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锚点
李裕彬半夜起来喝水, 半梦半醒地走到客厅,脚步拖沓,眼睛还眯着。
他习惯性地往沙发方向扫了一眼, 客厅里亮着幽微的光, 手机屏幕的白光从一个人脸上泛上来,把她的轮廓照得边缘模糊,五官隐在光影里。
他的瞌睡全吓醒了。
“对不起。”秀珠伸手示意,“没想到你会半夜起来。”
李裕彬伸手按开了客厅的大灯,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涌满了整个空间。
秀珠被光刺得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睛,像一只被人掀开了窝的鼹鼠。
李裕彬顶着鸡窝头, 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 在她对面的茶几上坐下。
他瞪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 语气无奈的说道:“你要是不开心, 就去抢回自己的男人。在我这里cos贞子, 吓谁呢?”
秀珠把胳膊放下来, 适应了一下光线, 语气迟疑:“李裕彬,你觉得我这样,算没出息吗?”
李裕彬认真地扫视了她一遍,头发松散地披着, 穿着他的旧T恤, 抱着一只靠枕,像一只流浪猫。
“一分钟之前我觉得你还挺有出息,”他客观地评价道,“现在我觉得你快要心碎了。”
秀珠撇了撇嘴:“我的心没有那么容易碎。”
“行。”李裕彬起身, “那我去睡觉了。”
他还没站起来,秀珠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你觉得我和沈……先生,配吗?”
李裕彬重新坐下,仔细打量了她好一会儿,下了结论:“我觉得不配。”
秀珠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冒犯到的意味:“李裕彬,你说话好直啊。”
“你问我配不配,就证明你认为不配。”他的语气不急不缓,“我只是顺着你的想法在说。问别人问题之前,你自己有答案吗?我的答案重要,还是你的?”
秀珠怔了一下,拽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低垂着眼睛,像在消化某个她一直知道但不愿意承认的事实。“……李裕彬,你怎么会不懂感情。”
李裕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陪她坐了一会儿,呵欠连天,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袋下坠,他忽然惊醒。
沙发对面空了,秀珠不见了。
他满屋子找了一圈,浴室、厨房、阳台,没有。
他拿起手机准备拨过去,才发现她早已留了言。
“我回家了,谢谢你收留我。李裕彬,元宵节快乐。”
李裕彬拿着手机,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关了灯,回去睡觉了。
春去秋来。
拉夫劳伦的旗舰店被重新布置过,原本的货架被推到了两侧,中央腾出一片宽阔的空间,铺上了深灰色的地毯。
鲜花被成束地插在落地花瓶里,白色和香槟色的绣球穿插着几枝尤加利叶,没有浓烈的香味,只有绿植特有的清苦味道。
水晶吊灯被调暗了两档,光线变得柔和而集中,像一场小型剧场的幕前灯。
靠墙的长桌上摆着整排的香槟杯和点心,银色托盘里的马卡龙和手指三明治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一壶刚泡好的伯爵茶。
场地的中央,一个身穿烟灰色无袖修身包臀短款连衣裙的女人正站在临时搭建的讲台前面。
裙子的剪裁干净利落,刚好到膝盖上方两寸,露出她线条流畅的小腿。面料贴身但不紧绷,把她肩背的线条和腰臀的弧度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一头黑发挽成了低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圆润的后脑勺。
因为坚持锻炼,她的手臂和肩膀隐约能看到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穿着这样职业的裙子,半点不损柔美,反而添了一种自如感。
她手边没有任何宣传册,身后的模特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她逐一介绍每一件衣服的设计理念、适用场合、搭配建议。
她的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和坐在第一排的贵宾聊天,眼神的互动感极强。
“这件大衣的领口设计灵感来自中式盘扣,穿在西装外面不会显得臃肿。”
“这套缎面裙的垂坠感是特意经过五次面料测试才定下来的,穿着它,从正式的场合直接去晚宴也不夸张。”
听众们没有人低头看手机,手里的香槟杯偶尔晃一下,目光始终跟着她和她身后的模特。
三个小时结束,几乎没有冷场。
莫妮卡看着手里那摞越来越厚的单子,兴奋地原地转了一圈。
安妮踩着高跟鞋,端着一杯热茶,小碎步走到讲台边,双手捧给刚坐下来的秀珠,声音夹得比平时软了一倍:“辛苦啦——”
秀珠接过来,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缓了几秒。
她的脚踝有些酸,但她看了一眼莫妮卡手里那些单子,觉得值了。
她站起来,把杯子放下:“好啦,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
莫妮卡走过来,胳膊搭上她的肩膀:“等下班一起去酒吧,庆祝今天大获成功!”
秀珠摆了摆手,拿起了安妮递过来的包:“我还要回去写总结报告,你们玩得开心!”
她跟同事们挥手告别,步伐轻快地往外走,高跟鞋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几乎没留下脚印。
莫妮卡和安妮站在门口送她上了出租车。
安妮看着那辆车汇入第五大道的车流,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现在看来,我和玛格特的差距,就是我和总部的差距。”
莫妮卡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别想着去总部了,连你也走了,那谁陪我?”
安妮笑了笑,搭上莫妮卡的肩膀往店里走,立下豪言:“总有一天我也会进总部的!”
出租车停在了拉夫劳伦总部楼下。
秀珠付了车费,匆忙跑进大楼。
走廊里铺满了衣架和布料样品,有人在搬运道具,有人在核对模特名单。
她穿行在这些障碍物之间,像在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迷宫,终于钻进了她那间不算大但还算整洁的小办公室。
年初她从沈氏电子离职的时候,没有人理解。
曼迪盯着她的辞职信看了很久,问她是不是想清楚了。
秀珠说:“百分百。”
曼迪帮她写了推荐信,拍着她的肩膀说了句:“那就去吧”。
就这样,秀珠凭着沈氏电子的工作履历和那封推荐信,通过了拉夫劳伦总部的层层面试,最终成为营销部的一员。
她刚坐下没多久,门外响起一阵高跟鞋的声音,一阵风一样刮了进来。
克莱尔站在门口,也没有敲门,手里端着一杯咖啡,靠在门框上,开门见山:“今天的内购会怎么样?”
秀珠正准备打开电脑写汇报,听到她问,立刻站起来,语速不拖沓地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人流量、下单率、几款爆款,以及VIP客人对新一季的反响。
克莱尔靠在门框上听完了,啜了一口咖啡,点了点头。
“我现在是来告诉你一件事。”她放下咖啡杯,往前走了一两步,“总部准备把新一季的发布会放在亚洲。你刚好来自亚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上海、香港、新加坡,你觉得哪里最合适?”
秀珠在脑海里快速地过了一遍三个城市。
“上海有庞大的高净值人群和日益成熟的时尚产业生态,但审批流程有时会拖慢节奏……香港的国际化程度更高,媒体资源和全球物流网络是天然优势,而且政策相对灵活。”秀珠一边思考一边跟克莱尔交流。
克莱尔一边听一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新加坡基础设施完美,区域辐射力强,但市场规模和时尚消费力与香港相比略有差距。”秀珠说完,想了想,她说,“其实上海是不错的选择。”
克莱尔听完,安静了几秒:“老板偏向香港。我希望你能带队去香港进行实地考察,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不方便?”
秀珠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说:“没有不方便,我明天就可以出发。”
克莱尔很欣赏她的行动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玛格特,我赌你以后会成功。你可能会是我的接班人,我看好你。”
秀珠笑着鞠躬,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克莱尔交代完就转身走了,像一阵来去都很快的风。
晚上,秀珠收拾行李的时候,手指在叠好的衬衫上按了一下。
她停下来,看着行李箱里那几件整齐的衣物,忽然意识到,她又要飞香港了。
上一次飞香港,是除夕。
这一次,她知道这一切都不一样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越发来的消息,秀珠划开手机。
“艾德·希兰这周在香港开演唱会。我要加班去不了,你如果正好在的话,替我们圆个梦?”
秀珠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叠衣服。
想了想,又拿起来,给香香发了一条消息:“我周五到香港。你在吗?”
香香秒回了一个尖叫的表情包,还有一行字:“Lucky girl!这一周我刚好休假,我带着阿肯去机场堵你!”
秀珠笑了一下,回了一句:“我给你们带了礼物。”
收拾完行李,已经是深夜。
她站在餐桌旁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兰地。
她左手撑着桌子,右手端着酒杯,目光穿过客厅望向窗外。
窗外不是中央公园,也看不见哈德逊河,只有对面楼栋伸出来的晾衣架和灯光。
她扫了一圈自己的屋子,家具物品都只有五成新,但每一样都是她精心淘回来的。
沙发上的毯子是陶瓷市场淘的,书架是从宜家扛回来自己组装的,桌面上那盆绿萝是买菜时顺手买的。
这大半年,她像是蜗牛搬家一样,一点点将这个陌生的地方填满。
她用欣赏的眼光看了一遍自己的家,喝完一杯白兰地,然后扑倒在床上,几乎是一秒就睡着了。
次日,她带着自己的团队登上了飞往香港的飞机。
窗外的云层在起飞后铺展成一片无际的白色绒毯,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有些晃眼。
她戴上眼罩,世界暗下来。
眼罩滑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眼前闪过了除夕那晚,自己满心欢喜又忐忑地登上同一班航班的画面。
目的地同样是香港,但这一次,她是为自己飞。
作者有话说:
秀珠:李裕彬说我和沈彦廷不陪,我也觉得。
沈彦廷:李裕彬如果不叫沈彦廷,那他就没有发言权。
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