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爱意 “留下还是
陈青柚塞袜子的动作一顿, 抬头望向程清佑。
天快黑了,而且屋里还没有开灯,陈青柚却觉得她的视线抵达了一片明亮的阳光。
程清佑说的这种话,陈青柚以前听过不少, 可以往那些人, 从来不会像程清佑这样, 表情和语气里不含半点儿嘲笑和讽刺。
他对她是充满善意的, 她感觉得到。
不过,虽然程清佑肯定没有恶意,但陈青柚还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且渐渐地生出一些自卑感,捂着脚踝不吭声。
程清佑仍是笑,手摸到她的头, 柔声道:“起来了。”
陈青柚踩着程清佑的拖鞋站起来。
他的拖鞋对她而言有点太大了, 她的脚像踩在两只小船上。
陈青柚走了两步, 觉得鞋底有点儿不跟脚, 问道:“我可以不穿拖鞋吗?”
那双脚正在程清佑的黑色拖鞋里乱动, 程清佑抬头, 不敢再看, 问道:“你说什么?”
“我可以光脚吗?你的拖鞋我穿着太大了。”陈青柚重新发问。
“可以。”程清佑答完,马上蹲下放平行李箱,用酒精棉片擦拭行李箱的滚轮。
得到准允之后, 陈青柚脱掉拖鞋,放回墙边, 看着程清佑的背影问道:“郑琳的婚礼好玩吗?”
程清佑站起来,看着她说道:“我不是去玩的。”
他的神情未免太正经了。
这种场景下,陈青柚又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胡言乱语, 她笑道:“参加婚礼如果不是去玩的,那就是去抢人的了?”
程清佑却依然一本正经地说:“对,我就是去抢人的。”
诶,陈青柚打算再问一句那你抢到了吗。
可他一个人回来的,显然是没有抢到。
她不自然地笑了两声,岔开话题,问道:“你以后毕业工作了,还是会住在这里吗?”
程清佑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不问我是去抢谁的?”
这还用问吗?
陈青柚光脚走了几步,说道:“你抢谁都可以,而且只要你真的想抢,就一定会成功的。”
程清佑笑了起来,眼睛亮得陈青柚一下扭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说:“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我毕业以后还是会住在这里。”程清佑放好行李箱,提起装了香蕉、苹果、提子等水果的袋子,“不出意外的话,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陈青柚有些困惑。
李之予说他早就打算卖掉房子重新生活,怎么他现在又说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不过她的困惑被她留在了心里,毕竟原因与结果都跟她没有关系。
而且她毕业以后一定会去别的地方。
“你呢?”程清佑问,并盘腿坐到了客厅中央。
突然间,陈青柚就从仰视他,变成了俯视他,这样的视角让她很没安全感,仿佛所有的心思都会被他一秒看穿。
她快速走近他,坐到了他的对面,
程清佑的视线再次从她的脚上抬起,往旁边看了一眼,心里才没那么躁。
“我要出家。”陈青柚答完,不由得一惊,不知道这个想法何时进入脑子的,又是何时被她当真的,而且居然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讲了出来。
“想气死我?”程清佑的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一层怒意,“嫌之前你跟黎书的事情没把我气够?”
陈青柚觉得他此刻的怒意有些陌生,立即说:“我开玩笑的。”
程清佑掰了一根香蕉递给她,又给自己也掰了一根,说道:“以后你要是再开这种玩笑,我就每天跟着你,课都不上了,就跟着你。”
陈青柚不仅没有伸手拿香蕉,而且身体下意识往后一仰,并一手撑地站了起来,说道:“我要回去了。”
她慌得袜子都没穿,脚直接塞进鞋里,踩着鞋跟跑出了程清佑的家。
走出小区,陈青柚趿拉着鞋子跑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门禁卡还在她这里。
竟然又失败了一次。
她回头望了一眼,程清佑没有追出来,幸亏他没有追出来。
不然她都没办法跟他解释她突如其来的慌张与错乱。
陈青柚到家之后,刚想喝口水压压惊,手机振动了,她吓得一抖。
电话那头的人说:“你买的这些水果我一个人吃不完。”
“你能不能帮我拿一些给门卫?”陈青柚没敢边讲电话边喝水,她怕还没出家,就先因为喝水呛到归西了。
他问:“你跟我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帮你?”
陈青柚语塞。
一会儿后,他说:“明天上完课直接过来。”
他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威胁道:“如果你不过来,我就把这些东西带给同学吃,说是你买给我的。”
第二天,陈青柚上完最后一节课,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就嗡嗡响。
“我要六点多才到家,你先回去。”
陈青柚张口就是小谎,说道:“我们晚上还有两节专业课。”
“莫峻宁给我看过你们的课表了。”
莫峻宁刚好经过,瞥到陈青柚的眼神,防备道:“怎么?你不喜欢我就算了,现在还想杀了我?”
陈青柚觉得他此言荒唐,而程清佑的行为更加荒唐,但她敢怒不敢言,只能扭头就走。
门铃响了。
陈青柚看一眼门上的电子屏,拉开了门,问道:“你不能直接输密码吗?”
程清佑举了举两手的袋子,说道:“我手不空。”
“不能放……”
“不能。”
程清佑进屋,放下袋子,一边换鞋一边说:“我买了包抄手的食材。”
陈青柚则说:“我吃了两个苹果,四根香蕉了。”
“难怪你没有脚脖子。”程清佑笑得很是愉悦,“连吃四根香蕉肯定很腻,正好可以吃点咸香酸辣的抄手压一压。”
“我明天还要上班。”陈青柚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堵得慌,话音里难免/流露出些许委屈。
程清佑又将沉重的袋子提到手上,问道:“可以不去么?”
陈青柚:“我喜欢上班。”
程清佑脸色一沉,大步大步朝厨房走,抱怨道:“就没见过比你还说话不算话,前言不搭后语,变来变去,毫无定力,毫无诚信,毫无责任感的人,之前还想当无业游民,现在怎么就突然喜欢上班了?”
被他的抱怨整得莫名其妙的陈青柚,嘴唇动了又动,愣是没想出反驳或辩解的说辞。
而程清佑的抱怨还在继续。
“你以为种地很好玩,不辛苦?种地比在城里上班辛苦多了,你别想回老家当无业游民。”
“还有出家,你以为那么好出?每天有固定的事情要做,光是按时吃饭睡觉起床,你就做不到,你还想出家。”
陈青柚不服气:“说的你好像当过农民种过地,当过和尚出过家一样。”
程清佑回头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现在跟和尚有什么区别?”
陈青柚盯着他的头说:“和尚没有头发。”
头顶响起“啪”的一声。
程清佑的手里拿着三根大葱,葱绿部分打到了陈青柚的头顶。
他打的轻,响声很闷很低。
陈青柚嘴痒得很,说道:“葱是五荤之一,和尚不能吃。”
嘴巴竟然越说越痒……
“做红油抄手要用到葱、蒜、洋葱,这些都属于五荤,会扰乱人的心性,影响人的情绪,引起贪着。”
程清佑问:“你这么会扰乱我的心性,影响我的情绪,让我贪着,你是什么?”
陈青柚想到了李之予说的话。
她在心里回:我是会拖死你的人,我是会吸食你的精力、运气,让你无法开始新生活的人。
这一番话在心里滚过来滚过去,滚到最后,她不免觉得自己有些妄自尊大。
陈青柚回道:“我什么都不是。”
葱绿又朝她的头落了下来。
陈青柚像那次躲孙波的手机那样躲开了软塌塌的葱绿。
程清佑气极,却只能使用威胁大法,说道:“现在已经快七点,你要是继续在这里胡言乱语,包完抄手、煮完、吃完,至少都是十点了,我要么送你回去,要么让你留下,无论哪一种情况,你都没办法同黎书交待,你自己看着办吧。”
“我为什么要跟他交待?你真好笑。”一股无名火直冲陈青柚的天灵盖,抬手夺过他手里的大葱,“抄手馅要用小葱,你这是大葱。”
被吼得开心起来的程清佑,安静地清点起食材。
和面、揉面、醒面、擀面花了陈青柚一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她故意控制了面粉的用量,抄手皮切好后,调馅儿加包抄手总共花了不到半个小时。
那边程清佑也已烧开一锅水,十来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红油抄手就放到了灶台上。
这人都专门去超市采购食材了,竟然没想到买一些青菜。
真是一点儿生活常识都没有。
嗯……很快,陈青柚就打了自己的脸。
四根香蕉对陈青柚而言一点儿不占肚子,但两个苹果确确实实地压制了她的胃口。
她看着碗里吃了一个又一个,却还有好多个的抄手,抬头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只能硬往嘴里塞。
程清佑夺走她的碗,直接就着她的碗吃了起来,她这才发现程清佑的碗里只剩下些料汁了。
这也是一种变化,而这种变化后面会跟上各种各样的变化,各种各样她一时半会儿无法适应的变化。
陈青柚害怕起来,担忧起来,小声道:“对不起。”
“那就少做对不起我的事情。”端着印有蓝色简笔画小鱼汤碗的程清佑,字字认真地说道。
陈青柚低头,收拾起乱糟糟的厨房。
所有一切都结束时,果然快到十点了。
程清佑问:“留下还是回去?”
陈青柚觉得今天晚上的自己简直有些古怪,一直陷在一种不清不楚的情绪中,而且总是想说一些不清不楚的话。
比如她此刻就很想说:肯定得回去了,再晚就回不去了。
可是即使不晚也回不去她不认识他的日子里了。
最重要的是她不认识他的那些日子里,她过得一点儿都不好,她根本不想回去。
犯了贪着之念的是她,她贪物质、贪精神,她什么都贪,一直以来却觉得自己是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可以不要的人。
她真的太表里不一了,难怪谁都不喜欢她。
“我自己回去就行,很近,走路十来分钟。”陈青柚清醒了一些。
“那么怕黎书看见?”程清佑激她,“你不是说那算是员工宿舍?老板难道会出入员工宿舍?”
陈青柚将擦手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心说她一点儿都不怕被黎书看见,她怕的是被其他人看见。
被黎书看见了,最坏的结果就是黎书觉得她这个人很麻烦,私生活不干净,无法成为他想要的那种无欲无求的二十四小时待命的高端保姆,提前开除她,她上不了班且住不了宽敞的宿舍了,但这样一来她也就不需要跟黎书再来往,她高兴还来不及。
可是如果被其他人看见,她在消除她与黎书的流言蜚语中所做出的努力就会白费,且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会更多,会将程清佑卷入漩涡。
她说不定真的会拖死程清佑。
拖死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对自己好的人,她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嗯。”陈青柚微微地笑了一下,“我走了,谢谢。”
程清佑却跟着她出了门,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很晚了,不会有人看到。”
十来分钟的路程,因为无言的沉默,无比的漫长。
“谢谢,你回去吧。”陈青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圈周围的人。
幸好比较晚了,人比较少。
程清佑看她毫不犹豫就转身了,心里空到整个宇宙都填不满,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手腕,“我如果害怕被人笑话,就不会活到今天。”
陈青柚回头看着他,理智悠悠荡荡,想要顺势流走,却依然有些像是淤泥或石块一般的东西堵住了想要流走的理智。
“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大学。”陈青柚只说了这一句话,程清佑便松开了她的手。
程清佑笑了笑,灯光黯淡,他的笑却很明亮,他轻轻点了一下头,说道:“好,毕业以后再说。”
陈青柚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在往家里走的时候,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也许毕业以后,这一切的麻烦都会消失。
也许,她可以暂时压制贪念,而不是彻底消灭贪念。
“去哪儿了?”
声控灯亮起,一身黑色西装的黎书站在门口。
他的声音阴寒、眼神冷寂,像是来自地狱的索命鬼。
陈青柚胆颤。
真是荒唐,自己一个常把死亡挂在嘴边的人,竟然会怕一个来索命的鬼?何况这还不是一个真正的索命鬼。
看来孙波的话一点儿没错,她并不是真心想寻死。
陈青柚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礼貌道:“您找我有事吗?”
黎书强忍着腰背部的胀痛,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急促,被长期过度压抑的尖酸刻薄趁势冲了出来,“你觉得散播你被我甩了的谣言,就能让程清佑多看你一眼?你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