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雾海 不垢不净
江程雪这次哭得格外久, 犹如在海滩上拾海螺,一阵一阵回响后,总显得遥远。
九十年代到二十年代之间,很流行蛛网手套, 朦胧月晕的轮廓, 眼睛是眼镜, 红唇是红唇,鱼尾裙裹到脚跟,相机一咔嚓, 便是一个女星的辉煌时代。
江程雪其实很少看妈妈演出的样子,从她生下来,妈妈已经是妈妈了。
纪维冬在一旁接电话, 她拿出手机给姐姐拍去, 问:「这些照片你见过吗?」
江从筠发来一句笑着的语音:“哪来的?”
江程雪说:「纪维冬让人收的。」
她补充:「这里好多妈妈的照片我都没见过, 下次和你来看。」
江从筠打趣:“他怎么想起弄这些。讨好你?”
随后她认真看了看, “应该是收录在一些活动的影响资料。以前互联网不发达, 得找各个活动主办方要。整理出来费时费力。”
“花了不少功夫吧。”
江程雪明知道他耍心机,但这件事上还挺谢谢他的,坐在中间长凳上,腿伸得直直的, 脚尖一碰一碰。
“鬼晓得。”
纪维冬打完电话,走过来, 温温地问:“要不要继续看,还是休息?”
江程雪站起来。
下面几个厅和公司发展节点相关。对江程雪来说稍显无趣, 但因为和妈妈相关,她看得格外认真。
博物馆出来的地方,正上方有口圆形的白玻璃, 不管什么光晒下来都像满月。
江程雪脚步放慢,看了眼。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同时,纪维冬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摩挲了一下,像安抚,又像承认。
他摘了她故乡的月亮,截断了岁月之类的东西,试图赠给她不垢不净,崭新的,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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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难得在外面吃。纪维冬带她去一家私人料理店。
有点像沪市的主理人餐厅,但比那好吃多了。
餐后服务员送了一份刺身和一个小玩具给江程雪。
江程雪指了指自己:“给我的?”
服务员笑着点头:“对。”
她摆弄了一下盒子:“看起来是儿童套餐的东西,你们确定没有弄错,不再对一下吗?”
服务员看了眼纪维冬,含笑说:“没有的,太太。”
江程雪随后也看了眼刺身,不知道刚才他们吃的主餐花了纪维冬多少钱,连赠品都送这么贵的东西。
服务员走了以后,她瞥一眼纪维冬,他松弛地坐在她对面,抬手准备给她添橘子茶。
江程雪打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小木盒,她研究了一下开关。
开关很小,嵌在左边角落里。
开之前她摇了摇,挺轻的,没什么东西。
边想,她就低头打开了,她做着美甲,抠的时候且费了些功夫,紧接着一条黑色巨大的塑料毛毛虫窜出来,吓得她直接扔在桌子上。
纪维冬也一愣,含笑对门外人讲:“让他过来。”
服务员好像一直等在外面:“老板说,知道你会找他,所以他出去挑食材了。”
江程雪一下明白是他们之间的“恩怨”,欺负不了纪维冬,她变成“炮灰”。
她把“毛毛虫”往纪维冬那边扔扔。
纪维冬徐徐吐字:“那时我读美高,不靠家里,在华尔街赚到第一桶金。”
他深深看她一眼,像懒得隐瞒:“钱到手,我去了拉斯维加斯。”
他没挑明。
但拉斯维加斯最有名的就是博。彩。像纪维冬这样的公子,放点钱出去玩玩也很正常。
江程雪听陈元青之前和阿嬷聊天,纪维冬手下大概还有赛马的场子,多少沾一些。
纪维冬表情很淡,这是他真正的、放松不应付任何人的样子,继续说:“这家店的老板当时就在一家赌。场当扒。仔。”
“他做事灵活,又会说话,加上是个香港人,天天夸我是赌神,又夸自己是食神。”
“我就问他怎么算食神。”
纪维冬低头把烟盒扔桌上。
江程雪看出来他想抽。
纪维冬最擅长克制,基本不在她面前抽,继续说:“我给小费多。他天天跟着我。那个时候我年纪青,偶尔想香港的吃食。他真给我做。”
“担不担得起食神我不知道。是好吃。”
“一来二去就熟了。”
“后来我给他一笔资金。让他创业。”
“他说他的第二条命是我给的,来他这里吃饭都不用钱。”
江程雪听故事听进去,忍不住说:“那他为什么送这个。”
她推推毛毛虫。
好恩将仇报。
纪维冬笑了下,黑眸紧紧盯着江程雪,懒散地看着她:“他追女生。要我帮忙加油打气。”
“那女生到他店里后。向我要电话。”
江程雪视线垂下去,没再和他对视。
纪维冬的嗓音像灯的罅隙里漏出来的,“那是他初恋。”
不知怎么,江程雪在他的话里听出点遗憾。一封埋进风尘里寄不出情书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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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的了然在于它知道什么时候该戛然而止。
就如纪维冬给她的博物馆。
在博物馆的尽头,就是母亲生命的终点。
江程雪坐在暖阳下,一列阳光照进她的睫上,已经没了deadline的紧迫,转而是一种临近破茧的松弛。
灵感就在手边。
或者就在这个下午。
很近了。
她偶尔恼恨纪维冬的笃定。又无法否认他是一个相当有魅力的人。
自信的人都有魅力。
但他本身是什么样的人,和他对她所做的事又是两回事。
这个下午。
她总共跳出三组词。
母亲、遗憾、爱。
爱是人类永恒的话题。
但单独的爱太宽泛。加上母爱,父爱,爱情,初恋,梦想,尊严,就不一样。
前者是血缘。中间是欲望。后两者是自爱。
她眼前的花园融化成一支五颜六色的雪糕,流沙似的滴落蜜糖。
江程雪惊叫,她有想法了!
她的晚宴包可以以黑色为主色调,意为蜂巢的葬礼,元素为蜜蜂。
“天使又三次伸出手来,触及蜂蜜,桌子上方出现了火,火耗费了蜂蜜但未损坏桌子,蜂蜜和冒烟的火发出气味。”
狄金森的诗中不乏对蜜蜂的描写,代表爱情亲情以及死亡的尊严。
蜜蜂这一小小的群居的昆虫,本身就足够特别。
并且色彩取自自然,有许多可发挥的余地。
敲定主题后,江程雪说做就做,因为不知道比赛现场具体给什么材质,只能大概设计几版方案出来。
就算比赛迫在眉睫,纪维冬雷打不动不让她熬夜。
江程雪有晚逼急了问他:“为什么你不把我想做的事放在心上?”
纪维冬顿了两三秒:“你觉得它很重要。”
江程雪点头:“重要。”
纪维冬和她面对面坐床上,几乎是他们俩第一次在床上聊除了床。事外的事:“为什么重要?”
江程雪说:“因为是比赛。”
纪维冬温和地看着她,又问:“比赛为了什么?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为了得奖获得一份真正的职业?”
江程雪真正思考起来。
纪维冬摸她的头发,引导:“没有事情值得我的太太真正的苦恼。”
“你要做事。我很赞同。我希望我的太太,为了热爱,为了喜欢,有一样人生除我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你认真的样子很漂亮。”
江程雪被他的手臂压躺,灯熄下,她推开,低声:“什么叫除你以外想要奋斗的事。”
纪维冬轻笑地吻她后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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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没怎么熬夜,江程雪到校还是打了几个哈欠。
她先前习惯睡到中午,很不能熬夜,因此少睡几个小时就困。
杜仪姿看她这样,课间给她倒了温水,“很少见你这样蔫。”
她低声调侃:“怎么?纪大公子欲。望太强?晚上太能折腾?”
江程雪很少和人聊她和纪维冬私下的事,也没什么人敢提。连李君婷都顾忌。
杜仪姿香港小公民一个,反而天不怕地不怕了。
江程雪抱着杯子,刚坐起来,假揪了一下她的胳膊,“小姑娘家家的,嘴上不把门。”
杜仪姿哈哈笑:“好喜欢听你说话,大陆话讲起来很有趣。”
江程雪说不是。
纪维冬这几天“体贴”,没怎么闹她。
杜仪姿上下打量她,“你不会是怀孕了吧?”
江程雪听到那两个字,一激灵,“瞎说!”
杜仪姿耸耸肩。
她很八卦,凑过来:“你们还不打算要吗?”
“你年纪轻,确实不着急。不过我看那些狗血剧,豪门太太巴不得早点生,以后出问题也好有倚仗。”
“虽然你们感情现在好吧……”
杜仪姿的表情很认真,表明自己是娘家人,不像诅咒,反而是真为江程雪想。
江程雪蹙眉,没听杜仪姿说什么,而是在算自己的生理期。
好像没准时来。
她烦的厉害。
纪维冬吃避孕药不假。虽然男性避孕药市面上还没正式出现,他要弄已经能弄到了。
但主动权在他手上。他要什么时候没吃,她一点法都没有。
杜仪姿看她表情不对,挑眉,仰了仰,视线往她小腹上落。
她捂了捂嘴,往她耳边凑:“不会被我说对了吧?”
“你真有了?”
江程雪趴在桌子上,两只手堵住耳朵,随后,她打开手机,搜了一下,生理期几个月没来,能验出怀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