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大雪 “你死了一
“谢谢。”陈青柚远远地向黎书鞠了一躬。
黎书侧身, 看向她,大声道:“我没戴假肢,还麻烦你走近一点。”
车前盖反光,很晃眼。
陈青柚微眯眼睛, 朝他走过去。
“事情解决了吗?”黎书边问边打开车门, “上车讲。”
驾驶座传出一声咳嗽, 陈青柚分心瞟过去一眼, 缓慢但清晰地说:“我有地方住,只是不想暴露我的住址,才给郑琳打的求助电话。”
“我知道, 我没有强迫你的意思。”黎书耐心道,微微摆头看了一圈周围的人,“只是眼多嘴杂, 我们这样站在路边, 谎言会被拆穿。”
陈青柚眼前闪过孙波的脸, 迟疑片刻, 还是走进了那扇车门。
“现在时间还早, 司机送我去了康复中心之后, 再送你回家, 可以吗?”黎书关上车门,边顺那截空荡的裤管,边轻声征求陈青柚的意见。
绕一圈也好。
陈青柚点头:“嗯, 谢谢。”
路况有些差,车子一会停, 一会儿行。
黎书没有问及那件事情的细节缘由,司机也是少语的人。
车内安静到极致。
雪花一片一片落到车玻璃上。
陈青柚凑近车窗,抬头瞧天空。
竟然又下雪了。
车里忽然响起轻重不一的捶打声。
“你还好吗?”陈青柚看着黎书的拳头落下、抬起、又落下, 铺平的那截布料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耸动、变形,“怎么不戴假肢呢?”
黎书的拳头由空心转为实心,平静道:“戴了更不舒服,大概是变天了。”
陈青柚歪头瞥车窗上还未完全融化的雪片,说道:“嗯,下雪了。”
“也可能是年纪大了。”黎书低低地笑了一声。
陈青柚没听清他的话,敷衍道:“嗯,应该是。”
“觉得我的年纪很大?”黎书问。
陈青柚反应过来,涨红脸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如果我在这个年纪死了,所有人可都是会感慨好年轻的。”黎书唇边的笑意久久地挂着。
陈青柚想到过年的时候,挂在横梁上的红灯笼。
有点瘆得慌。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在家里挂上红灯笼。
陈青柚断断续续笑了两声,不管有没有把尴尬掩饰干净了,直接说:“好像是,很多企业招人的时候嫌三十五岁以上的人年纪大,但如果三十五岁的人死了,所有人又都会说好年轻,死得好可惜。”
黎书反复咂摸陈青柚最后几个字,“死得好可惜。”
仿佛在用唇齿打磨这五个字。
陈青柚低头,看手机。
江玲茜:【青柚,你是不是拿了奖学金之后没有给廖林丽买礼物?之前廖林丽还直接明示过祝姐,我还以为她也明示或暗示过你。还是说,其实她明示暗示过你,但你没放在心上?】
陈青柚:【没有,就算是有,我也不会给她买。】
江玲茜:【好吧,我们都买了,想投诉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投诉,听说她后台很硬。】
陈青柚发送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没再继续和江玲茜聊天。
程清佑没有给她发新的消息。
他们之间的对话停在跟“惩罚”有关的消息上。
他要九月份才会回来。
现在三月,距离九月,还有足足半年。
半年的时间,季节都变了,何况人事物。
陈青柚:【你回来的时候都秋天了,蛇鼠虫蚁冬眠的冬眠,死的死,藏的藏,你什么都找不到。】
现在慕尼黑那边大概是中午一点左右。
陈青柚看了一会儿对话框,没收到新消息。
一着急,手指一直滑,一直滑,仔仔细细地看之前他回复她消息的时间。
一般这个时候,他都会给她发新消息,或者回复她的消息。
陈青柚手指蜷了蜷,点开搜索引擎,输入关键词,搜索心理中心咨询师的名字。
所有结果里都没有姓孙的人。
那人大概不是领导。
“要帮你把灯打开吗?”黎书问。
陈青柚一下关掉手机,说道:“不用不用,看得见。”
“在光线比较暗的地方看手机伤眼睛。”黎书说,“虽然你还年轻,但也不能仗着年轻瞎折腾。”
照明灯亮了。
陈青柚倒抽了一口气。
黎书整个人都暴露在明亮的灯光下。
陈青柚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就滑到了他的残肢上,她开口问道:“你会幻肢痛吗?”
黎书抬眼瞧她。
“小说里这样讲的。”陈青柚不好意思地说,眉睫垂低,“对不起。”
“会。”黎书的手指轻抚残肢端,“时常会。”
车身忽然不再动。
司机扭头道:“黎总,到了。”
司机绕到右侧,替黎书拉开车门,并伸手将黎书搀扶到车外。
陈青柚身体动了动,黎书回身说:“司机得先把我送进去,你稍等一下。”
陈青柚挪到车门口,一脚踩到地面。
雪越下越大,路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街景明亮。
时间仿佛倒退了。
“我帮你们吧。”陈青柚钻下车。
司机看向黎书,黎书单手撑着车顶,稍抬了抬下巴,雪便落在他的脸上,有的化了,有的继续下落了。
“麻烦你了。”司机说道,“要不是下雪,我一个人是可以的。”
“没事,反正我也得麻烦你送我回家。”陈青柚说着开始琢磨应当如何帮忙,“我们要充当他的拐杖吗?”
“你到黎总右边来,我锁车。”司机抬起黎书的右臂。
陈青柚钻到黎书的右臂下面,说道:“我先试试看,你先别走,万一我找不到发力点,他摔倒就完了。”
“没事,黎总会自己找发力点。”
陈青柚半信半疑,“是么?”
肩膀忽然被人压住。
一直任人摆布、不发一语的黎书问道:“承受得住吗?”
还行吧!
陈青柚咬牙坚持。
她权当报恩了。
陈青柚仰头道:“走吧。”
负重前行的每一步都很艰难。
陈青柚想这人不戴假肢、不用拐杖的时候还得跳着走,应该会更艰难。
“你每天都要来做康复?”
“对。”
“为什么不在家里做?”
“什么都在家里做,我的世界就只有家那么大了。”
只有家那么大的世界有什么不好吗?
陈青柚没有问出口。
她想如果现在她搀扶的人是程清佑,她应该会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此念头一出,她立即低声“呸呸呸”。
黎书问:“呸什么?”
呸……呸走不吉利的设想。
陈青柚歪头碰了碰羽绒服的帽子,局促地说:“帽子毛进嘴里了。”
黎书没说话,按了电梯。
刚出电梯,就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士走过来,瞥了一眼陈青柚,说道:“外面这么大的雪,你还真是不怕折腾。”
陈青柚其实也想说这话。
现在都晚上八点了。
为什么要这么晚跑来做康复?难道这些人都不下班的吗?
徐至泽看到陈青柚在他说完话之后点了点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请往这边走。”
陈青柚又蓄起一股力,扶着黎书朝这人所指的方向走。
检查室到了,徐至泽推开门道:“今天只给你做例行检查,做完了早点回去休息。”
他说完,又看着陈青柚说:“你要留在外面等,还是进去看?”
陈青柚望了一眼黎书。
应该没有人愿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暴露难堪。
可这人是出门都不穿戴假肢的黎书。
陈青柚是想拒绝的。
这时,黎书却说:“进去看看,你可以问问他幻肢痛的知识。”
与此同时,他抓着她的肩膀,将她带进了屋里。
最后几步路,陈青柚走的非常困难。
黎书大概是眼看快到了,干脆将大半部分的重量都压到了她的身上。
穿着白大褂的徐至泽,准备着各种检查仪器和工具,对着黎书瘪瘪嘴,说道:“把你的残肢露出来吧。”
陈青柚尴尬地抬手挠了挠眉毛,再看向徐至泽和黎书时,黎书的残肢已露了出来。
明明是真的骨骼、肌肉、皮肤、腿毛,却给人一种假的感觉。
陈青柚想到老家的那些树桩,尤其是那些长大了的果树,因为结果率太差,或者品种不佳,被砍掉枝干留下的树桩。
一般那种树桩旁都会接新的枝条,新的枝条会越长越粗壮,树桩的创面却会越来越干枯,越来越苍老。
但那些树桩的遭遇却比黎书好得多,毕竟可以直接嫁接新的枝条,新的枝条会长出更多的枝丫,开出更多的花,结出更多的果。
躺在床上的黎书问道:“在想什么?”
陈青柚看着那皱缩的残肢端,视线移动,说道:“你死了一条腿。”
黎书和徐至泽皆是一愣,“死了一条腿?”
陈青柚说道:“人死了就不见了,你的一条腿不见了,不就是死了吗?”
羽绒服口袋里传出嗡嗡声。
陈青柚涣散的精神收拢,身体缩了一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道:“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陈青柚还未走出检查室就接起了视频通话,屏幕里的那张脸令她的精神着了地。
她快步走出检查室,躲到无人的角落,看着屏幕里的人,却一直没有说话。
“你这是在哪儿?”程清佑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