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未来
天亮了。
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 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躺在沙发上的人几乎只睡了一两个小时,他平躺着,一只手盖着眼睛, 一只手搭在胸口。
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 眼眶下面那圈青色在晨光里格外明显。
一晚上过去了,郑秀珠还没有消息。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支验孕棒,从垃圾桶里捡出来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安静地待着。
夜里,他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她会从卧室门口走出来, 拽他回床上去睡。
他醒了好几次,每一次都看到客厅空荡荡的, 如同他此刻的胸腔一样。
最极端的情况, 他也想过。
郑秀珠性格坚毅, 离开他未必不能好好生活下去。但唯独有一点他放心不下, 她骨子里的敏感脆弱。
她不像看起来那么豁达, 她会在深夜反复咀嚼白天发生的事。也许是她的经历让她没有安全感, 她总是一个人躲起来,不轻易给出好意,也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的好意。
他盯着茶几上那支验孕棒,目光像被它黏住了一样。
他爱一个人, 想要和她有一个孩子。但如果她不想呢?
他想到她在香港误会他和其他女人, 心碎到要去跳海。虽然她不承认那是为了他,但他知道她一定经历了很大的痛苦。
郑秀珠,你真的看清楚自己的心了吗?他不禁想问。
沈彦廷的手指按着太阳穴,慢而重地揉了两下, 像在试图把那团乱麻一样的思绪按平。
时针走过七点,光叔的电话来了。
他接起来的时候,嗓音像被砂纸磨过,干涩而低哑:“有消息吗?”
“先生,没有出境记录,也没有消费记录。”光叔的声音也有些发沉,“银行那边查过了,她所有的卡都没有动过。手机信号最后一次出现在她租住的房子附近,之后就关机了。”
沈彦廷的眉头慢慢地拧紧了,有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监控呢?”他开口,嗓音还是哑的,“从她公司到回家这段路,调了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指拨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这里治安不错,街道和楼下都有监控。
“这就是最蹊跷的地方。”光叔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调了她公司的监控,她下午一点多就出门巡店了。同事确认她是四点左右下班的,步行到Mellow咖啡店买了两杯可可,然后往租屋方向走。但昨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她住址附近街区的监控,全都处于市政维修调试阶段,信号关闭了整整两个小时。”
沈彦廷转过身,目光扫向餐桌,那里放着两杯可可,凉了一整夜。
她买了两个人的分量,是打算回来和他一起喝的。那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怀孕的?是在回家之后?还是在那之前?
“监控维修调试一定会先在市政厅备案。”沈彦廷的声音稳了下来,“你去查一下,是临时关的还是早就报备过的。”
“是,我这就去。”光叔挂了电话。
沈彦廷靠在窗边,手机的屏幕暗下去,他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轮廓,看了两秒,然后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大洋彼岸,那端接起得很快。
“彦廷!”莫清芸的声音轻快而温柔。
“我打扰你午睡了吗?”他的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哪有,我在和你妹妹喝下午茶呢。你的电话来得刚刚好,她还说要飞去纽约找你玩儿呢!”
沈彦廷停顿了一下,他在那短暂的停顿里调整了一下呼吸。
莫清芸敏锐地察觉到了情绪上的异样,她伸手打掉李惜凑过来的手,声音放低了:“怎么了?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沈彦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比他预想的更沉:“妈,你当初为什么愿意生下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再开口,莫清芸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彦廷……你是在怪我吗?”
沈彦廷从来没有问过这样的问题。他从十岁起就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但从没开口问过她任何关于那段过往的事,也许他知道那段记忆对她来说是屈辱的。
“不是。”他捏了捏鼻梁,手指在鼻骨上按了一小会儿,“秀珠怀孕了,但是她失踪了。”
莫清芸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
对面的李惜被吓了一跳,她还没有见过妈妈这么失态的样子。
李惜放下瓷杯,手忙脚乱地起身,凑过来把耳朵贴到手机旁边:“哥?哥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大概是被吓到了,人在应激的时候会做出失常的决定……”沈彦廷走过去,坐在沙发上。理智在安抚他,但语气泄露了他的失落,“我可以体谅。”
“你确定她是主动失踪的吗?”莫清芸的声音沉下来,透着不寻常的冷静,“彦廷,惜惜跟我说,秀珠很喜欢你。我虽然没有见过她,但惜惜说她是很坚强乐观的一个人,知道自己怀孕了,她会自己选择藏起来吗?”
沈彦廷坐在沙发上,手肘撑着膝盖,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
“我现在心里有些乱,我——”他的话断在喉咙里,“我担心……”
“担心她没有你喜欢她那么喜欢你吗?”莫清芸的声音穿透一切,在他耳边响起来。
沈彦廷的手肘抵住膝盖,低头扶额。
“彦廷,你从来不会自轻,你做什么事情都有把握。在这件事情上,你只是太爱她了,爱让你没法像平时一样做判断。”莫清芸说。
李惜在那头凑着手机喊:“哥,郑秀珠怀孕了?你赶紧把她找到啊!”
沈彦廷带上了一丝勉强的笑意:“我也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拍。
莫清芸说:“彦廷,莫清漪知道秀珠和你的关系吗?”
沈彦廷神色微变。
“如果她知道了,她会怎么做?”莫清芸的声音很平静。
沈彦廷站起来:“我知道了,先挂了。”
“好。”
莫清芸挂了电话,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傻女,跟你哥哥比起来,你简直是太好命了,事业顺风顺水,婚姻甜甜蜜蜜。”
李惜龇牙,无法反驳,但她听出了这里面的故事,挤着和妈妈坐在一起,挽着她的手问道:“姨妈是要拆散秀珠和哥哥吗?她是不是觉得秀珠的出身太差了?”
“是吧,她是一个把沈家利益看得很高的人。”莫清芸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任何人都不能侵犯她维护沈家的决心,我和彦廷不例外。至于小小的秀珠,更是微不足道了。”
“冷血无情。”李惜下了结论,“姨妈大概会抱着沈家的钱孤独终老。”
……
这边,沈彦廷站在这间只有几十平米的小公寓里,目光扫过每一个她留下的痕迹。
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门,从左看到右,她常穿的那几件外套都还在。
牛仔裤叠得整整齐齐,卫衣摞成一摞,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挂在最顺手的位置。
他蹲下来,把行李箱拉出来,干干净净的,空的。
沈彦廷站起来,拨通了光叔的电话。
“光叔,查一下近期私人航班降落的情况,我怀疑是老夫人带走了她。”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她不一定用自家的飞机,可能是登记在其他人名下的。另外,问一下兴妈,老夫人这几天在做什么,有没有出过门。”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有力量了,像一辆在雪地里停了一夜的车,发动机重新启动了。
“先生,我刚刚查到市政维修调试监控并没有备案,确实是临时的。照您这么说,秀珠小姐可能不是自己走的。”光叔的声音顿了一下,“要报案吗?”
沈彦廷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子还没叠好的床。
“报。她很看重现在的工作,无缘无故消失太久,公司大概以旷工的理由辞退她。”
他说完后,站在原地停了两秒,然后他拿起外套,推开了大门。
……
秀珠醒来的时候,还在天上。
机舱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嵌着几盏阅读灯,灯圈泛着柔和的暖光。
她盯着那些灯圈看了一会儿,发呆。
不知道沈彦廷发现了没有。
她走得太急,没有办法给他留下太多的线索。
她故意把验孕棒扔回垃圾桶里,他会看到吗?
秀珠捂脸,心里呐喊:沈彦廷,求求你了,一定要翻一下垃圾桶啊……
“不舒服吗?”荷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秀珠放下手,神色在那一瞬间恢复如常:“没有,就是躺久了有点腰酸。”
荷姨看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机舱前部的小吧台旁,从空姐那里要了两个枕头。
她把小枕头递给秀珠:“垫着。”
秀珠有些意外,愣了一下才伸手接过来:“谢谢。”
她把枕头塞到自己腰后,调整了一下位置,整个人被微微托起来了一些,确实舒服了很多。
荷姨在旁边坐下,没有多话。
自从老夫人带秀珠去医院检查确认之后,她就被带上了这架私人飞机,目的地未知。
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她只有听话,才能保证自己和孩子的平安。
她伸手,慢慢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着衣服和皮肤,那里还是平坦的,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她的手放在那里,安静地等了一会儿,当然什么动静都没有。
但秀珠还是把手放在那里,觉得掌心下面有一小片温度,和身体其他地方不一样。
原来这里真的有人在默默生长啊。
母亲过世之后,她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亲人了。
她觉得自己在哪都可以活,活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但此刻,她的手贴着自己的小腹,隔着薄薄的羊毛衫,她知道有人在和她一起呼吸、一起用力。
秀珠偏过头,把脸侧向舷窗的方向,让那一小片湿润停在眼角。
她终于又有亲人了。
真好。
她抬手拉开一点遮阳板,偏头看向舷窗外面。
云层像一大片柔软的、没有边界的白色绒毯,铺展到视线尽头。
阳光把云层的边缘镀成一层淡金色,她们的飞机正穿过这片金边。
不知道这趟飞机会把她带到哪里去,不知道落地之后会面对什么,她的未来还被一层厚厚的雾遮着。
但她真正要去往的地方,已经不需要她再飞很远的路去寻找了。
就在她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秀珠:沈彦廷从来没有倒过垃圾,他会去翻垃圾桶吗?
答案是:不会,光叔翻到的。
下午三点,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