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燃烧16(3/4)
各回各家。
几分钟后,在火炉前集合。
她们升起一个小火堆,倪青葵又找了个烧烤架,把板子搭在火炉上,用非常原始纯粹的火焰煮着她们一堆吃的喝的。
好像小时候过家家。
她们同时想起,小时候在巷子里,就用这样的炉子充当家里的“灶台”,丢一把青草当她们的菜,还找来铲子装模作样炒两下,却因为倪青葵的一连串馊主意,加上危险的穿堂风,差点引发火灾,结局惨烈,被隔壁大爷追着打,逃亡之路大汗淋漓。
火把身体烘热。
倪青葵把毛线帽摘了。
简书颐也把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扯了扯。
倪青葵手伸到衣兜里,取出一个东西:“在以前的家里找到的,这是她给我的百天红包。”
简书颐接过去看。
虽然当时的倪诺言只是个初中生,但她的字迹已经非常漂亮,不是端庄文秀的那种感觉,是有劲、潇洒,自由飘逸,几乎快要飞出纸张。
祝你先锋无畏
祝你坦荡悲悯
祝你蓬勃勇敢
祝你一往无前
——倪诺言
倪青葵在出生一百天时,就收到了此生最好的祝福。
倪青葵皱起眉,忍住深处的情绪:“她说过,会陪我长大的。”
简书颐把红包扣下,看看她低落的眼睛,用指腹替她擦掉眼尾那一层微薄的水汽:“她在你的身体里,陪你长大呢。”
倪青葵往她的身上靠。
简书颐突发奇想:“你想知道她的下落,可以搜一下?她的名字还挺特别的,应该没那么多重名的。”
“我不敢。”
倪青葵经常想,倪诺言会在哪里读书,在哪里工作。
她会不会其实根本没有走远,留在了江城也未必呢,只不过城市偌大,她们还没有机会重逢。
简书颐把手机拿出来:“我帮你搜。”
倪青葵看着她被手机光线照亮的脸。
简书颐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久到她有点着急,催促:“有吗?”
“嗯。”
两个人同时出声——
简书颐:“你真不想知道?”
倪青葵:“不用告诉我。”
简书颐便没有说什么。
但倪青葵又紧张兮兮地说道:“你可以告诉我好不好。”
她思考片刻告诉她答案:“是她想要的人生。”
简书颐关掉搜索界面前一秒,视线在最后的网页上多停留了几秒。
洛杉矶一所高校的名单里看到,她在大洋的彼岸,成为物理学博士研究员倪诺言。
她轻声说:“也是我想要的人生。”
简书颐家里穷,上不起兴趣班。
但她很想上。
小学,简书颐会在陪倪青葵去练琴的时候,溜到隔壁楼的美术班去,隔着窗户玻璃,呆呆望着教室里的老师。
可是那玻璃真的太厚了,她什么都听不见。
虽然什么都听不见,她还是很执着站在窗口。
她看着教室里跟她一样大的小孩们拿起画笔,不知道嘴巴动了几下的老师派发了什么任务,小朋友们都趴在画纸上认真地画起画来。
她踮起脚,想偷看他们画了什么。
她好想和他们坐在一起画画,但她无能为力。
老师们都夸她是有绘画天赋的孩子,可是她无法坐进这间课堂。
只能让玻璃反衬出一双渴望到极致的眼睛。
偷偷摸摸的脚步被保安捕捉到。
男人过来问:“小朋友,你在这里偷听吗?”
简书颐连忙局促地把手插到口袋里,要想在怎么样回答不让自己太过难堪,很快就听见后面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
“小书颐!”
倪诺言携着她一头时髦的火红的头发出现,她飞奔过来时,发尾就会随风扬起,明艳而曼妙。在午后的光中,散发出几近神性的光辉,像救世主一样降临。
倪诺言笑着抬抬眉毛说,“你在这里啊?找你半天了。”
她把简书颐的手牵住,说:“我来接孩子放学,她刚刚上完课。”
保安哦了一声,上下扫她一眼:“上完课就走吧,别在这晃。”
倪诺言笑说:“怎么,这里是军事禁地?还不让走吗?打两架飞机下来我看看。”
男人一咂嘴,“你!”
倪诺言冲男人晃晃脸,“你你你,我我我!拿根鸡毛当令箭呢!”
懒得跟他争,她把小朋友牵着:“走,我们去吃东西。”
她们没有走远,因为倪青葵还没有下课,倪诺言带简书颐去隔壁的快餐店坐着。
简书颐很少吃快餐,她拿着薯条思考着,这么多薯条,就这一点番茄酱,她要省着点用,于是只敢用薯条的尖尖戳一点。
没有人吃东西会计算着吃。
但简书颐必须这样做。
省吃俭用仿佛是她编写在生活这台运作机器最深处的程序。
从天而降的一把番茄酱撒在桌上,倪诺言坐下:“不够就说啊,这个又不要钱。”
倪诺言帮她把酱挤满了,挤多了,挤到堆起来,多到简书颐不用小心翼翼地反复擦着快抹净的最后一点番茄酱。
但是简书颐还是在蘸那一点点。
简书颐跟着倪青葵叫她小姨,问她:“小姨,大学怎么样?”
“很自由啊。”
“可以染漂亮的头发。”简书颐指着她漂亮的红发。
倪诺言笑起来,她把头发一抓,又散开,让美妙的发丝如在光下跳舞:“对啊。”
“可以学画画吗?”
“当然了。”
简书颐小心而珍惜地嚼着薯条,几乎是一小口一小口往嘴巴里抿,程序还在自动运行,她找不到合适的方式应对突然铺张的番茄酱。
她轻声说:“那我要快一点上大学。”
倪诺言托着脸,慈爱地看了她一会儿,轻叹一般说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简书颐不懂:“什么意思啊。”
“意思就是,不用太去责怪谁,或者身边的环境,也不要把自己想象得很可怜,被抛弃,你一定要相信,你站在哪里,哪里就是宇宙中心。”
简书颐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但记下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句子。
“你知道命运浮沉这个词吗?”
简书颐摇头。
她知道命运,没听过浮沉。
倪诺言说:“浮沉的意思就是,有的人生下来就有的东西,你二十岁的时候会拥有,你二十岁拥有的东西,也有的人到四十岁才拥有,等你什么都有了,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没准又丢掉了他拥有的东西。所以说,人活到七老八十,胜负未定呢。”
她笑着说:“快快长大吧,简书颐小朋友,勇敢一点,总有一天你会主持自己的人生。”
简书颐忍着眼泪,继续小口小口地咀嚼着美味的薯条。
要是明天就能长大就好了。
她尚未理解许多的大道理,她不要漂亮的头发,也没有主持人生的念头,她只想要坐在那里画画。
老师夸她是有天赋的孩子。
可她无法像倪青葵一样展示自己,她甚至无法让任何人知道自己喜欢画画。
倪青葵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时候,简书颐要学着帮妈妈打理家务,甚至生火做饭了。
后来,关于《复活》里的省略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只顾着到处撒野的倪青葵早就抛到脑后,还是勤学好读的简书颐去问了倪诺言。
倪诺言给她讲了男女之间的性行为,又给她讲,诱.奸是违法的性行为,不容姑息。
简书颐听得一知半解,但略感羞耻地红了脸。
倪诺言又出其不意地说:“不过我不喜欢这本书,所以连托尔斯泰也看不顺眼了。我讨厌圣母,为什么要原谅一个诱.奸犯?那可是毁了她一辈子的男人。他赎罪就慢慢赎去吧,那是他应得的。
她嫉恶如仇说:“我绝不原谅!”
十六岁的她们坐在南风巷里烤火,静静的北风吹来,也烘干了扑在身上的冷气。
天地不仁,可这世间总会有很多不期而遇的温暖。
等简书颐回过身,倪青葵已经靠在她的身上好一会儿了,她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天上,没有睡着。
简书颐刚才拿红薯的时候,也一并带下来一个小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