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5
5月21日的阿拉斯战役结束。
彼得受伤严重,被紧急送往德军野战医院也就是原圣费迪南医院接受治疗。
医院的护士对他们没有好脸色,换药不会让他们太好过,还会用法语对着他们骂。
默认他们听不懂。
过了两天。
病房里送来一位被炸断腿的士官。
他说在自己原先待的二楼病房有一个黑发女孩,一口流利的柏林腔说的软声软气的,眼睛就像维尔茨堡葡萄园里的黑葡萄,亮晶晶的。
有人好奇地问道,“黑发黑眼,我猜测她来自东方。”
“是的,中国人,还是巴黎大学医学院的学生。”
又有人搭话,“怎么跑到前线来了?”
“被征调的。”
躺在病床上的彼得,猛地睁开眼睛,心脏隐隐有了猜测。
他叫住从床边经过的士兵,“阿尔布雷希特上尉还在阿拉斯吗?”
“上尉?两天前跟着第二十五装甲团离开了。”
彼得决定去楼下病房看一眼。
*
充满消毒水味的白色病房里。
“Shelly小姐?”果然是她!
夏莉怔住,眼里满是惊讶,直直地望向脸上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的男人。
“彼得?”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穆勒少尉说,第三装甲师在荷兰附近,但是艾德里安的副官出现在了阿拉斯地区。
女孩心中困惑,目光落在他吊着的手臂和裹着绷带的腿上,心脏瞬间发凉,疯狂的不安。
艾德里安呢?
她张了张口,想要问彼得。
-他在哪里。
话到嘴边,夏莉却不敢问了,害怕是自己不能接受的结果。
她指尖发抖,握住衣领下的那枚戒指,像是抓住与恋人之间仅剩的链接。
“上尉没事!”
彼得缓慢的反应过来女孩情绪不对,连忙说出最重要的消息,声音急了些,“请不要担心。”
夏莉悬着的心落回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她有很多话想问,但现在不是闲聊的时候。
她端着托盘去换药。
“Shelly小姐,您之前向穆勒少尉打听的柏林朋友就是这位少尉?”
病房里那个叫弗朗茨的伤员坐起来,眼神在彼得和夏莉之间转。
彼得笑着否认,“恐怕我只是顺带的。”
病房里一阵哄笑,好奇女孩的柏林朋友。
夏莉又羞又窘,瓷白的脸颊被他们说得发红发烫,低头做事。
彼得在旁边跟她聊天。
“去年十二月,上尉在圣诞节回了柏林,我们大家都给你带了礼物。”
其他伤兵默契地不出声,竖起耳朵,顺便猜测女孩的柏林朋友到底是谁!
那真是个幸运的家伙!
“可是你不在家,”彼得语气间难掩失落,“你骗了上尉,骗了我们。”
女孩愣住,她不认为自己有这么大的罪过,解释道。
“我或许骗了他,但是我不记得自己骗过你们,还有,你们是谁?”
她慢条斯理地回答完,走过去给另一个被炮弹炸到肩膀的士兵换药。
“在波兰的时候,我们和莫德林集团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白天都是炮火味,等到夜里,上尉有时候会把您的来信给我们看。”
“您在12月的来信提到了圣诞节,我和克劳斯他们都做出了约定,如果圣诞节有休假,我们就跟上尉一起去柏林拜访您。”
“上尉在给您的回信中一定提及了这件事,您难道不知道吗?”彼得慢慢说着,眼中浮起清澈且疑惑的光芒。
夏莉错开视线,垂头看伤口,睫毛随着呼吸轻微颤抖,眼眶变得酸酸热热起来。
也许她不应该离开。
她会收到恋人的回信。
会和恋人一起过圣诞节。
他的恋人会一脸冷漠地将这些年轻小伙子带过来,然后告诉她:不用理他们。
他们会一起装扮圣诞树,也会和其他家庭一样,在窗户上贴上圣诞节的贴纸,客厅里挂满闪闪发光的灯串,还会有美味的食物,葡萄酒和啤酒。
彼得也想到了去年的冬天。
那是圣诞节前,他们一群人刚回德国,在师部授完勋。
鲁德尔少校要回家跟妻子孩子团聚,副官克劳斯跟着艾德里安,他们都想去拜访Shelly小姐。
刚升少尉的克劳斯抱怨了一句:为什么阿尔布雷希特上尉这次还是没有晋升?
没有人能答的上来这样的提问。
在前往夏洛滕堡公寓的路上,大个子卡尔扛着那棵云杉走在最前面,气都不喘的。
上楼梯时。
艾德里安警告克劳斯不要把捉弄人的道具气球拿出来显摆,莉莉胆子很小。
克劳斯立正:好的,上尉!
他们都在笑。
可是,门打开后。
房间里静静的,一点亮光都没。
窗帘拉着,桌上有层薄灰。
后来,艾德里安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他们看不见内容。
男人只说了句:她离开了。
彼得眨眼,回过神,看向在给最后一个病人换药的女孩。
他只有一个念头,不管她是怎么想的,他必须把她带到上尉身边。
彼得找到医院的守军,尝试联系前线,但第七装甲师推进得太快,通讯时常消失,无法取得联系。
夏莉每天在病房里穿梭,清创,缝合,日常的换药,包扎…
从早忙到晚,渐渐的,没有时间想别的事。
偶尔被炮火声惊醒的夜里,她会握住那枚戒指,祈祷他不要受伤,不要出现在医院里。
1940年,6月10日,巴黎宣布为不设防城市。
6月22日,法国与德国签订贡比涅停战协定,法国投降。
那天晚上,医院里的法国护士和医学生们聚在一起哭。
玛丽哭得最凶,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骂德国人是强盗,骂贝当是卖国贼。
哭累了,她转过身看见夏莉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在整理药品推车。
玛丽擦了擦眼泪,走过来。
“你呢?”她问。
“什么?”
“你站在哪一边?”
夏莉看着她,没有回答。
玛丽愤怒地浑身颤抖,用手指着夏莉的脸,“你在德国生活过,跟这里的德国士兵处得很好!我真后悔跟你这种人做朋友!”
夏莉并没有因为玛丽的话感到伤心,在他们把这些事情推给她一个人时,她常常因为人手不足而忙到深夜,回宿舍时,她们不是在闲聊,就是早就进入了梦乡。
女孩想起了莫里哀博士说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她只是在做一个医学生应该做的事情,语言只是帮助她完成任务的工具。
她并不认同德军的侵略行为。
显然,玛丽不在乎她真正的想法。
6月底。
彼得好得差不多了,拆了绷带,换了身干净军装,找到夏莉。
“Shelly小姐,我要动身前往巴黎了。”
夏莉了然,看向彼得,他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变得很淡,很孩子气的一张脸。
她轻声道:“好的,路上小心。”
彼得看着并不打算和自己一起离开的女孩,正要开口——
“彼得,”夏莉抿着唇,手指攥紧了外套,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请你不要告诉艾德里安,你遇见了我。”
彼得面露讶异,这段时间夏莉经常向他打听上尉的事情,但是她为什么不想被上尉知道?
“为什么,您不想见上尉吗?”
夏莉垂着眼,没有回答。
“恐怕不行,Shelly小姐,”彼得的语气突然变得冷硬严肃,“我必须带您回巴黎。”
*
夏莉再次回到巴黎。
比起阿拉斯往南一路上见到的破败城镇,巴黎没有被炮火污染,长街上随处可见德国士兵,电车来来往往。
本地人和她离开之前一样的生活出行。
巴黎维持着宁静的秩序感。
赤红的晚霞不会让人联想到土地上的鲜血,昏黄的云霞也没有硝烟的味道。
傍晚。
轿车停在巴黎大学医学院门口,女孩拎着小皮箱下车。
这是夏莉告诉彼得的地址,只说自己住在学校里。
彼得知道她没有说实话,并没有点破。
在巴黎查一个人的信息,并不难。
目送彼得的车辆离开后,夏莉搭乘电车,回到了圣奥诺雷郊区街的公寓。
学校还在停课中。
夏莉发现手里的钥匙开不了门锁,尝试几次后,只好敲门。
程凤仙慢悠悠地走过来,看见门外是夏莉时,惊讶的不得了!
报纸上说阿拉斯地区英法联军和德国军队展开激战,炮火漫天。
她活着回来了?
夏维琛还没回来。
“钥匙开不了锁,你换锁了吗?”夏莉问道。
程凤仙眼神闪躲,抱起儿子往厨房里走,语气不耐烦,“你走后没几天家里进贼了,锁就换了。”
厨房门被甩上。
夏莉沉默地回到自己卧室。
抱起许久未见的小艾德里安,坐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面包店,橱窗透着暖黄的灯光,进进出出的行人。
她想念自己在湖边的木屋,至少那里的一切都是属于她的。
没有人会换掉门锁,她是木屋的主人。
夏莉出神时,听见了父亲回来时的开门声。
夏维琛和程凤仙简单的日常对话,抱起小儿子,声音和蔼的逗他。
他们开始吃晚餐。
一家三口。
夏莉身心俱疲地躺回床上,身体蜷缩着往小艾德里安怀里靠,用脸颊蹭着它。
她不仅想念湖边的木屋。
也想念在夏洛滕堡的公寓,两个人一起吃饭。
夜里。
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在客厅响起,正对着夏莉的房门。
她瞬间被惊醒,坐起身来。
很快,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Allo ?”(hello)
是夏维琛的声音。
夏莉想,也许是大使馆的事情。
她躺下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半睡半醒间,女孩听见了敲门的声响,“宁安?”
“宁安,你在吗?”父亲疑惑试探的声音。
夏莉起身,将门打开。
女孩身上穿着白天那条还没换下的连衣裙。
夏维琛显然没想到夏莉回来了,惊讶地睁大双眼,还是刚才从电话里听说的——
-夏先生,我是艾德里安,我们去年在柏林见过面。
-我找您的女儿,夏莉。她在今天晚上回到了圣奥诺雷郊区街的家中。
父女两人面对面站着,夏维琛眼神波动,情绪有些复杂地看着她,既为她平安回来感到开心,又自责自己竟然不知道女儿回来了。
“回来了怎么不出来吃晚饭?”他低声问她。
夏莉视线朝夏维琛身后扫去,沙发旁边的小皮箱,还是她晚上回来时放的位置。
只要父亲进屋,就能看见。
“去接电话,找你的。”夏维琛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想到德国人这么快就打过来了,艾德里安更是把电话打到他家里来了!
夏莉胸腔堵着一口气,拿起听筒。
“你好?”她闷声道。
“莉莉。”
女孩耳朵像是被恋人一口含住,清冷的声线在压低时,温柔的不像话。
堵在胸口的难过烟消云散。眼泪瞬间涌出,来不及反应,就掉下来了。
她紧紧握着听筒,捂住嘴,不让哭声跑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传来男人的声音,依旧是温柔的。
“晚上好。”
时光像是被回拨到她还在柏林时,能在每个周末的晚上接到他打过来的电话,有时用的工厂电话,有时是从酒店打过来的。
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电话里的电流杂音里,男人询问道,“这一年你过得还好吗?”
“是的,”她压下哽咽,深呼吸后,轻松地回答,“还不错。”
艾德里安等了片刻,女孩声音通过电话传过来,有些失真,发空,像是在离他很远远的地方。
她说完简单的句子后,便不愿意再说话了。
不会像过去一样,抱着听筒跟他讲个不停。
电话陷入短暂沉默。
艾德里安淡声开口,主动聊着去年的生活。
收到信的心情是愉悦的,充满期待的。
夏莉几乎站不住,跌坐在沙发里,泪水顺着下颌一直落,她拼命地眨眼。
“…有时候很想见你,想知道你在柏林过得好不好,在做什么。”
“我会躺在训练场的山坡上看星星,因为莉莉说过,我们会一起看夜里的风景。”
夏莉一边抹眼泪,一边听他讲述这一年。
他没有提战争的事,大多是枯燥的训练,也有彼得和克劳斯他们的趣事。
他好像变了很多,没有冷漠地质问她为什么离开。
也没有生气她的不告而别。
可这样,却令她更难过。
“我给你寄了很多信,莉莉。”
他听见了布料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音,也许是擦眼眶,她呼吸很乱。
但是她没有跟他说话。
艾德里安声音轻柔,“莉莉,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夏莉心脏疼的缩在一起,被酸涩胀满,唇瓣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见你,”艾德里安耐心告罄,声音沉了几分,“十五分钟,你家楼下。”
电话挂了。
“艾德?”她握着听筒,里面成了忙音。
过了片刻,夏莉站起身,准备回房换件衣服去见他。
程凤仙一副被吵醒的模样,穿着碎花裙站在夏维琛身后,吊着眉梢,眼里全是打量。
夏莉没看他们,换好衣服,洗了脸,收拾好自己后便准备离开。
夏维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向换了条裙子的女儿,沉声问道,“你要去哪里?”
“楼下。”她没看父亲,父亲知道是谁打来的。
“不许去!”
“爸,”女孩声音带着颤音,已经止住泪意的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摁了摁胸口,理顺呼吸,“我想见他。”
夏莉说完,拉开门朝外走去。
夏维琛追了几步,被程凤仙拉住胳膊。
“老夏,你女儿这么晚去见谁啊?”
“这法国男人是出了名的浪漫,可都九点了……”
公寓楼下的马路种着悬铃木,枝叶散阔,树下停着一辆黑色军用轿车。
开车的士兵很年轻,夏莉并不认识。
后排车窗摇下来一半,艾德里安手搭在另一边窗外,抖落烟灰。
依旧是那身原野灰的陆军常服,肩章上只有两颗星。
他没有晋升?
夏莉心头划过一丝诧异,还没来得及多想,艾德里安就抬眼,看向她。
路灯像一只萤火虫,晕黄的光点飞到了男人瘦削凌厉的面孔上,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夏莉心脏怦怦直跳,无数情绪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上车。”艾德里安淡声。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车厢里有烟草燃烧后的苦味。
她原本是想和他解释去年的不辞而别,唇瓣张了几次,都没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说再多,都像是她的借口。
女孩偷偷看着他。
男人的脸像结了层薄冰,路旁的灯光从车窗上经过,他的脸也忽明忽暗,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神。
夏莉想起刚才电话里,他的声音是那么的温柔。
为什么现在要这么冷漠的对待她?
轿车在塞纳河左岸一栋独立的别墅前停下。
米色外墙,红色屋顶,在铁栅门后,有一条碎石小路通向主宅。
庭院不大,墙角种着一棵高大的椴树,正值花期,甜香弥漫。
夏莉刚踏出一只脚,就被他拽住了手腕,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一下。
天旋地转间,没吃晚餐的女孩眼前一黑,整个人趴在他肩上,脸朝下,只看见他的军靴踩在碎石路上。
艾德里安扛起夏莉,快步穿过碎石小路,台阶,门廊。
一只手开门。
楼下大厅里漆黑一片。
他跨进去,反手把门摔上,把她放下来,压在墙上。
女孩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唇瓣就被含住。
他的舌头强势地抵开她的齿关,粗暴地探进来,带着烟草的气息。
夏莉刚想推开他,双手却被男人单手钳住,按在头顶。
艾德里安另一只手扣住她纤细脆弱的脖颈,拇指抵在她下颌,虎口卡在喉咙处,将她躲藏的脸抬起来。
这样的姿势,她属于被完全掠夺的一方。
女孩睫毛扑闪,喘不过气,不断地吞咽口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
艾德里安顺着她吞咽的动作,舌尖直探。
“唔。”她难受地没办法呼吸,扭动身体,试图挣开束缚。
后脑勺无意碰到了开关,啪嗒一声,客厅的水晶吊灯亮了起来。
艾德里安的呼吸又急又重,喷洒在她脸颊上,灼热滚烫。
夏莉迷糊中借着光线,泪眼婆娑地望向他。
那双近在咫尺的浅蓝色眼睛,如同冷冽的冰川,却被烈火烧着,泛起一根根血丝。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狮子。
男人吮吸的力道有些重,唇舌纠缠,唇间的口水和女孩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在女孩耳边无限放大,羞耻的,耳尖的通红直往脸颊涌去。
他不打算放过她。
夏莉快要窒息了,湿漉漉的睫毛无力地颤着,唇瓣被吻的发痛,不断地掉眼泪。
艾德里安这才稍稍松开她。
她终于能呼吸,一吸气,因为没掌握好节奏咳嗽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离开?”艾德里安声音喑哑。
夏莉垂着簇满水光的双眼,小声回答,“父亲和聿安都在巴黎。”
艾德里安听到这种答案,沉默几瞬。
松开她的双手,后退了两步。
女孩不明白眼下的状况,他接受了这样的说法,并且原谅了自己对吗?
那么,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还是恋人吗?
艾德里安并没理会她眼里亮晶晶的情绪,弯腰,再次将她扛起,直接往楼上走去。
夏莉空荡荡的胃,一阵发酸。
男人踢开没上锁的卧室的门。
她被扔在床上。
床垫弹了下,不等她坐起身,艾德里安就压下来。
第191章 if百年之前: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