,很闪,很灼眼,难以忽视。
李漠滚了下喉结,平静地收回。
他们穿过茂密的林荫道,刚坐下。
江程雪电话就震起来。
她右手拿筷子,头一侧,看到屏幕上的名字——
纪维冬。
作者有话说:
纪老板:我老婆好像要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