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见家长
敲定好国庆长假回青岛见家长这件事, 蒋峪剩下一周的空闲时间都在准备礼品。
其实我觉得完全可以到青岛再买,不然坐高铁的话会很累赘,蒋峪便精简部分, 只带了他家里有的贵重烟酒。
虽然这件事的性质是一次普通拜访,但用蒋峪的话来讲, 一年能见几次面, 更何况这还是他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上门。
上门,他用的这个词让我感觉特别幽默,事情发展这个地步,我反而没有那么抗拒让我爸知道我恋爱了,蒋峪是我喜欢的人,他的存在很重要, 本来就没什么好遮掩的。
蒋峪问我阿姨喜欢什么,我说不上来, 蒋峪妈妈便拿主意给我阿姨买了一套化妆品, 再让蒋峪到青岛再买一盒阿胶作为见面礼。
蒋峪妈妈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她在微信上嘱咐蒋峪说, 对我阿姨客气不是简单地尊重她,更是尊重你自己的女朋友。
在蒋峪妈妈眼里, 我和蒋峪都是比较单纯的孩子, 她想保护我们这种善恶分明的纯真, 但又怕我们真的因此受到伤害。
我也提前给蒋峪打了好几天预防针, 把我阿姨这十几年间我印象比较深刻的无语操作给他“科普”了一个遍, 每天晚上讲一个的那种。
蒋峪每次听完以后的表情变化是:这样?还有这样?居然还能这样?
我觉得讨论这些对我来讲不算揭伤疤, 我并不担心蒋峪会有怎样的看法。一是因为信任, 二是, 真正的痛苦是没有办法以玩闹方式讲出口的, 除非它早就过去了。
我只是想降低一下蒋峪的心理预期,不想让蒋峪不开心,如果真的发生一些不太体面的事情的话。
爱一个人,是不忍心对方和自己“共苦”的,重组家庭的夹生饭我已经吃过了,我不想蒋峪也受同样的难为。
我希望蒋峪做到理性思考,正常表现,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而且,他的家庭和工作都不错,我也即将毕业,我想不到阿姨和我们这种亲戚交恶的理由,除非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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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一号上午,我和蒋峪睡醒后,各自出发去高铁站。
我从学校走,蒋峪从家里走,果不其然,我们两个人都被堵到路上了,但幸好买的是中午的车票,时间非常宽裕。
我和蒋峪计划的是,1号到青岛,2号去见我爸,3号回下午回来。这样我爸只需要招待蒋峪一个中午和一个晚上,到3号大家就都轻松了。
在高铁上,我和蒋峪分享了我用学校月饼兑换券领的桃山皮月饼,我说我没舍得吃,想和你一起吃。
这把蒋峪感动得不行,他立刻给我道歉,说自己小人之心了。
因为之前我用一种幸灾乐祸地口吻对蒋峪说,你现在吃不到学校的月饼了。蒋峪以为我在显摆可爱,他还让我替他尝尝,没想到我是在等他一起吃。
“你这样想就对了。”我非常赞同他:“所以,你觉得凤梨果肉味的月饼好吃吗?”
蒋峪锐评:“不好吃。”
“怎么不好吃?”
“像甜口橡皮泥。”
“哈哈哈。”
下午,列车准时抵达青岛,我们放好行李后立刻出发去购物。
无法形容国庆第一天青岛地铁站里面的人流,感觉光站着就能把身体夹成薯片,实在是太拥挤了。
蒋峪艰难地护着我走了几步,我立刻拉着他逃了出去。
现在想想,我们确实很明智,蒋峪从济南带了主要的烟酒,剩下的随便去一家大型超市都能搞定。
第一次拜访,蒋峪家里准备的是六样礼,两瓶五粮液,两条软中华,一盒茶叶,一盒月饼,一盒阿胶和一套化妆品。因为国庆叠加中秋,蒋峪又加了一箱水果和一盒海鲜。
在酒店房间整理物品清单的时候,我第一次有了和已经蒋峪在一起很久的实感,一转眼,我们或许能够以更长久的身份陪伴在彼此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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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号那天早晨,从吃饭开始我就心不在焉,蒋峪见不得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他好笑地问我:“该紧张的不应该是我吗?”
我看蒋峪如看傻白甜,高深莫测地对他说:“你不懂。”
蒋峪让我安心吃饭,因为吃完还有一个小时才出发去见我家人。
只有一个小时了?我打断他:“好了,你别说了。”
我们打车去我家,在临到目的地还有十分钟的时候,我已经打过电话告诉他们说我要到了,但等我和蒋峪到了小区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我感觉有些尴尬,不想让蒋峪被怠慢,毕竟他是以男朋友身份来家里拜访的,也是客人。
“蒋峪,你说,我爸不应该派我弟出门来迎接一下你吗?起码帮我们搬搬东西之类的。”
我又给我爸打了一个电话,等了一会,我弟骑电动车的身影才慢慢朝我们靠近。
电动车给我骑,比较重的也放在车子上,其他的由蒋峪和我弟搬着。
我从来没想到,我弟有一天能在外人面前如此内向。大人蒋峪多次找话题均以失败告终,我忍不住出声:“到家了。”
一进门,我爸和我阿姨的态度还算热情,家里不仅有他们夫妻俩,还有我阿姨的两个娘家侄女
我阿姨特别会说话:“带了这么多东西啊,她爸还说让晓航和晓冰(指两个侄女)一起去,我这寻思得多少人去接呢,就留下俩孩子给我打打下手了。”
蒋峪也很客气:“谢谢叔叔阿姨的招待。”
他刚进门就脱了外套,问我爸和阿姨需要不需要帮忙,我爸说不用,只让我们四个孩子先在餐桌上说说话,随后等着一起吃饭。
我阿姨的这两个侄女从小和我不对付,但因为我爸常年包揽我阿姨娘家的大小事宜,这两个外人在我家来去自如,反而视我这个亲生小孩为外人。
对于她们的盘问,蒋峪也好脾气地一一应答了,除了在打听他工资和他父母退休金的时候,蒋峪说了个大概的数,她们没问到想要的信息就不再理人了。
午餐很丰盛,我爸他们准备了十几道菜,基本都是我们这边比较特色的海鲜。蒋峪再一次吃葱拌八带,我问他这道菜是章鱼还是鱿鱼,蒋峪不假思索地说鱿鱼,引起了一众善意的笑声。
在餐桌上,当着大家的面,蒋峪又把自己郑重地介绍了一次,我爸对蒋峪的态度还算满意。
因为蒋峪是经济学博士,我爸立刻拉着蒋峪探讨了一番现在的国际经济局势和国内经济发展状况,顺便让蒋峪评价了几个他正在买的股票和理财。
蒋峪虽然不研究这些,但他所掌握的知识和我爸闲扯是够的,在我爸殷切的目光里,蒋峪认真地给我爸科普了一通经济学常识,最后双方都很满意彼此,直接达到一种宾主尽欢的和谐场面。
我爸拉着蒋峪大聊特聊,他有句话说得特别对:“我这个闺女从小就没管过他,很给家长省心......”
蒋峪点头:“是,意点读书很用功,工作也很努力。”
我爸:“但是作为一个女孩,光优秀也不行,自己优秀不叫优秀,不成家,不立业,你这个人再优秀也是白搭。”
听到这样的迷惑发言,蒋峪有些尴尬,只好重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追求,意点就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
我阿姨也没闲着,她催两个侄女找对象:“还是你们妹妹看得实在,知道在大学里先下手为强,你俩就光知道闷着头学习,现在也不找对象。”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我装没听见,蒋峪忍不住开口辩白:“阿姨,我和意点是……”
阿姨:“不用说,我和她爸爸也是过来人,我都理解的。”
蒋峪只好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午餐结束后,我爸和我阿姨留在家里休息。我们四个“本地人”,带蒋峪一个外地人去附近转转。
今天的天气还不错,太阳高照,风也宜人,越往海边走,道路也越拥挤,人潮如浪潮,一片人声鼎沸。
我弟和我阿姨的两个侄女要去购物,我和蒋峪不感兴趣,决定找一家咖啡店等他们。
金秋桂花香,我买了两杯不同品牌的桂花拿铁,在蒋峪不赞同的目光里,我狠狠吸了一大口冰饮,这才感觉紧绷了一上午的心弦松了下来
我给蒋峪投送了一张刚才我拍的整个餐饭的照片,示意他可以发给爸妈看,让蒋峪那边的长辈心里好有个底儿,也能放心。
拍照这种事情蒋峪来做很不礼貌,但我拍就没事了。
蒋峪没想到我这样贴心,他捏了捏我的脸说:“没事的,这都是细枝末节的小事。你刚才有没有吃好?”
“不算太好,我感觉没怎么吃就结束了。”
假期第一天,到处都是人,原本安静的咖啡店也嘈杂起来。
我不想说话,转身靠进蒋峪怀里,我只想亲亲密密地挨着他,然后找一个安静的角落玩手机。
蒋峪问我要不要吃一个蓝莓松饼,我拒绝了。过了一会,他又问我要不要吃一块朱古力蛋糕,我也说了不。
就在我以为蒋峪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感觉他的掌心一直从我的头顶抚到发梢,温柔地,缓慢地,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蒋峪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像是在斟酌词汇一样,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地,他说:“小宝,你有没有发现,你一进你家门,就自动进入了备战状态。”
可不就是战时状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知道是知道,但我却被蒋峪这句话讲得有些委屈,这个情绪不是对他的,是对我自己的,我对我自己的一种怜惜。
在之前的人生中,我一直在家庭里扮演观察者的角色,我爸讲了什么话,我要听,我阿姨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要改,我总是这样要求自己,以此换取我在这个家庭的一席之地。
但,谁生来就想做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呢?很多事情在小时候并不觉得苦,等长大了,思想成熟了,可能才意识到当时的自己遭遇了什么。
“但这并不是......”
说着说着,我有些不开心了,立刻想要直起身子,离开他的怀抱。但蒋峪的手掌按着我的肩膀,他不让我逃走。
蒋峪自然而然地接上我的话:“但这并不是你的错。”
这是蒋峪第一次主动提及我原生家庭不堪的一面,他以往都是只听不评价,从来不说我家里的是非。也许我这次给出的反应太过强烈,让蒋峪有了新的感受。
“点点,来青岛之前你是怎么和我说的,嗯?”
我扯了扯蒋峪衣服上面的纽扣,没有说话。
“还记得吗小宝,你说把他们当普通亲戚、当不友好的路人,是不是?”
我点点头,嗡声说了一声:“记得。”
“那同样的话,我们是不是也得有给他们当亲戚、当路人的自觉?把他们看得这样重,到最后,不开心的还是你。”
蒋峪低头想要看我的脸,我立刻拿手捂住了眼睛,不想给他看。
道理我是知道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还是会不开心。
“那我还能怎样做呢?他们是改变不掉的啊。”
“我想想......”蒋峪突然提起餐桌上他被善意打趣过的葱烧八带,他问我这道菜好不好吃?
好吃啊,怎么可能不好吃,那可是青岛正儿八经的小海鲜。
“好吃,但你不开心,就是不好吃,是不是?”
蒋峪低下头看我,理一理我的刘海,再亲亲我的脸,我感觉我像一只花栗鼠,被他这里碰碰,那里挠挠,立刻想摊开自己的一切,变成一根长长的“鼠”条。
其实,我明白蒋峪的意思,吃饭就是吃饭,想那么多,反而整得自己费心劳神的,何必呢?
“我不应该想那么多的。”
“对,就像我们今天吃了一顿美味的海鲜大餐,既不用花钱,也不用洗碗。”
我指出他的言语漏洞:“但你买了礼品。”
蒋峪:“这不算花钱,这是应该的。”
“可我还是不太开心。”
“因为你记得。”
“但我可以选择放下情绪?”
“对,很对。”
我直起身,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冰拿铁,立刻对蒋峪说:“那我们也去逛街吧,我要去看我上次没舍得买的包!”
“当然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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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峪来青岛一趟,从我爸那里得到了五千块的见面红包。他十分懂事,第二天一早就去农业银行存到了我的卡上。
然后,我们决定去买我昨天在某品牌门店试背过的一个托特包。
自从能决定我顺利毕业的某篇重要小论文成功搞定以后,我就打算奖励一下自己。蒋峪知道了,他添了个大头,一直鼓励我去买那个包。
这个品牌在山东的唯一一家门店就在青岛,我和蒋峪暑假的时候去看过一次,当时我没舍得下手,没想到两个月以后,因为见家长,我们又来青岛了。
天降横财,我问蒋峪:“这笔钱你真的不要吗?”
蒋峪拒绝了,他说命中注定那是我的包,然后我们又回到了昨天的门店。
奢华的灯光,漂亮的包包,拎着纸袋出门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种相当虚浮的快乐。
“还有呢?”
“还有……”我挽着蒋峪的手,不假思索地说:“想努力工作,赚很多钱,赚很多很多钱,以后也给蒋老师也买好多好多包!”
蒋峪被我哄得眉开眼笑,我问他:“你就说行不行,好不好吧。”
“行,好,就看你的了。”
“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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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蒋峪没有出去住酒店,我爸竭力把蒋峪留在了我家里。
蒋峪和我弟住一个房间,我没有和阿姨的两个侄女挤一张床,勉强在沙发上睡下了。
晚上闲聊的时候,我爸发表了不少关于我的言论,他说:“女孩花钱的时候在家里,能挣钱的时候就上别人家里去了。”
蒋峪被他讲得有些尴尬:“我和意点之间是独立的,不谈......”
不容蒋峪解释,我爸自信地说:“你们年轻人说理论是一套一套的,但实际上,都是白搭。”
因为下午的时候,我已经被蒋峪哄好了,所以我听这些话,并没有感觉很难受。而且,我知道饭后我爸还会给蒋峪一个见面红包,看在钱的份上,我更不生气了。
在家里人眼皮子底下,直到睡前,我和蒋峪都没有过什么接触,除了我在客厅给自己铺“床”的时候,蒋峪过来检查了一下门窗,因为他担心我会吹到阳台窗户缝隙漏出来的夜风。
我戴上连体睡衣的帽子,十分轻松地在他眼前转了一个圈。蒋峪笑了笑,做贼一样,我们悄悄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分开了。
夜晚陷入一片寂静的昏暗,除了楼下车辆偶尔略过时照进客厅的一缕车灯光线,再无其他。
我扣好睡衣帽子,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
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睡沙发了,在以前,只要我阿姨的双胞胎侄女们来,我就得睡沙发。
这两个人在青岛上的大学,她们学校的市北校区离我家坐地铁只要半个小时。除了周末的固定相聚,她们每到放假也会在我家小住,我爸向来是欢迎的。
直到我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也就是我考研那一年,她们因为实习在我家住了一整个暑假,所以我也就睡了一个夏天的沙发。
客人得招待,只能委屈自家人睡沙发,但我爸一整个暑假都没提,让我和弟弟换换班,轮流睡我的沙发和睡我弟的床。
天知道我在经期时怕弄脏沙发,笨拙地往身下垫了多少层,但这样的苦楚,我爸体谅不了。
弟弟是我爸亲爱的宝贝,阿姨是我爸要讨好的老婆,侄女是我爸的爱屋及乌,这个家里,能舍下的只有我。
但今日今时,再次躺在这个沙发上,我无比庆幸,我是被舍弃的那个人,不然我的心灵一辈子都将困顿在那个以爱为名的牢笼里。
不然,我可能要到很久以后才知道,真正的爱是什么样,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这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因为我学会了认识我自己和正视我自己。
那个夏天的末尾,赶在大四开学前的最早一天,我逃一样坐上了去往学校的高铁。
但在今天的我看来,那不是逃离,是新生。
一如现在,我和蒋峪拎着行李箱,安静等待远行列车进站的阳光午后。
热切的秋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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