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客厅里, 大橘听到动静从阳台跑出来,大概是认出了钟喜的气味,它过去蹭了蹭她的腿。
钟喜一把将它抱起来, 左右看了看, 嘴里念叨着,“大橘好像又胖了点,不过各方面状态都还挺好的,后面记得定期打疫苗就行了。”
说了半天也没人回复,钟喜疑惑地转头, 发现江郁年还站在原地。
她不解地看着他,“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江郁年默了一瞬,然后拎着外套走进来又顺手将外套放在沙发边上。
“没什么,想喝什么?矿泉水可以吗?”
钟喜点点头又去和猫贴贴,“可以啊。”
江郁年看了她一眼,接着走到厨房, 拉开冰箱, 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冰水。
他愣了一瞬, 这才想起来自己习惯喝冰水,就算这样的天气也不会觉得冷。
视线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出去,客厅的地板上, 钟喜穿着糯米阔腿裤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大橘,眼里都是笑意。
天气不好,大白天光线也差,江郁年开门之前顺手开了灯,暖黄灯光铺撒下来,落在一人一猫的身上, 平白生出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江郁年克制地转回眼,伸手去橱柜里翻根本没用过的烧水壶。
厨房里,烧水壶响了起来,江郁年走出来,站在门边望着地上的人。
她似乎没有要和自己说话的意思。
江郁年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重看和她的信息。
再三确认,她确实是要来哄自己的。
他们说好的。
或许是她是女生,脸皮比较薄,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想到这儿,江郁年出声叫她。
“钟喜。”
钟喜听到这声放下猫回头看他,“怎么啦?”
江郁年垂着眸,平声,“你找我有事吗?”
钟喜内心一阵慌乱。
她确实是以回访大橘为理由想要来缓和一下昨天江郁年莫名其妙生自己气的事。
没想到被他瞧出来了。
从地上站起来,钟喜刚要赤脚跨出地毯,就听江郁年拧眉提醒。
“鞋。”
钟喜立刻回退,穿上鞋后才走过去。
江郁年的睫毛很长,在吊顶的灯光下打出一片阴影,他头发有些长了,随意耷拉在眼前,有几分慵懒的味道。
钟喜站在他面前,定定看他,半天才试探开口。
“江郁年。”
“嗯。”
“你昨天为什么生我气啊?”
身后烧水壶的声音渐大,江郁年双手抄在兜里,目光低垂着,瞧着钟喜的时候有几分审视的意思。
半晌,他静静开口,“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钟喜突然心生一种高中被老师在课堂上抓起来背课文的感觉。
她想了想,问:“是因为我打牌吗?”
昨天他好像确实问了一句“在打牌吗?”。
钟喜不太知道和这个有没有关系,也不太知道有关系的话是什么样的关系。
只是他的情绪太内敛,钟喜实在找不到源头。
江郁年不说话了,还是保持看着她的姿势,一动不动。
钟喜大概有些了解江郁年了。
江郁年在被猜中心思的时候,会故作沉默,或许说是不知道怎么表达,索性直接不说话。
明明猜中了,但钟喜却没有直接顺势就着这个话题问下去,而是突然敛了神色叫他。
“江郁年。”
江郁年:“嗯。”
钟喜盯着他,黑眸陈亮。
她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不喜欢你这样。”
江郁年愣了一下,连带着裤袋里的手都收紧。
他继续不说话,但钟喜已经完全能知道他的意思,于是自顾继续说道:“你总是这样,我知道你不擅长表达,我也很愿意花心思去猜你在想什么,可是,没有完全契合的两颗脑袋。”
钟喜的声音,轻轻的,慢慢的,伴着烧水壶的声响,落进江郁年的耳朵里。
“我没有办法每次都猜到你在想什么,如果我猜错了,或者是没猜到,就会产生你在那边生气但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况,误会就这样产生了,你生气了,你有想法,你应该直接告诉我,这样我可以跳过猜测的过程,避开猜错的误差,很快知道你在想什么,江郁年,我是在追你,但我并不低你一等,我喜欢你,才会在乎你,纵容你。”
“我希望我们可以没有欺瞒,没有揣测,坦诚相待。”
江郁年看着她澄澈的眸,脑子里迅速的思考她这番话,而后又产生一丝手足无措的慌乱感。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江郁年嗓子干涩,冷白的喉结急速翻滚几下。
我想你在乎我,需要我,给我一些安全感。
可这话,他还是没办法坦然地说出口。
烧水壶的响动逐渐平复,最终“叮”得一声停下,提示水已经烧好。
钟喜撇撇嘴,似乎有些生气,“你看,你又这样。”
江郁年内心有些急躁,他心念动了动。
明明告诉自己,她还没有像自己需要她一样得完全需要自己,明明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他应该再耐心一点,可还是因为她好像生气的语调乱了所有的节奏。
她不高兴了。
你又这样的意思是什么?
江郁年忍不住猜测这背后的深意。
是她耐心彻底耗尽了吗?
江郁年胸口闷闷的,手在裤袋里握拳。
所以她要对自己失望了吗?
江郁年想了一下,他好像没办法承担这样的后果。
于是他上前一步,想要尝试开口把两人之间的事情索性摊开说明白。
嘴唇刚动了动,响起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
钟喜惊了一下略带抱歉地掏出手机。
江郁年站在对面,把嗓子眼里的话咽回去。
两人靠得近,扬声器里的男声传出来。
江郁年脸色冷下来。
“钟医生?”
钟喜有些惊讶。
“黎清?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之前黎清借着小猫几次来找钟喜,钟喜都婉转拒绝了,所以中间两人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黎清语气兴奋,“钟医生,我从我朋友那里领养了一只三个月大的小猫,是超级罕见的异瞳!”
钟喜一下被挑起了兴趣,“异瞳?”
猫咪毛发的长短,颜色各有不同,怎么样都不算少见,但异瞳猫确实很少见,对于爱猫人士来说,这无疑是巨大的吸引。
“是啊!”黎清笑得开朗,“我刚接回来想给它做个身体检查,你今天有空吗?我等下带它过来,正好让你看看!”
钟喜刚要应下,转头就看见江郁年盯着自己灼热的,不大高兴的眼神。
于是,鬼使神差的,她朝着电话那头回了句,“明天吧,今天我有点事。”
对方明显有些失落,“好吧,那我明天上午过来!”
挂了电话,钟喜重新和江郁年对上视线。
“我......”
江郁年沉着眼,直接开口,“你不是说让我直接说出来吗?”
“啊?”
一个电话突然打断,钟喜需要一分钟才能重新回到刚刚的话题,“啊对。”
江郁年勾唇,笑得有些冷冷的,他随意扫了一眼钟喜手里握着还没放回去的手机。
“你打牌我生气,你接别人电话我也生气,这样......”
他眉骨压着,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像是终于撕破自己冷漠的伪装,露出自己本来就令人可憎的面目来,“就是你想知道的吗?”
钟喜有些错愕,她短暂思考了十几秒,内心有个极快的想法掠过,她又不敢确定,所以再开口的时候带着些许不自信。
“你是......因为我忽略了你吗?”
江郁年盯着她,黑眸似深海即将涌出巨浪。
几乎是没有任何疑虑的。
“是。”
甚至在钟喜还没反应过来,眼神呆愣的时候,他直接问出口。
“你喜欢我吗?”
是她刚刚才说过的,但他还是要自己问,像是一遍一遍朝她确认。
钟喜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她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聊到这个了,只能下意识呆滞点点头,过后她还不服气反问了一句。
“你都感受不到的吗?”
江郁年语气平静到诡异。
“那你喜欢九九吗?”
怎么突然又说到九九。
钟喜点头,“喜欢。”
还没来得及说话,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米粒和大橘呢?”
钟喜应接不暇,只能点头,“也喜欢。”
江郁年有些咄咄逼人,“秦风,陈宝枝,林远途。”
钟喜终于从这些接连的诡异问题里找到一丝理智。
“等一下,你这是什么问题?”
江郁年不答,不厌其烦地再问了一遍。
“你喜欢我吗?”
钟喜脑子开始转得很慢。
“我当然喜欢啊。”
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像是自嘲。
江郁年眸色没有波动,光影将他的眉骨勾勒得更显几分薄情。
“所以,你谁都喜欢,也没有谁是特别的。”
这一秒,钟喜好像窥探到了一点江郁年的内心。
她想了想,不太赞同这话,“所以你觉得我对你们的喜欢是一样的?”
江郁年依旧沉默。
钟喜笑出声来,还垫脚凑近了一点,呼吸喷洒在江郁年的耳垂边,他耳尖一红。
“江郁年,我知道了。”
江郁年偏过头,整个人都有些不自然。
“知道什么。”
钟喜追过去看他的眼睛。
“知道你不是难追,而是......”
她顿了顿,“是占有欲超强的粘人小狗。”
说着她摆摆手,“我不是在骂你哦!”
江郁年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说什么?
说自己是小狗?
接着就又听她细细的嗓音,好像就在耳边,也砸在胸腔里,把他的心砸出一个洞来。
“笨蛋江郁年,我对你们的喜欢当然是不一样的啊!”
“哪里不一样。”
钟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江郁年的耳垂,指尖碰到那副太阳花的耳钉,明显感觉到手里的人抖了一下。
“我对他们的喜欢是朋友之间,是责任,对于你......”
“我怎样。”
钟喜声音小了一些,脸颊也红起来,脖颈处染上嫩嫩的粉。
“你是我想要冒犯的对象。”
轰——
江郁年几乎是有些狼狈地抬眸。
他几乎不敢深想这话里的意思,只能不知所措得唇齿间反复碾压那几个字。
“冒犯?”
钟喜鼓起勇气对他说:“江郁年,你认真看我。”
江郁年又听话起来,果真就看她。
“你是我想要拥抱的人,是我想要接吻的的人,是我一日不见就会一直想念的人,是我一条信息都要编辑好几次才敢发出去的人。”
下一句重重落在江郁年的心头,差点砸得他喘不过来气。
“你是......这世界上唯一的江郁年,是钟喜选定的唯一骑士。”
江郁年没有眨眼,眸色复杂地盯着钟喜。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可他此刻一定得说点什么。
自从三岁跟着唐婉华嫁进北城李家,从国际部第一,到十四岁出国留学,再到十六岁拿到ucl双学位offer,十七岁站上国际领奖台,少年意气,乘风破浪。
从小到大有太多人夸他是天才。
甚至十九岁退学回到南江,背负巨额债务还负担着生病的奶奶,即使那时候,没有根基,孤身一人站在废墟里,江郁年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不到。
后来他也确实游刃有余,名立场里,谈判桌上,他从不婉转多舌,一阵见血,杀伐果断是他的行事风格。
这还是人生第一次,他突然憎恶自己的寡言,憎恶自己的无能,以至于面对钟喜这样震撼他心扉的表白,他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钟喜看出来他的挣扎,一步一步引导他。
“我来问,你来答。”
江郁年语气难得急切。
“好。”
“其实你不是生气,你是有点害怕对吗?”
江郁年捏了捏手指。
“是。”
钟喜歪了歪头,“那你在害怕什么呢?可以清楚得告诉我吗?”
周围一切都静了下来,屋内达到一定温度,暖风机停止工作,大橘不知道跑到哪里,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四周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江郁年裤袋里的手握拳,松开,又握拳,又松开,平静的外表下整颗心跳得躁动不安。
良久,他开口,语气闷闷的。
“我害怕我不新鲜了。”
作者有话说:
我真求求自己了,终于写到这个转折了,差点没把我卡文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