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只是我老
医院里, 同事大部分已经到岗,江阮走进大门,跟同事打招呼。
她进办公室, 桌上多出一盆新盆栽, 枝叶翠绿繁盛, 像一棵微缩的树,树边是一颗长着鲜绿苔藓的圆润石头。
怎么看, 都不是医院里会买的盆栽种类,医院只会批发一些便宜好养活的绿萝。
江阮碰了碰叶子,拿起旁边的喷壶喷了喷水。
还没坐一会,梁怡推门进来,问她喜不喜欢这盆小叶紫檀, “老板跟我说, 这有紫气东来,招财纳福的寓意。”
她头发柔顺光泽,别至于耳后,面色红润的脸上,笑容像是吃了糖,甜到化开。
江阮问她:“你怎么想起来给我买盆栽?”
“表达我真诚的谢意。”梁怡走过来,靠着办公桌,“我周末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那两天江阮几乎没怎么碰过手机,自然也没机会看到她的消息,想起这两天的状态, 她突然有些心虚。
她含糊地说:“不好意思,没怎么看手机,你想说什么?”
“没关系, 我知道你肯定很少玩手机。”在梁怡看来,有钱人过周末的方式丰富多样,不像她躺在床上就是刷大半天手机,饿到四肢乏力才爬起来觅食。
梁怡抿了抿唇,小声说:“我跟小齐医生在一起了。”
“什么?”江阮故意逗她。
梁怡脸先红了,“就是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学校嘛,说什么也要送我到宿舍楼下,走着走着,他牵了我的手,我心都快跳出来,想着完了完了,我要死了。”
只是听她描述,江阮已经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她由衷地为梁怡感到开心,“恭喜你啊,得偿所愿。”
梁怡弯着眼睫,快乐溢于言表,“我得谢谢你呢,要不是你一直给我创造那么好的机会,我跟他肯定没戏。”
“你们俩能在一起,说明是互相吸引,又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在一起只是早晚的事。”
“你真这么认为吗?”
江阮手指拨弄着小叶紫檀的叶片,“当然,你这么可爱,没有人会不喜欢你,除非他眼睛有问题。”
“江医生,你怎么那么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早知道她应该买两盆,好运加倍,一路升职加薪。
“我知道。”
“请讲。”
江阮指向门口,“你现在可以去把住院部铲屎换尿垫了。”
梁怡面容愁苦,“魔鬼啊。”
江阮笑笑拿纸笔站起身,去住院部例行查房。
上午没什么事,下午时,一个高壮男人抱着一只出了车祸,浑身是血的金毛踏进医院,前台先是一愣,男人神色慌张叫着医生,医院的人反应过来,立刻派人过来。
江阮是第一个到的医生,金毛是在过马路时被一辆越野车撞出数米,当时情况危急,司机趁乱逃逸,主人先一步把金毛送来医院抢救。
她检查金毛的状况,四肢冰凉,呼吸困难,牙龈惨白没有血色,口舌粘膜发紫,腹部肿胀,初步判断胸部创伤,以及腹腔内大出血。
“医生,麻烦你救救它,它就是我的家人。”主人脸上糊着眼泪跟血,神态焦急,就差直接给跪下了。
“你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江阮先做急救处理,止住血,在颈动脉快速推注等渗晶□□,提升血压供给氧气,暂时稳住金毛的生命体征后,推去做FAST超声,找出血的位置。
检查的结果并不是很乐观,金毛的腹腔跟胸部都有出血点,更棘手的是,骨盆骨折,它的身体不足以支撑短时间多台手术,也无法坚持过长的手术时间。
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多位医生同时手术。
江阮想的是她主刀,一旦没有抢救无效,她也需要担责,再加上宋清语跟齐铭,靳乾知道这件事,主动提出给江阮打下手,由他来处理盆骨骨折。
时间紧急,三个人讨论手术方案,先后进入手术室。
宋清语首先诱导插管,插上呼吸机,麻醉后,江阮干脆利落地打开金毛腹腔,垫上大纱布,用吸引器清理腹腔血液,找到出血点,先一步切除破裂的脾脏,再对肝脏进行精心缝合,以最快速度止血。
同时,靳乾也在做外固定,连接体外支架固定骨骼,如果金毛这次能挺过去,恢复不错,才能进行二期骨科手术。
近乎三个小时,手术才得以结束,金毛暂时脱离生命危险,还需要送去ICU观察。
“都辛苦了。”
“辛苦。”
江阮走出手术室,长时间手术导致手腿肩颈都不是自己的,她脱掉手术服,洗净手,再仰头按着肩。
宋清语走过来,跟她递了瓶水说:“金毛主人报了警,抓住了逃逸的车主,什么人啊闯红灯撞了人家狗还敢跑,现在到处都是监控,也不想想跑得掉吗。”
“抓到人就好。”
“但人可赖了,说自己没钱,跟家里断绝关系,自己欠十几万贷款,就是强制执行也没钱赔。”
做他们这行,跟人打交道的多,什么事都能听一耳朵,这种事听到也不少,只是每次听到,还是一样反感。
江阮拧紧瓶盖,蹙起眉,“闯红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呢。”
“就是。”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聊着走出去,江阮想去跟主人说明情况时,看见靳乾先一步跟主人在沟通,温声细语,安慰地拍了拍主人肩膀,主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说感谢。
“得,我们这主任倒是挺积极的。”宋清语看到这一幕,拍了拍江阮的肩,两个人往回走。
经过几天的相处,医院里也摸清楚这位新来主任的行事风格,行政那套玩得得心应手,不担责任,但是好抢功,事大多交给底下人干,功劳则揽在自己身上。
事有人干,江阮乐得轻松。
她叮嘱梁怡多盯着点ICU,金毛能不能顺利度过危险期,在手术后的七十二小时。
手术结束就已经到下班时间,她换下工作服,搁置在储物柜的手机响起来电提醒,她拿过手机一看,屏幕备注是陈妈妈。
梁秋蘅,陈泽序的亲生母亲。
江阮对自己这位婆婆了解不多,见面次数也屈指可数,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婚礼,因为陈家的情况,梁秋蘅跟余茵都有要出席婚礼的资格,最后还是余茵主动退让,只露了个面后便退入内场帮忙。
梁秋蘅当天一袭描金旗袍,古典端庄,光彩夺目。
婚礼之后,江阮几个月没见过梁秋蘅,之后听陈泽序说起,她去了国外度假。
之后见过几次,没有深聊过,直觉对方并不是很喜欢自己。
江阮困惑地接听电话,叫了声妈。
手机另一端的确是梁秋蘅的声音,问她在哪里,有没有时间一起吃饭。
电话挂断后,梁秋蘅发来餐厅定位,她换完衣服,简单收拾开车过去,等到了才发现陈泽序不在,只有梁秋蘅发现她之后微笑地招了下手。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所以还没点单,你看看。”她撑着瘦白手臂,看着在笑,但眼底并没有几分笑意。
梁秋蘅气质独特,跟余茵不同,余茵更温和细腻,让人倍感亲切,她是哀婉冷淡,很难接近。
这一点跟陈泽序很像。
江阮坐下来,看了菜单,随手点了几道,她说:“妈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泽序知道吗?”
据她观察,陈泽序跟自己母亲的关系一般,见面次数并不比她多多少,可能是因为他爸妈离婚后,他留在陈家,跟母亲相处时间并不多。
他也很少会提起他母亲。
“我给他发过消息,今天不管他,就我们两个,你是不是不习惯?”梁秋蘅合上菜单,递给服务生。
“没有。”江阮笑笑,“您别多想。”
“你还在那家医院上班?平时工作累吗?”梁秋蘅抿了口茶问。
江阮点头说还好,今天是因为一台急诊耽误时间,平时是准时上下班。
梁秋蘅捏过耳垂那粒圆润珍珠,手腕上一大串手链叮铃当啷,她安静听着,等她回答后,又问他们婚后生活如何,相处是否融洽,江阮能感觉到,她并不关心答案,只是碍于身份在找话题。
等一顿饭吃得快结束时,江阮问她住在哪里,梁秋蘅说报出酒店的名字,那是一家高奢酒店,一晚五千起步,房型好的几万到十几万。
“我送您过去?”江阮知道位置,从这里过去半个小时。
梁秋蘅点头,“好啊,那就辛苦你了。”
说话间,陈泽序从餐厅入口进来,他径直走向他们,在江阮身边坐下,先叫了声“妈。”
梁秋蘅对他的出现不意外,往后靠去,仰头问他:“吃过了吗?”
“嗯。”陈泽序冷淡回应,偏过身看向江阮,声音是温和的,“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江阮感觉到气氛诡异,想开口时梁秋蘅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怎么,跟我一起吃饭还需要向你报备?”
“我先去买单,你跟妈再聊两句。”江阮确定自己不应该掺和其中,起身去了前台。
梁秋蘅目光随着江阮离开收回,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于她而言,眉眼跟轮廓都是陌生的,她这个儿子,跟自己长得并不像,更像他的父亲,光是这一点,她便有些怨气。
“我还以为你忙到没有时间见我。”梁秋蘅有些玩味地道。
陈泽序看着她,“您要是想见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何必这么迂回麻烦。”
梁秋蘅话里只有讽意,“原来我的电话这么有用呢,给你发消息,你不露面,随便找个人就打发了我,你拿我当你母亲了吗?”
陈泽序轻描淡写道:“从生物学以及法律上,没人会对这件事有怀疑。”
梁秋蘅收住笑容,“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您也一样。”
梁秋蘅低头,捏着戳着盘中吃剩的牛排,声音里有几分戏谑,“我只是跟我儿媳一起吃顿饭,你至于紧张成这样,是会议也不开了,什么也不管了,就这么找过来,是害怕我会说点什么?”
她知道陈泽序有多喜欢江阮,那种喜欢程度令她都意外,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是没感情的怪物。
没想到,他也会爱人。
他竟然会爱人?
陈泽序没接话,只是道:“你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没必要麻烦她。”
梁秋蘅扯唇继续问:“她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吗?”
那些见不得光,根本无法摆在台面的东西,他到底是他父亲的儿子,跟他那个爹一样的令人恶心。
陈泽序蹙着眉在忍耐,态度越发冷漠,“够了。”
梁秋蘅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眼底难掩愠色,“是你让我等太久了,等到让我生气,你说的话到底什么是真的?你真以为你温顺听话,就真跟他们是父慈子孝一家人了?”
她一直在等,一年又一年,时间越久,她的怨气更深。
陈泽序看着她,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说过,有些事急不得,您不必跟我强调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心中有数用不着谁来教。您想得明白,随你满世界吃喝玩乐,想不明白,您就去找您另一个儿子颐养天年。”
“你威胁我?”梁秋蘅怒斥。
陈泽序纠正她,“是您在威胁我,但我不吃这套。”
梁秋蘅像是被卸了力,瘫软在椅子上,看着他,久久不能回神。
江阮买了单,又去了趟卫生间,再回来时,气氛比她走之前更古怪,她毫不知情,问:“我们走吗?”
“走了。”陈泽序眉眼温和,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外走。
江阮说:“我跟妈说我送她回酒店,你要是有事可以先忙,我送她过去就好。”
陈泽序声音很淡,“我没事。”
最后只是开了江阮那辆车,陈泽序的车让司机直接开回家,路上没人说话,江阮几次想缓和气氛,她找不出话题,选择放弃。
半个小时,车停在酒店正门前。
梁秋蘅跟江阮说了再见,下次再一块逛街后下车走进酒店大堂。
陈泽序将车从酒店环岛路开出来。
立夏后气温便没再降下去过,闷热潮湿黏腻,是对夏天的印象,今日夜空没有半片云,整个城市,被包裹在蓝调的幕布下。
江阮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反常,他似乎不太愿意她跟他母亲私底下接触,便解释今天的事,她以为他也在,当时她急着去餐厅,所以才没跟他说。
陈泽序听出她会错意,他在红灯亮起时停车,手搭着方向盘,偏头笑了下,“辛苦你了。”
江阮摇摇头,说还好。
“你们聊了什么?”陈泽序问。
江阮回想无非是他们之间的事,都是一些长辈对晚辈的正常问话,大概是因为跟陈泽序不熟悉,所以找到她做中间人,侧面关心吧。
陈泽序眼底漆黑,看不出在想什么。
“我妈跟我爸离婚,是因为我爸出轨,他哄骗她假离婚,娶了养在外面的那位,也就是现在的余姨,所以,他恨我爸,也恨我。”
江阮有些错愕,她只知道他的父母的婚姻并不是善始善终,没想过是以这样狗血的方式,她不理解的是,是他父亲做的孽,为什么会牵扯到他。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也是受害者不是吗?”她忍不住问。
陈泽序笑了,“不是所有的母亲,都会喜欢自己的孩子。”
至少梁秋蘅不是。
从某种方面来讲,他们是同一类人,所以他并不恨梁秋蘅。
江阮在一个健全完整的家庭长大,很难理解这种感情,她试图想说或许事实不是这样,梁秋蘅只是不会表达,但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所以也没资格置评。
陈泽序继续道:“我已经跟她说过,再有什么事,直接联系我就行,我不希望你因此感到负担。”
江阮想了想说:“也没关系,毕竟做儿媳的,有一定的责任。”
一年偶尔一次,她也能接受。
陈泽序抬起手,手指抚摸过她柔软发丝,碰触她的下颌,细腻的触感像是触摸一块生温的白玉,让人想握在手心反复把玩。
他的阮阮还是心太软。
江阮在这种触摸下生出异样的感觉,并不是反感,相反心跳在加速,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随时都能划开她的皮肤。
陈泽序喜欢亲吻,嗅闻她的气息,也喜欢张嘴咬上她的皮肤,力道不重,能感觉他有所收敛,实际上,他其实是想咬开她的皮肤,品尝掩藏在皮肤下的血液。
在绿灯亮起的那一刻,他收回手,“你不是谁的儿媳,也没有任何责任。”
“你只是我老婆。”
作者有话说:
昨天实在没写完,给大家50个红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