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如真 你爱我吗。
梁宗叙自己却觉得还好。
痛归痛, 但这样的症状符合发烧的感受。
他坐直了些,语气如常:“没事,吃药了。”
说这话的时候, 他语气轻飘飘的, 被她推醒, 没什么力气,靠上椅背仰面瞧她, 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
孟映却没有一点笑,她面容严肃,目光担忧, 仔细看他几秒转身离开。梁宗叙注视她的背影, 头脑昏沉,他闭上眼习惯性拧眉忍耐。
没一会, 脑门前被叮了一下,耳旁响起孟映的声音,清晰又温柔。
放下.体温计, 她对他道:“我现在联系医生。”
梁宗叙睁开眼,看到她下意识弯唇。他握住孟映手腕, 拉她坐到自己腿上, 拍拍她的后背, 低声:“没事。吃药了。睡一觉就好。”
他不是小孩,感冒发烧这样的事不值得大惊小怪。而且长久以来,他也习惯了独自面对这样的例外, 孟映的反应被他纳入之前的模式:先照顾好, 先哄好。
他语气安慰,说完瞧她不作声,又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困意上涌, 他靠上孟映肩头,闻到她身上、头发丝里格外好闻的、带着刚刚睡醒的甜蜜又柔软的气息,他忍不住往下埋进她胸口。
只是身体不受控制,头一低全部的重量都压了上来,孟映被他压得动也动不了。
她不敢用力推他,只能叫他“梁宗叙”,谁知道他烧糊涂了,被她一直推开,忽然变得不好说话,脾气也古怪起来,他板起脸冲她道:“你叫我什么?”
他凶起来很像回事,眉眼尤其冷峻,眼神阒黑,一股无形的压迫力。
孟映睁大眼,觉得他脑子烧坏了,但不好和他计较,对视片刻,孟映去亲他的嘴唇,轻声哄他:“老公。”
梁宗叙点点头,像在回味,半晌没动。
突然,他变得疑惑,目光仔细地看着孟映,问道:“不叫daddy了?爸爸呢?也不叫了?”
孟映:“............”
“呆你个鬼!爸你个头!起来!去睡觉!”
一把推开,孟映跳出梁宗叙怀抱,拉起他重得要死的胳膊,努力伸臂环住他的身躯——
真是不得了,重死了。
平时在床上被他稍微压住孟映都觉得喘不过气,眼下看来,他还是收了力气的。
听到她气急败坏的声音,梁宗叙笑了声,他靠在孟映薄薄的肩膀上,转头去亲她的脸颊,结果没对准,亲了空,整个人一股脑往前栽——
“哎。”孟映一把抗住。
又抱、又拽、又拖地走了两里地,孟映吃不消了。一大早铁人三项,她又出了一脑门汗。梁宗叙看上去已经昏睡,他整个倾倒在她身上,浑身烫得可怕。
孟映不吭声,扭头去看客厅的沙发,想了想,转身拖着梁宗叙往那边去。
客厅还是很好的,空间大,空气流通也利索。
那张沙发也格外宽敞,不然也不会成为前晚两人意乱情迷的第二场所。
打电话给管家,管家请了医生过来,医生说没什么事,十分常见的密集工作后遗症,就是太累了,一旦松懈,肯定出毛病。
“不用担心,睡一觉就能退烧。”
“之后一周好好休息,清淡饮食,没什么大碍。”
孟映就给梁宗叙秘书打了电话,询问他今天的安排。
秘书说都可以协调,就是邮件需要赶紧回复。
孟映问最迟什么时候,秘书说今晚吧,好几条研发线等着开会讨论,梁宗叙需要给出一个方向,再不济,态度也是可以的。
也是那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他所习惯的这个日常,比她想象的还要忙碌。
这件事似乎也一直被梁宗叙潜意识记着。
午后他就醒了,吃了点东西,喝了医生另外开的药,他问孟映拿了电脑。
烧还没退,不过体力恢复了些,至少戴上眼镜对着电脑写邮件的时候,他看上去已经和平常无异。
写到一半,他忽然问孟映:“怎么没去公司?”
这话语气也和平常一样,不知道是他此刻正在处理公事还是别的什么,问起话来好像孟映的老板,要不就是孟映的爹——关心她为什么没去上学、上兴趣班,诸如此类的语气。
坐一边给他端茶倒水的孟映闻言都愣了。
上午留驻在青岛的小叶惯例将最新的讯息发了过来,那会她就坐在沙发旁看那些最新的文件。
不过梁济音打来电话问一轮土拍细节的时候,她还是去了书房和她聊了半个多小时。
这半年,为了拿下这两块地,她还是很用心的,想起昨天在外婆的菜园里钱丽昀欲言又止、没说出的话,孟映心里也时不时拿出来反复琢磨——
如果进投拓部不顺利,事情又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孟辉肯定会提前筹谋,只是还没有和自己说。孟映觉得这不是什么问题。
孟辉不说只有一个理由,就是她还没有把握,这么一想,想到她最近在董事会被孟同丰前后夹击——投票机制更改受挫,还要面对控股权的丢失,孟映心里渐渐也琢磨出点线头。
毕竟,她和孟辉,目标都是一致的,她们互相理解,从来没有什么横亘在她们之间。
她一上午也是火烧火燎,在家办公唯一的好处都落在眼前这位梁董身上了。
听他这么问,孟映放下保温的水壶,不吭声,凶巴巴地瞪着专心致志的梁宗叙。
即便脑子还小火烧着,但关于孟映的一切他都很敏锐。
抬眼对视上,梁宗叙顿住。
他也不至于健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拉她过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脸上很高兴的样子,笑着道:“谢谢老婆。”
孟映扭开脸,不能跟他计较,端起水杯慢慢喝了口。
梁宗叙看她,不是很放心,便握着她的一只手,另外单手敲起了键盘。
孟映看见,一口水没咽下,好气又好笑,抽回手,说你干嘛啊。
梁宗叙叹气:“不要担心我。没事的。”说着他又来捏她的手心。
邮件回起来并不算快,研发的数据又被他调出来看了几遍。
整个下午,除了被孟映强制要求睡了一个多小时,其余时间他都在处理邮件。
等到结束,电脑被孟映拿走,梁宗叙靠在沙发上又有点昏沉。
孟映真的有点生气了,她站在他面前,刚要说几句,就听身后电脑传来新邮件进入的提示音。
梁宗叙只好拉她的手,“我再看一下,说不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去看看——”
孟映没办法,说:“我去看,我念给你听好吧?”
“太好了。”梁宗叙笑。
并不是什么工作邮件,是江林燮发来的一封希望撤去集团内所有荣誉职位的“退休”邮件。
孟映匆匆看完,有些沉默。
梁宗叙躺在厚厚的靠枕上等着她开口,等了会,他睁开眼问怎么了。
孟映就把邮件递给他看。
梁宗叙看完什么话都没说。
为了方便他休息,客厅始终暗着。
傍晚的余晖占据了一侧的落地窗,前夜的雨水带来一整天的阴沉,此刻倒亮出几抹橙紫,悬挂在天边。
高楼蒙在云雾霭霭的灰调里,一切都显得无比低迷。
他的面容也和这些高楼一样,捉摸不清,情绪晦暗。
孟映坐到他身边。
合上电脑,梁宗叙往里挪了挪,对孟映说:“要不要躺一会?”
孟映就挨着他躺下。
有那么几分钟,她以为他睡着了,但头发丝一直有被人捉在指间的小动静。
孟映抬手去打他手背,一打一个准,梁宗叙笑,收回手,低头鼻尖蹭她的发顶,闷声:“你好香啊。”
他也挺奇怪的,生病对任何气味都无感,孟映身上的香味却好像在他的大脑数倍加浓了。
他说刚见面那几次,就记得她身上很香,香得要命,孟映立马反驳,说才不会,她从来不会在不熟的人面前用浓香,是你鼻子太灵了——
一句话把梁宗叙气得头晕。
恨不得再生一场高烧,烧死他算了。
“不熟的人。”
他点点头,不说话,毕竟也是事实。
过了会,孟映笑着翻身趴过来,梁宗叙感觉到,闭眼说:“你去找碗毒药来。我马上喝。”
孟映笑得浑身颤抖。
安静下来,她趴上他胸膛,盯着他的脸看。
梁宗叙伸手缓慢抚摸她后背的头发。
“你会同意吗?”忽然,她开口轻声询问。
她对这位长辈印象还不错,上回三环的会,他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起来是一位十分和蔼的老人。
梁宗叙:“江林燮只是在传递不满。无关我同不同意。”
从他执意将梁秉柏推出董事会,之后全面改革人事,江林燮就一直在以实际行动表达不满。
“他对这个集团的感情在人不在位——”
“我不能这样,我要看位置,也要看人。”
“这件事我不会给回复。”
“等他把想说的说出来就好了。”
他语气沉着,面无表情,孟映离他很近,注视他习惯拧起的眉,还有抿起的嘴唇,片刻道:“他可能不理解你。”
梁宗叙睁开眼,同她对视,过了会说:“没有人有这个义务理解我。”
“我只需要做我应该做的。”
孟映愣住。
他罕见地在她面前展露这份真实的冷静。
就像将自己也置身事外,以一种旁观的姿态注视自己,以及所面对的一切。
这种冷静过于锋利,孟映说不出话。
见状,梁宗叙说:“这是我要面对的,孟映,和你没有关系,不要多想。”
孟映埋进他的肩膀,没吭声。
她其实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的那句没有义务,就像一直没有得到过糖果的小孩,长大之后发现,确实如此——糖果都是要买的,没有义务白送。
她想起梁长盛的离开,想起他没有掉一滴眼泪。
而她在他面前哭得不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见他从病房出来,撞见他眼底的哀恸与茫然,那一刻,她无比伤心。
她使劲往他肩膀里塞,声音传递到梁宗叙耳旁变得嗡嗡。
像从他的骨头里发出。
她问:“这段时间,你有想过爷爷吗?”
梁宗叙怔住。
夜色已经覆盖这座城市。
楼宇闪烁着淡淡的光辉。
没有听见回答,孟映抬起头。
她看见此刻的他,一如他当初看见自己在辉映的处境,然后向她递出第二条路。
他是从什么时候感觉到孤独的?孟映不知道。
她只是觉得他很悲观,这种悲观,或许连他自己也无从察觉。
尽管他身边的人都很支持他,也最大限度地给予他应得的,但这些好像都是某种模式,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了。
“没有。”梁宗叙说。
说完,他闭上眼,看上去似乎不想再谈。
孟映伸手摸他的额头,发现已经不烫了,她搂住他的肩膀,心底从未有过的柔软,她对他低声道:“梁宗叙,你要是梦到了,可以和我说。”
不知道是她的话太灵,还是这件事始终是堵在他心里的壁垒,梁宗叙确实梦到了。
睡着的一刻钟里,他与梁长盛相顾无言。
即便在这样的梦里,在他很清楚的一场梦里,他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看着最熟悉的亲人,长久的沉默。
梁长盛临终前的一幕再度清晰地映到眼前。
他发现每一句他都记得很清楚。无比清楚。字字在耳。
恍惚也不知道是不是梦境,有人在轻轻擦拭他的眼角。
他听到孟映的声音,她说:“梁宗叙,你哭了。”
梁宗叙不知道。
他睡着了。
这段时间,疲惫仿佛从他的身体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像个精密的仪器,走在一直以来都无比精准的刻度上,但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瞬间,他再也承受不住,高烧之后的身体疲惫不堪——
他翻身压住孟映,低头埋进她的胸口,喉咙干涩,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哽咽。
他抱紧她,觉得自己似真也似幻。
孟映被压得很严实。
所幸沙发很软,她一动不动陷在里面,学着梁宗叙一直以来做的,拍了会他的背,慢慢也睡着了。
这是梁宗叙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醒来身体都好像被重新洗刷过,他感觉到轻松,趴在孟映的怀里,被她抱着脑袋,也无比的安心。
孟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仰面靠在梁宗叙的臂弯。
他已经重新戴上眼镜,正在看面前的电脑屏幕。
屏幕的光被他调得很暗,客厅漆黑一片,孟映迷迷糊糊,一度都忘了入睡前的那段朦胧。
睁眼瞧了他一会,孟映往上靠了靠,梁宗叙低头,问饿不饿。
孟映坐起来,觉得脸都睡熟了,她捂住脸颊拍了拍,一边往厨厅走,一边说:“我给你煮点粥吧?你想喝粥吗?梁宗叙?家里有很多——”
“孟映。”
“嗯?”孟映扭头。
他的面目被窗外的夜色映得俊朗又温和。
他注视着她,注视她一身睡衣,头发散乱,一脸茫然。
隔着一段如真似梦的距离,他问她:“孟映,你爱我吗?”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