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捉人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在他的肩头落下一道金色的斜线。
沈彦廷站在穿衣镜前,衬衫的扣子已经系到了最上面一颗,他正在打领带。
秀珠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的眼睛还闭着, 眼睛有些肿。
她的声音含混不清:“沈彦廷……你可以借我一点钱吗?”
沈彦廷拎着那根还没系好的领带,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转过头来,一脸匪夷所思地看着床上的人。
秀珠坐了起来,歪着低垂的头,像一只即将断电的玩偶,脖子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嘴里断断续续:“我在飞机上认识的朋友, 她叫香香……我弄坏了她借我的礼服……还有阿肯……他定做的礼服也因为我泡海水里了……我得赔给他……”
话音未落,她的脑袋彻底失去了支撑, 像一棵被砍断的树, 直直地往后倒下去, 只剩一缕乱翘的头发露在外面。
沈彦廷站在穿衣镜前, 手里还拎着那根领带, 看了她好几秒。
任由领带挂在脖子上, 他走过去,从床头柜上拿起她的手机,捉过她垂在枕头边缘的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解锁了屏幕。
他打开WeChat, 在她的聊天列表里找到了香香和阿肯的头像。
香香:“你还好吗?如果需要帮助你一定要跟我说啊, 我开着飞机去救你!”
珠珠:“呜呜呜~best friend!”
沈彦廷低头瞥了一眼床上那个睡得恍若晕厥的人,忍不住伸出手,对准她的额头。
指尖悬在她额前大约一寸的地方,又收回来了。
他继续往下翻。
香香:“那个男人是谁?他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你确定自己不会有危险吗?”
珠珠:“他是我的朋友~~~我没有危险,你不用担心啦!”
朋友,后面还跟了三个刺眼的波浪号。
他放下手机,重新抬起手,这一次没有犹豫,一个脑嘣儿精准地落在她的额头上。
“啊——好痛!”
秀珠像是被什么东西弹射了一样,整个人从被子里坐起来。
她的目光在空气中搜索了片刻,才聚焦在表情冷淡的男人身上。
沈彦廷没有偷看手机的心虚,反而把聊天页面怼到她眼前。
屏幕的强光照得她连连往后缩,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猫。
她退无可退了,才看清楚屏幕上那些字。
她飞快地伸手抽走手机,一把藏进被子里。
欲盖弥彰。
沈彦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领带挂在他的脖子上,两端垂下来,松松垮垮地搭在衬衫领口两侧。
他的头发被晨光染上了一层暖色,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里可没有半点柔和。
“香香不了解情况,”秀珠缩着脖子解释,“她以为你是坏人。我澄清了,你不是坏人。”
“我是你什么人?”沈彦廷抬手,屈着手指,又做出了要弹她额头的姿势。
秀珠缩着下巴往后退,后背贴上了床头,退无可退。
她的眼睛飞快地转了一圈:“主人,老板,boss……”
“郑秀珠,”他的声音慢悠悠的,“你装傻是不是?昨晚发生什么你不记得了——”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声,猛地滚进了被窝里,“你别说了!”
沈彦廷拿起她的手机,分别给香香和阿肯留了言,让他们把地址发过来,然后把手机扔回了床上。
“你继续当鸵鸟吧。”他转身走到穿衣镜前,不紧不慢地拉好领带,系好一个平整的结。
他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走出了卧室。
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秀珠从被窝里偷偷蠕动到床脚,像一只正在探测周围有没有天敌的小动物。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房间里真的没有人了,才整个人像一团被挤出来的牙膏一样,很不体面地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她刚坐直了身体,还没来得及做一个“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哐!”
卧室门从外面被猛地推开了。
沈彦廷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穿好了外套,大步走进来,弯下腰,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床垫上,在她脑门上落了一个吻。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这次是真的走了。
秀珠坐在床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像。
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楼下隐约传来的女佣的声音,混着清晨的鸟鸣和汽车的引擎声。
沈彦廷嘱咐过不可以上楼,兴妈便将饭菜食盒放在二楼的楼梯口。
每天一过六点,食盒就会准时消失。
小女佣阿水觉得很好玩,私下跟兴妈说:“先生一定带回来一个仙女,捂着不让人看呢。”
兴妈:“不要议论先生的私事。”
“噢。”
今天秀珠前脚才把食盒拎走,后脚就听到了院子外面传来说话声。
脚步声杂沓,似乎人还不少。
她把食盒藏进书房的柜子里,然后扒开窗帘一角,偷偷往外看。
院门外,一身暗红色旗袍的老太太正带着人往里面走,跟在她身后的是一脸茫然的沈柏舟和神色好奇的沈宓。
兴妈迎出来,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一些:“太太,六先生出门去了,还没回来。您要找他的话,不妨给他打个电话?”
老太太像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地往里面走。
沈柏舟跟在后面,脚步微微放缓,压低声音说:“母亲,六哥不在,咱们晚点再来吧?”他是知道沈彦廷厉害的。
沈彦廷不在的时候,其他人最好不要在他院子里随意走动。
另一边,沈宓搞不清楚状况。
她鲜少来沈彦廷的院子,今天更不知道为何而来,只是被老太太一句话叫上了车。
“宓儿,你不是说要开个什么经纪公司吗?钱筹够了?”老太太一边说着,一边往里面走去。她说话的语调很随意,但脚步没有停过。
“没呢。”沈宓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好,让你六哥帮你出。你等会儿就跟他说,他近来心情不错,猜想会成功的。”老太太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藏在嘴角的褶皱里,隐约还留着折痕。
沈宓眼睛一亮:“真的吗?”
“等着他回来就知道了。”老太太进了正厅,在首座坐下,接过兴妈递来的茶,手指在杯盖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
她的目光穿过厅堂,飘向楼梯的方向。
秀珠在二楼看清楚了,老太太是冲着“捉人”来的。
振业院也不是铁板一块,沈彦廷带女人回来的消息到底还是走漏了风声。
沈宅里没有人敢当面问沈彦廷,但老太太敢。
秀珠开始想脱身的办法,她绕着书桌走了两圈,强迫自己冷静。
老太太不可能强闯二楼沈彦廷的书房,书房最安全。
她在书房里四处寻觅藏身之所,柜子不保险,沙发底下根本钻不进去。
她转了两圈,很想打电话问问沈彦廷,他有没有修那种电视剧里的密室?
楼下,三个人坐着喝茶。
沈柏舟心里知道不对,但不知道该往哪边倒。
兴妈和阿水在旁边添茶。
老太太气定神闲地品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沈宓坐在老太太的另一侧,已经把能聊的话题都聊了一遍了,从最新的珠宝行情聊到自己的收藏。
她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用眼神示意沈柏舟赶紧加入。
沈柏舟会意,清了清嗓子:“母亲,要不我打电话问问六哥忙完了没有?”
“不急。”老太太放下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你上次不是说送了一幅画给你六哥吗?画呢?”
沈柏舟愣了一下:“啊,他是不是挂起来了?”
老太太转头问兴妈:“挂哪儿了?”
兴妈笑着回答,声音温和:“九少爷说的是那幅齐白石的还是黄宾虹的?先生收的画多,我一时也记不太清。”
沈柏舟顺着台阶接话:“自然是黄宾虹的。六哥说他很喜欢,是不是挂在书房了?”
兴妈在心里叹了口气:九少爷果然少根弦,怪不得会被人骗走一船石油。
老太太站起身,笑着说:“在书房呢,我们现在闲着无事,上去赏赏吧。”
她话音刚落,人已经往楼梯的方向去了。
沈柏舟和沈宓对视了一眼,心里有些忐忑。
三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秀珠听到了楼下的动静,脚步声正沿着楼梯往上走。
兴妈在前面带路,声音刻意提高了一些:“太太小心脚下,二楼的光线暗些。”
秀珠环顾四周,看了一眼窗外,她咬了咬牙,掀开窗帘翻了出去。
兴妈推开了书房的门,她快速扫了一圈,没有人影。
她的心里定了定,侧身让开门口,恭敬地说:“太太,请。”
沈柏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知道沈彦廷的书房是不能随便进的,他还在门口迟疑。
沈宓已经大步跟了进去,指着墙上的山水画回头问:“哥,是这幅吧?”
沈柏舟踮起脚,不确定地看着那幅画:“是吧……”
他确实不记得了,当时重金拍下只是为了让沈彦廷给他的项目开个绿灯。
老太太慢悠悠地在书房里踱步,她扫了一圈,确认书房里确实没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应该在卧室。
楼梯上忽然响起皮鞋的声音,沈彦廷回来了。
老太太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转身面向门口。
沈彦廷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从沈宓身上扫到沈柏舟身上,最后落在老太太脸上。
老太太见着他了,丝毫没有擅闯的心虚,脸上带着笑:“老九说之前送给你一幅画,我们没等你回来就进来赏画了。你不会介意吧?”
沈彦廷看了一眼沈柏舟。
沈柏舟被那一眼击中,脖子往后缩了半寸,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缝里。
沈宓也察觉到了风向不对,双手交握在身前,低下了头。
沈彦廷说:“母亲是赏画还是找人?”
老太太的笑容没有变:“找你呢。你不在,我们就上来看画呢。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听说您找我,我就赶紧回来了。”沈彦廷走进书房,“您是要继续留在书房赏画,还是去楼下喝茶?”
老太太没找到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终于把话说开了:“彦廷啊,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你年纪不小了,正经谈恋爱也没什么。不要藏着掖着,把人怠慢了。”
沈彦廷的脸色不变,像水面一样没有一丝波动:“您说得对。等到了可以领到您面前去的时候,我会看着办的。”
“我今天都来了,她也不方便出来见见吗?”老太太的声音沉了半分。
“您找着人了?”沈彦廷不答反问。
老太太的脸色从微沉变成了发青,她的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她看着沈彦廷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却也看不出什么波澜。
两个人在书房里沉默地僵持着。
沈宓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被老太太当枪使了。
她暗自懊悔,在心里骂自己笨。
沈彦廷朝她那边看了一眼,只是扫了一眼,沈宓却像被人点拨了一样,嘴巴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六哥,我想开一个经纪公司,你可以赞助一下吗?”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拧松了一点点。
沈柏舟看了她一眼,心想:沈宓什么时候反应这么快了?
老太太的脸色也松动了半分,接过了沈宓递来的台阶:“她也毕业几年了,没个正经事儿做。你要是有空的话,就帮衬她一把。女孩子折腾个几年也该嫁人了,到时候也烦不到你。”
她最后那句话让沈宓垂下头,手指在衣摆上轻轻攥了一下。
沈彦廷说:“下次到我办公室来聊。”
“好的,六哥!”沈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些振奋。她知道沈彦廷要是不想帮的话,现在就可以拒绝。
老太太无功而返,她带着得了好处的沈宓和心有余悸的沈柏舟离开了院子。
沈彦廷站在二楼的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等到那阵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他才折返回书房。
他推开门,扫了一圈。他这书房也不像是能藏人的地方。
他走到书桌后面,看了看柜子,又看了看窗帘后面的墙角。
“沈彦廷,拉我一把……”
窗外传来一个声音,又细又轻,像一只被人挂在屋檐下的风筝在挣扎。
作者有话说:
珠珠:还好最近轻了几斤,挂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