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修) 猫鼠游戏
因为这句话, 江阮当天晚上有些失眠。
她反复在想陈泽序的意图是什么。
是放自己离开的信号,或者只是一次试探,试探她还会不会再跑一次。
江阮想不出答案, 身边的人呼吸平稳绵长, 她就着昏暗的光线看他, 高鼻梁深眼窝,明暗交错分明。
她猜不出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是, 明天对她而言是一次绝佳的机会,人多眼杂,陈泽序未必能看得住她。
出发前一个小时,江阮才知道他们现在的所在地,是在边境的小城, 他们住的位置距离城镇二三十公里, 开车需 要大半个小时。小镇也不大,因为在边境,鱼龙混杂,卖什么都有,一些商贩常年游走在灰色地带,有一定危险性。
索菲去过,她表情有些失望,但小镇已经是距离他们最近的人口聚集的地方,一些东西也很新奇,逛个一两次是新鲜的。
她像个小老太太似地唠叨:“不要喝陌生人递来的水,饮料离开视线后也不要喝了, 不要听信陌生人的,不要买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去太偏的地方, 不要……”
“好了,我记住了。”江阮打断她。
“外面蚊虫很多的,咬上一口会长大包。”索菲拿来驱蚊剂,仔仔细细地往她身上喷去,最后还不放心,往脚踝手腕上贴上驱蚊贴。
称得上全副武装。
“太太您可一定要跟紧陈总,坏人很多的。”索菲眼神里真诚,也有些担忧。
下山像是个新的讯号,这次出行很可能改变他们的去留。
这段时间两个人关系刚有所缓和,索菲担心,这次下山又闹出什么事,老板不痛快,太太也不会好,再回到以前的状态,是所有人都不想见到的。
江阮知道索菲在担心什么,她自己有何尝不是,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走了,遇到好玩的给你们带。”
江阮避开索菲的视线,她穿一条嫩黄色的挂脖长裙,再戴上宽帽檐的编织帽子,手捏着帽檐往下压,只能看见清冷卓绝的小半张脸。
看起来,像是度假。
车已经准备妥当,停在院子的停车区域,这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人,陈泽序自然打开驾驶座的位置,江阮也没拿他当司机,舍弃后排,坐在副驾驶的位置。
后视镜里,房子逐渐缩小,江阮看着它一点点后退,心头划过一丝异样情绪。
大半个小时,陈泽序跟她说的,也都是小镇上的情形,吃喝玩乐不多,但有些品质不错的玉石,她可以挑着玩。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和,倒真像是夫妻来旅行。
镇上的情况跟索菲说的没差,只有一条主街,说是主街也不过是一条窄巷,两旁是卖杂货的铺子,货品种类繁杂,来自周边的国家,零零碎碎地摆着,标价不高,做工粗糙朴素。
几个当地男人,黢黑面孔,蹲在台阶上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街道窄人却不少,听本地人说今天是集市,许多人是从附近村里过来赶集,再往前的出口,有不少摊贩,卖瓜果蔬菜,二手旧书,木雕手工小玩意,甚至一颗颗可能藏着上等玉质的石头。
江阮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各种声音在耳边炸开,鲜艳的布料在眼前晃来晃去,她突然还有些不适应。
“有喜欢的可以看看。”陈泽序在她身边,牵过她的手,带她去最近的卖玉的店。
店里是个六七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头发发白,却很有精神,见了他们,咧嘴一笑,让他们随便看随便试。
“都是尖货。”
他随手拿起手镯,让日头照着,“老坑的,里面有絮,活的。”
老头本地口音很重,知道他们是外地游客,努力在说普通话,混在一起,反而更难听懂。
江阮顺着他手指的位置看去,她哪里懂玉,只看到里面的确有像流云似的絮,挺像那么回事。
她没出声,老头跟着拿出数只手镯,让她挨个看,每一只都特别介绍,只是江阮听不太懂,云里雾里,有些晕。
“你觉得呢?”江阮问陈泽序的意见。
陈泽序给的解决方案简单粗暴,“你喜欢就买。”
“买到假的怎么办?”江阮问。
老头一听到假字,立即摆手,说自己家里在这做几十年的生意,开店做生意,以诚信为主,“假的嘛,赔三个。”
老板反应太大,表情夸张,江阮哭笑不得,陈泽序也笑了下,还是刚才的语气,“是假的,就当买个教训。”
“……”
江阮噎住,“你不会看?”
“不会。”
“不会吧。”江阮不太信,她皱了下眉说:“这时候你应该拿过手镯,随便看两眼就跟老板说你摆在店里的就别拿过来了,有真东西就拿过来看一眼,没有就不劳累了。”
就跟他们包个粽子,他随口就来了一段民间故事一样。
陈泽序闻言皱了下眉问:“这是什么道理?”
“你们这种人设不就这样吗?”好像什么都懂,都是行家。
听起来,像是他给她丢人了。
陈泽序眉眼舒展,勾动唇角,“抱歉了跟你的想象不符,我只会说,把你看上的全都包起来。”
很阔气的样子。
说来说去,全是刻板印象。
老板听完笑了:“那好的嘛,你买完我今年就关门休息了。”
江阮跟着轻轻笑了笑,转过头跟老板有些障碍地交流时,唇边的弧度是明晃晃的。
最后买了支干淨剔透的冰种,很淡的紫色,温柔好看,戴在她纤细手腕上,很衬肤色。
逛完整条街,两个人找了个地方喝东西,上二楼,窗户大开,能看见底下过往的行人。
江阮要了一份泡鲁达,搪瓷大碗里,碗底铺着透亮的西米,丢几块面包干,半碗冰椰奶,再撒上一把椰丝,几颗紫糯米球,再配上一份飘着桂花香气的白糖罂米糕。
陈泽序只要了一壶茶,冷白的手指捏着茶盏,心平气和地喝着。
江阮小口喝着椰奶,吸饱椰汁的面包干口感绵软醇香,她从来往行人里看到一对老夫妻,女人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停在摊位前,女人从摊位上买了一份饼,递给男人。
看夫妻俩走远,她搅动着碗里的面包干,随口道:“感情真好,就这么相濡以沫过一辈子也不错。”
“也许只是离了也没有更好的出路,搭伙过日子。”陈泽序没抬眼,冷不丁地打破她的假想。
他不信什么相濡以沫。
他喝了口茶,语气也慢下来道:“在他们年轻的时候,男人脾气暴躁没什么本事,稍有不顺对女人拳打脚踢,到老了,突然中风瘫痪,走不了,要在轮椅上过了,他再也动不了手,又只能指望女人照顾自己,女人忍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熬出头,到头来,还得照顾他。”
江阮听完蹙眉,问:“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江阮放下勺子,勺子撞上搪瓷碗,发出清脆声响。
她刚想说他不过是自己的主观臆测,转念想自己也不过是猜测,不同的人,不一样的心态,就算看待同一件事,也有不一样的想法。
老江跟徐女士婚姻幸福,她便下意识朝着好的一面去想,反观他们家那个样子,他能这样想,也不算奇怪。
江阮低头舀了颗糯米球问:“你……妈妈跟爸怎么样了?”
陈泽序松散地道:“很好,和好如初,心无芥蒂,就像以前。”
江阮沉默了一下。
她不知道陈泽序在说这句话时的心情,人到底无法感同身受。
陈泽序往窗外看去,眸光飘远,轻描淡写,“离婚后,他们纠缠了几年,梁女士为此自杀过很多次,割腕跳楼吃安眠药,你能想到的自杀方法她都用过,倒也不是真想死,只是想让他露脸。她自杀过多少次,我就求过我爸多少次。”
他成为他们关系死亡的遗物,没有尊严、体面、情感地在他们中间来返,讽刺的是,最后的结果是他成为不祥的乌鸦,他的出现,只会带来不幸。
陈泽序笑了下,“跟你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也是,我坐在那,只是在等,等我再回去可以直接打电话叫人来收尸。”
江阮瞳孔骤缩,思绪一下子被拉到那个晚上,那个早已经在时间长河里模糊的遇见,她只当他是遇到难事情绪低落,没想到是这种事。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很难以置信吗?我的确是这样打算的。”仍然是轻描淡写的口吻,他从来都不算个好人,甚至都算不上人。
他天生淡薄,对其他人跟事都不在意,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江阮想了想说:“但你没那么做不是吗?毕竟谁都有过阴暗的想法,工作太难的时候想要不然死了算了,太痛苦的时候炸了全世界人类灭亡,这都是很正常的。”
陈泽序笑了下,突然之间,想摸下她的头发。
在她的世界里,阳光而干净,她无法想象那种腐朽的,腥臭发烂的角落长什么样子。
他没有辩解,只是略带遗憾地道:“现在想来,我那天晚上做了个错误决定,我应该坐在那,一直到天放亮,我走回去,拨打医院的电话。”
多可惜。
行差踏错,他给自己留下无尽的麻烦。
陈泽序想告诉她的是,你看,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她口中的阴暗想法,他做过,也遗憾自己没有执行到底。
江阮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人生残忍之处在于,但凡有一点变动,人生可能完全不一样。
如果他们没有遇见,很多事也就不会发生。
再如果,陈泽序没有生在那样的家庭……
江阮抿了下唇,“你想这么做,也不全是你的问题……”
陈泽序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指腹刮过茶盏边,他收回视线看向江阮,换了一种语气,“你知道梁女士为什么从小就不喜欢我吗?”
江阮下意识道:“怎么会呢。”
但她细想了下,陈泽序跟梁秋蘅之间,的确不太想正常母女关系,他们连见面次数屈指可数,那时候她只是以为跟他父母离婚有关,梁秋蘅再婚有了孩子,顾不上他很正常。
现在想想不闻不问,真的正常吗?
“没人会喜欢怪物。”
“在她眼里,我既不像她,也不像我父亲,更像个怪物,从我记事起她很少会跟我单独相处,从某种程度来讲,她怕我,讨厌我,恨我。”
陈泽序说,语气虽然平静情绪又很淡,就像是在谈论其他人的事,但话里仍然透着一股浓厚的自我厌弃。
“即便这样,她又不得不依赖我。”他嘲讽地笑笑,利益的绑定,永远比感情更稳固。
江阮沉默着,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陈泽序看着她注视自己的目光,“我跟你说这些并不是想要你同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就算我不是生在这种家庭,结果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不是有个词叫天生坏种吗?”
这是梁秋蘅骂他的词。不得不说,她是对的,她很早就看清这一点。
到现在,江阮见过陈泽序很多面,善于伪装的,表面温润如玉实际不择手段的,都不像今天,他将他原本的样子,抛在他的面前。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自我厌恶甚至是厌弃,但并不为此感到抱歉。
他就是他,也只是他。
今天这些话,足够她用很久去消化。
“一直聊我,你也应该很厌倦。”陈泽序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两个人安静待了会儿,他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让江阮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跑,他处理完事情过来找她。
他递给她几张红色现金,让她想吃什么自己买,虽然现在是法治社会,也不是人人都好心,自己要多个心眼,她一个人,不要跟陌生人交谈。
“你不怕我……”江阮有些迟疑,她想过自己跑走的各种可能方案,最难的一点是要如何绞尽脑汁地支走陈泽序。
而现在,他主动离开?
陈泽序摸了摸她的头发,姿态亲昵,他弯过眼睫,语气极尽温柔,“我相信你。”
相信她什么?
相信她不会离开他,还是相信她就算离开,他也能找到她。
没等江阮回应,陈泽序已经起身离开。
她愣了一下,已经看不到陈泽序的身影,这会儿仍然有些不信他让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
让她一个人。
江阮低头喝着椰奶,看底下的人来人往,心乱如麻,那么多人,多到她能像一滴水隐没在人群里。
从现在起身,下楼,走出去,打电话,换身当地的衣服,随便搭上交通工具,只要能离开这里……他未必能在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
半个小时后,陈泽序原路返回甜品店。
斜前方靠窗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下吃剩的泡鲁达,人已经不见。
陈泽序在刹那的失望过后,又觉得应该是这样,她没有任何理由,不把握这种难得的机会。
她讨厌他。
她恨他。
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陈泽序没有直接找人,他抬步在刚才的位置坐下,街上仍然热闹,嘈杂的声响像是烧得滚烫的热水,他脑子里有两种念头疯涨,就这样算了,抑或找回来后,干脆永远留在那个房间,就这样过一辈子。
她没有通过他的考试,总要付出代价不是吗?
脸色越沉静,内心越是翻涌。
不同于上一次被抛下,那时候他更多是愤怒不解甚至是困惑,现在竟然多了一些释然,她没有不离开的理由。
就该如此。
没人会喜欢怪物。
陈泽序头疼欲裂,模糊视线里,多出一道纤细身影。
他抬头,看到江阮提着两个袋子,没事人一样。
陈泽序定定看着她,倒像是不认识一样,看着近半分钟,问:“为什么不跑呢?”
多好的机会,连他都为她感到可惜。
江阮像是预料到他会这么问,她语气轻飘,“然后再让你抓吗?陈泽序,我不想再玩猫鼠游戏。”
她走过来,忽视他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手上提着的塑料袋发出摩擦的沙沙声,她声音又软又甜,带着点抱怨,“天好热,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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