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庸俗 但他只能作
梁宗叙离开后, 孟映独自坐了会。
她捂着脸,发丝从身后披散,挡住她的视线。
有那么几秒, 她觉得自己还被他抱着, 她闻到他身上一点红酒的气味, 还有傍晚庭院里仲夏草木喧盛的气息。
但很快,这些消失得一干二净, 房间里冷掉的茶水散发出苦涩的味道,一簇簇蝉鸣隔着围墙密集地涌来。
“小孟?”
有人寻进来,轻轻敲了下打开的门。
孟映抬头, 神色微怔。
来人露出满面的笑容, 扫视一圈见只有孟映,微微诧异, 对上孟映,她解释道:“一直没见着人,问了说和宗叙在这边, 怎么......”
她目光仔细地对上孟映的脸庞。
孟映的脸上旋即出现笑容,她轻快地站起来, 裙摆流动。
挽着来人坐下, 孟映语气娇憨:“本来说好的, 好不容易回来,一起住个几天,结果临到头又忙, 真是可恨。”
来人笑, 一副长辈的样子,劝道:“都知道宗叙忙。”
“您怎么帮他说话。”她有些怨怪,但一看就不是真的生气。
闲聊几句, 孟映看出端倪,询问:“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很快皱了皱眉,开口前朝门外瞧了下,她转头低声对孟映说:“梁济音实在不懂事,久盛建设在丰城的那个项目,说好了大家一起商量,宗叙肯定也和她说了......”
“我家老头子,脾气是不好,固执了点,但她也不能那么干吧?”
“当年就是江林燮,老院长在,也是要给我们一点面子的。”
孟映拍拍她的手,“您别急。”
四处看了看,她拿来架子上备用的茶杯和茶壶。
“哎呀,太麻烦了。”
孟映扭头:“不麻烦的,我们慢慢说。”
茶水早就凉透,她又去重新烧了壶。
等到一盏热茶喝完,管家领着人进来收拾,不好再说下去,这一趟才算完。
重新坐到之前的位子,裙摆落地,倏忽没了动静。
好一会,孟映都在走神。
她一动不动,面容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一切似乎还是那之后的一秒钟——
中间插入的这些,像电视里的广告,忙忙碌碌、五颜六色。
熙园的一切按部就班,并没有任何变化。
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庭院里放了烟花,小朋友最开心,又吵又闹。
几个大人跟在后面,借着夜色的掩映,彼此交换眼神。
孟辉留下来陪伴孟映。
钱丽昀让有情况就打电话,她得回去和外婆说一声,要是老人家从别的地方知道,真是不得了。
宋俨照例神出鬼没。
晚宴那会就没了人影,再出现,没事人一样冒在孟辉身边,孟辉看他,他只说没事。
那时候已经快过零点。
冯寅年电话打给梁思玫,说已经带律师等着了,看看能不能等到消息。
孟辉觉得这次的情况还是有些不一样,宋仕禹既然检举,肯定有几分把握,就看梁宗叙怎么应对,但她搂着孟映没说话。
宋俨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只桃,估计是园子里摘的。
六月底,鲜桃上市,熙园本就种了一排桃树,就是不知道他怎么找到的。
众人神思游荡、无人开口的几分钟里,他搓搓桃子,放嘴里咬了口——
“咔嚓”一声,清脆极了。
大家唰唰望过去。
对上孟辉冷淡的眼神,他把桃递给孟辉,咽下嘴里的,说:“挺好吃。”
梁思玫:“......”
这人和平常的宋部长真不一样,一点看不出是个搞死亲爹的狠角色——
她不好眼神吐槽,低下头心想:原来是脑子有问题。
孟辉不理他,轻声问怀里的孟映:“有没有想吃的?”
孟映摇头。
宋俨继续啃,叹气道:“我说没事,你们不信。”
他在这个宅子里好好逛了圈,风水是真好,迷信点说,就这风水,能有什么事?
但他不好这么说,不然孟辉会觉得他有病,他只说:“梁家祖上有功德,肯定能逢凶化吉。”
在他看来,宋仕禹不过垂死挣扎。
归根结底,就他搞出的那些窟窿,怎么填都是问题,放着久盛这么大的一个摇钱树不要,还搞梁宗叙?真是死到临头一点道理都不讲了。
但这话照样不能说。
第二通电话进来的时候,众人看向梁思玫。
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梁思玫猝然站了起来,语气愤怒:“什么?”
放下电话,她很不客气地朝宋俨瞪去,看向孟映的时候担忧道:“说是宋仕禹有录音。”
孟映愣住。
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又花了点时间,她去思考这句话可能带来的结果——
只是脑子混乱异常,她和傍晚的时候一样,坐着许久没吭声。
另一边,宋俨微微扬眉,也不是很意外,老头阴得狠。
但他还是那个道理。
孟辉问:“梁宗叙有消息吗?”
梁思玫摇头,脸色凝重。
“冯寅年说根本不让进。律师也不在程序里。”
“实在不行,等天亮让董事会的人过来一起商量。”
大家开始说些什么。
管家进来更换茶点,墙上的钟表磕哒磕哒地走着。
时间变得很快,再过几个小时,董事会的人就要过来,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是什么情形。
是不是要提前联系江林燮呢?梁宗叙和她说,万一董事要出声明,她得去联系江林燮。
一直靠在孟辉怀里,直起身的时候头都有点晕,孟映没看任何人,只说想去睡一会。
梁思玫说你和宗叙的房间都还在,一点没动。
她点点头,往后院走去。
路上碰到宋俨摘的那片桃树,确实长了几颗桃子出来。
她转了圈,发现没一个好吃,一个个怪模怪样,幸亏姐姐没吃。
回到楼里,黑漆漆的一片,孟映没有上楼,就在沙发上躺了会。
那个时候,她其实有点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天亮后的每一步,只是没什么力气。
半梦半醒,听到有人叫她,睁开眼,孟辉问她还好吗。
她说她不放心,过来看看,见她就这么躺着,真是吓一跳,虽说夏天了,但这样睡外面还是不好。
宋俨亦步亦趋,跟着孟辉探头瞧她,神色是罕见的严肃。
孟映坐起来,问几点了。
孟辉回头。
宋俨没好气,担心孟辉,但也不敢说小姨子一点坏话,开口道:“马上四点了。”
孟映说天亮她得给江林燮打电话,孟辉说那你去楼上睡,天亮我叫你。
看到宋俨立即露出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孟映笑了下,说:“姐姐,和姐夫去休息吧,我没事,我这就上去睡觉。”
说着,她往楼上去。
孟辉还想跟,被宋俨拉住,他低声:“求你了,梁宗叙不回来我跟你姓好吗?”
孟辉:“......”
等孟映消失在楼梯口,夫妻俩才转身往外。
“......你觉得现在最着急的人是谁?”
路过桃林,宋俨想起来似的问。
孟辉看他一眼,宋俨马上给出答案:“肯定是梁宗叙啊!”
“他那个人,会想不到小姨子紧张?”
“这个点了,还没个音信送回家,指不定比我们都着急。”
半晌沉默,孟辉没有反驳。
孟映记得这间屋子。
过年那阵,她和他回来住,相处起来还是有点尴尬,但后面好像就没有了。
她记得那个晚上她到窗前看烟花,之后和梁宗叙睡一张床,她好像把他吵醒了,但他没有说什么。
回到床上好像真的能睡着。
夜色并不是漆黑一片,将亮未亮的间隙里,孟映昏昏沉沉。
她太累了。
这一天其实也没做什么,可光是坐在椅子上,都好像要花很多力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一边消化,一边等待,一边去想后面的事——
她也不是很想去想,但不得不,于是更加疲惫。
她不知道有人帮她脱掉了鞋子。
她也不知道有人把她抱进怀里。
她只觉得慢慢睡得不是很舒服,她想平躺着,最好四肢打开,侧睡总是硌得慌,手臂还夹着——
睁开眼,梁宗叙正盯着她看。
他微微笑着,房间里很亮,能听到园子里清脆的鸟鸣。
孟映一个咕噜坐起来。
梁宗叙跟着她坐起来。
他摸摸她的头,然后握着她的手,低头看了看。
孟映瞧着他,有那么几秒,理智清醒上线,她想问是不是没事了,但更快的是她的下意识反应——
她伸手用力推了下他的肩膀。
梁宗叙没动,他好像料到了,他继续握住她的那只手,看着她,脸上还是有明显的笑意。
他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人一直在这,没有离开一分一秒。
“笑什么啊......”
她的脸上扯出一个表情,似笑非哭,扯到一半,眼泪就掉了下来。
孟映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委屈。
不知道为什么。
从来没有过。
这样的体验对她来说,陌生得不亚于新生儿学习一项成为“人”的新技能——
此前所有的情绪,这个时候才有了一个名字,提心吊胆也好、茶饭不思也好、辗转反侧也好,总之,她失魂落魄到筋疲力尽。
委屈之后就是埋怨,她瞪着他,心里头如释重负,又忍不住心疼。
她不想看他了,捂住脸的时候,她哭出了声。
她抽噎着,好几秒,忽然觉得不对劲。
似乎总被什么硌着。
放下手,眼泪一颗颗掉下来,她看见左手上突然出现的一枚新戒指。
翻过来——
蓝色钻戒沉静典雅。
她呆呆看着,一瞬间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好像在新加坡,又好像还在这里,又似乎哪里都不在——
她的脸被小心翼翼捧起。
一张脸全是泪水,梁宗叙十分耐心,拇指指腹很轻地擦拭,后来发现她总在哭,便去吻她的眼睛。
“事情发生了点变化,我也没想到,开始还是很顺利的,你知道的,我以为会很快回来......”
他低声说着,没有抬头看她。
后半夜,他很清楚自己坐不住了,情绪也有点失控。
尽管那样的场合,任何情绪都毫无作用。
闭上眼总是想起临走前她那双面对自己惊慌失措的眼眸。
他想他这一生,不会再有这样令她担忧的时刻了。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他让司机变道去了公司,取了戒指。
他想,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只能做一些庸俗的事。
比如用钻石讨妻子的原谅。
尽管这枚钻石有更大的用处。
但他只能作弊了。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