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名字 看来他已经
“陈青柚。”门外传来一声大喊, 紧接着响起不耐烦的敲门声。
陈青柚被吓得心差点跳出来,搁下手机,走过去开门。
距离徐至安和孙波的方案结束还有三个月了。
陈青柚比以往还要耐心、平和数倍,礼貌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他的表情却没有明显的不耐烦。
这很正常, 他的心情总是时好时坏, 徐至泽和徐至安同陈青柚说过, 这与他的幻肢痛有关。
幻肢痛会伴随截肢患者一生, 有些人能适应这种疼痛,寿命便于同龄人差不多,而无法适应的人, 会想办法结束这种疼痛。
陈青柚常常想换做是她没了一条腿,而已经没了的这条腿却常常疼痛,她不能通过吃药、打针、按摩、揉捏等各种各样的方法缓解这条腿一丝一毫的疼痛, 她也会想办法提前结束这种疼痛。
黎书平静道:“陪我做饭。”
“好。”陈青柚说着走出门外, “你想吃什么?”
“藤藤菜。”黎书单脚跳了一步说道。
他在家几乎不戴假肢, 也不喜欢拄拐杖, 陈青柚看着他打成结的裤腿, 无语道:“这个季节哪里来的藤藤菜。”
话刚出口, 陈青柚心里便一慌, 抬眼瞅他的表情。
此外,她还是没能想起自己何时同程清佑讲过“藤藤菜”这个词。
如果没有换新手机,她还能查一查聊天记录。
换了新手机之后, 她和程清佑的聊天记录就消失了。
当然了,程清佑大概率不是从她这里学到的藤藤菜这个词, 他应该是从朋友、同事那里学到,最可能是从他现在的女朋友那里学到的,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黎书面无表情。
陈青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说道:“藤藤菜要夏天才有,你们安城人应该喊空心菜吧?”
“程清佑喊的是空心菜吗?”黎书按了电梯。
陈青柚还是装傻,“我又不是安城人,喊的当然是藤藤菜。”
嫉妒像血液一样在黎书的身体里窜流,甚至流到了那条已经死去的腿里。
那次他暴怒,喊出“陈青柚”三个字发泄,陈青柚突然冲着他也喊出自己的名字。
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无法应对他的暴怒,试图通过模仿他的行为,或者故意喊出自己的名字,来缓解紧张、害怕、无措。
起初,他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后来,他常常暴怒,并大喊她的名字,她依然冲着他喊自己的名字。
次数一多,他才反应过来,她喊的是程清佑。
程清佑,是她在紧张、害怕、无措时率先想到的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喊程清佑的名字,渐渐成长为跟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徐至安和孙波说她也许是有了事情做,又脱离了不适合她的那个学习、生活环境,或者已经完全放弃了程清佑,所以她大概率不会再像他一样,打算主动结束痛苦。
黎书淡淡地念道:“好,很好。”
陈青柚攥紧拳头,假装没有听到黎书的话,以及他平静语调与普通字句里的威胁。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陈青柚看着黎书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忽然出现一个明灭不定的念头。
黎书很想很想结束这一切,比她还想早点结束这一切。
但他与她不同,他周围的人都不想他离开,他们都想把他留住,他们都深深地爱着他,那些爱滋养出他在外人面前的温柔、谦和、礼貌,却也渐渐成为他的负担,令他几乎失去了向死亡伸出手的力气。
做好简单的番茄炒蛋、炒土豆丝、青椒肉丝等三道家常菜,摆上桌、盛好米饭,陈青柚坐在黎书对面,看着他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嘴里。
她想起来了,她是从发现黎书完全不在乎食物的味道的时候,反应过来黎书其实早已什么都不在乎了。
那次,陈青柚和黎书一起做饭。
她不知道锅里炖着的汤已经放过盐了,于是又放了一次盐,汤盛出来时,她吃了一口里面的莲藕,咸到她马上灌下两大杯水。
而黎书将那一碗莲藕排骨汤吃完了。
她劝了他好几次,他都没有停下,最后碗底连汤汁都没有剩。
近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陈青柚却对很多发生过的事情没有记忆。
她知道自己是故意遗忘的。
黎书呢,他究竟是为什么玩这一场幼稚的游戏,且一定要拉一个人参与进来?
反正快要结束了,直接问一问他,也不会再出什么大乱子。
陈青柚搁下筷子,问道:“你觉得徐至安她们的方法对你起作用了吗?”
黎书只是动筷、咀嚼,并不搭理她。
她自问自答:“我觉得没起什么作用,他们其实也没做什么实际性的工作,不过就是让你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任我们互相伤害、自生自灭。”
当沉默蔓延,陈青柚觉得自讨没趣时,黎书说:“你每天在我面前只出现不到两个小时,她们的方法怎么起作用?”
陈青柚怀疑地看着黎书。
她每天只在他面前出现不到两个小时吗?她怎么感觉有二十个小时那么长。
一会儿后,陈青柚从嗓子眼儿憋出一句:“你其实可以找一个愿意二十四小时都在你面前出现的人。”
黎书也搁下筷子,轻轻将碗一推,细细打量着她说道:“我只想看见你。”
陈青柚眼珠子差点瞪出去,直觉这是他想出的新的折磨她的法子,起身低头收拾碗筷。
她端着叠在一起的碗筷,走了几步,便听到椅子的四脚在地上拖动的声音。
“我们做这样的实验,只有一个目的。”黎书撑着桌子站起来,笔直地站着,像个正常人一样,笔直地站着。
陈青柚回头,揣着一点好奇和许多防备,看着黎书。
“他们希望你爱上我。”黎书想往前走一步,却不想马上回到自己其实并不正常的状态中,他依然站在原地,“我也希望你爱上我。”
尽管陈青柚早已知道这个事实,但黎书如此清晰、直白地讲出来,还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寻找无法支持他所说的这一事实的证据,笑着说:“如果真是这样,你难道不应该对我好一点吗?”
黎书反问:“你会接受我对你的好?”
他这话的逻辑有问题,或者有点霸道无耻。
不过陈青柚没有讲出来,只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程清佑?”黎书压着火喊出那个人的名字。
陈青柚走回餐桌,放下略重的餐盘碗筷,说:“对,陈青柚。”
“我说的是程清佑。”黎书突出后鼻音,声音极大极厚,不远处的人却没再像从前那样立即低眉垂目。
“我说的是我自己。”陈青柚笑着说,她没想到说喜欢自己,也会激动到心跳加速。
新的嫉妒在黎书的血液里奔涌。
他全身的肌肉都开始颤动,神经已经损伤或死去的残肢都在颤动。
她怎么能喜欢上自己,她怎么会喜欢上自己。
她应该永远跟他一样厌恶自己。
他宁愿她喜欢的是程清佑。
看来,她冲着他喊出的名字,并不全是程清佑。
碗筷杯盘瞬间被扫落一地,碎成一片,又一片。
陈青柚感觉到左脚踝的疼痛时,粉色的袜子已经被血染湿一大块。
单脚跳的黎书,掀翻了所有他能掀翻的东西,打碎了所有他能打碎的东西。
拿着工具蹲在地上清理碎片的陈青柚,仍然不敢相信她最初见到的黎书和如今与她相处的黎书是同一个人。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她只做能做的事。
收拾完乱七八糟的厨房和客厅,回到楼上卧室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
陈青柚脱掉袜子,原本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又流出新鲜的血。
她找了一件旧T恤包住伤口,坐到桌前,记录今天所发生的事情。
小到刷牙洗脸这样微不足道的事,大到黎书发了至今为止最可怕的火这样严重的事,都记录的清清楚楚。
这是实验刚开始没多久,徐至安随口提到的一种把握生活节奏的方法。
记录让她知道自己的一天、一周、一月、一年是怎么度过的,也让她知道一天、一周、一月、一年能如何度过。
控制感在一天天的记录中产生,每一天记录的内容则让她意识到人能控制的只有自己,平静感随之而来。
也不知道黎书要如何才能获得平静?
反正她单纯地爱上他肯定是不可能让他获得平静的。
陈青柚想着要不要给徐至安和孙波发消息报备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情,顾虑太多,始终没能将消息发出去,反而转到其他APP开始在网上闲逛。
程清佑新节目录制结束的帖子跳了出来。
这是大数据的错,不是她陈青柚无法控制好奇心引起的。
他第二档综艺节目竟然是婚姻类的,而且是当观察室的嘉宾。
看来他已经结婚了。
“你结婚了?”郑琳盯着程清佑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惊讶道。
“我不能结婚?”程清佑掏出包内的笔记本电脑,“这是我同事让我帮她还的电脑。”
电脑上满是贴纸,菠萝、吉他、七星瓢虫、猫咪等等,应有尽有。
郑琳抚平左上角翘起的小狗的头,笑道:“那倒不是,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早就结婚了。”
程清佑拉上包链,瞧了她一眼,说道:“能有你早?”
“这倒也是。”郑琳瘪了瘪嘴说,一秒后,反应过来他是替女同事来还电脑的,问道:“我听斯年说你去上海工作了,这是又回安城了?”
“嗯。”程清佑拎着包站在原地,四处张望,斜阳洒在窗边的木地板上。
又到夏天了。
郑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趁机推销:“我这里离你们律所很近,你有好几个新同事都在我这里锻炼,这位借我电脑的女生甚至办了三年的卡。”
程清佑的头仍然转来转去,仿佛要将各个角落都看仔细了。
“要办卡吗?”郑琳问。
“想利用我?”程清佑的目光定在郑琳脸上。
“当然。”
“我已经结婚了。”
郑琳以过来人的语气说:“好看的,能力又强的人如果已婚,魅力指数会翻倍。”
“是么?”程清佑不以为意地说,转过身,干脆地大方地刺探周围的环境。
地上、墙上、天花板上摆着、装着不同的运动器械和设备,整个空间看上去很满,程清佑却看出一种空荡感,“黎帛认同你的观点吗?”
“他是男人,还是个胚胎的时候就已经有这样的观点。”郑琳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程清佑随口道:“黎书那样的男人也是这样的观点?”
郑琳没多想,嗤了一声说:“他少了一条腿,但也还是个男人。”
“所以黎书也结婚了。”程清佑的眼梢下弯,视线集中在那一抹快速淡去的夕阳上。
“应该快了吧,他和柚子的感情挺稳定的。”郑琳喝了一口水,回头看了看茶水间,问道:“要坐一会儿吗?想喝什么?我这里什么都有。”
郑琳回头看程清佑凝着眼望着她,表情冷硬。
她皱眉想了一下,说明:“柚子,陈青柚,跟莫峻宁是同班同学,我朋友。”
说完“我朋友”三个字,郑琳自嘲地笑了一下,“她应该早就没把我当朋友了,算了懒得跟你解释了,都过去这么几年了,你应该想不起来她是谁了。”
而程清佑似乎是真想不起来陈青柚是何人了,没有以此为话题,与她谈及陈年旧事,只出声告辞:“我还有事,先走了。”
快速靠近门口的那道背影,令郑琳的思潮起伏不定。
她犹豫了一番,还是追了上去,喊道:“我能咨询你一些离婚方面的法律问题吗?你以前帮过我,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另外,我想悄悄地准备,不想让人知道。”
第二日中午,普拉提馆会客室。
郑琳放下一瓶纯净水,坐到程清佑的对面,“不好意思,占用你的午休时间了,我捡紧要的说。”
“你也知道这家普拉提馆黎帛和黎书都投资了,我做了这么多年,近两年又把自媒体做起来了,营业额很可观,但黎帛不高兴了。他开始打压我,贬低我的能力,并把所有的功劳都算到他和黎书身上。长期下去,我的身心健康和我的职业发展都会出问题。但除此之外,他没有其他方面的问题,我怕这个婚不好离。”
程清佑实话实说:“的确不好离,何况黎帛并没有离婚的打算。”
郑琳脸上的苦恼浮泛欲出,焦躁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程清佑问:“他对小孩如何?”
“挺好。”郑琳愈发焦躁,指尖敲着杯子,“布丁很黏他,我因为和柚子几乎不来往了,又不想看见黎书,所以没有回过黎宅,但他比较常带布丁回去,晚上过夜布丁都不会找我。”
“她不找你,不代表黎帛就将她照顾的很好。”程清佑拧开瓶盖,微仰头喝了一口水。
“呃,这我还是分辨的出来。”郑琳不悦地回了一句。
程清佑握着纯净水瓶,睨了郑琳一眼,冷冷地评价:“你的判断力很差。”
郑琳的脸色更差了,拿下巴看着程清佑,以不耐烦的表情等待着他的下文。
短暂的寂静流过,程清佑缓慢地启唇道:“我知道陈青柚是谁,你觉得我已经想不起来她是谁这件事很荒唐。”
一些过往闪现,郑琳恢复了些明灭不定的猜想,可再瞟一眼程清佑手上的婚戒,猜想终究还是灭了。
不过她倒是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怕忘了,便不顾程清佑提到的那个名字,回忆道:“布丁两岁多快三岁的时候,突然喜欢把桌上的杯子、碗等东西推到地上,我教训她的时候,她说她在玩清理桌面的游戏。我没多想,后来她这样做的频率越来越高,我教训她教训的更厉害,她才说是跟小叔叔学的,过了几秒钟,突然又改口说是跟爸爸学的。我问过黎帛,黎帛并不承认,说是小孩子的胡言乱语。”
程清佑手中的矿泉水瓶响了一声,他缓慢而咬字分明地问:“她说的小叔叔是黎书?”
郑琳迟疑地点了点头。
“你需要带上小孩,黎帛,还有我,到黎书家去一趟。”程清佑审慎、隐忍地提出要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