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2
夏莉在搬来和艾德里安同住后,每个月初她都会回去看父亲和聿安。
因为战时的物资配给制度,普通人即使有钱也不能随便买到东西,除非冒风险去黑市。
夏莉的配给卡是最基础的A类。
她每月去区政府排队领回一沓花花绿绿的配给票,除了印有本人姓名的那几张不能转手,其余的通用票她都在第一时间塞给了夏维琛,交代要给聿安多留一些。
她自己的日常用度,用的是艾德里安的配给票。
艾德里安知道夏维琛不喜欢自己,从来巴黎之后,他也没有主动上门拜访过。
只是在莉莉每个月月初领取配给票后,准备好一些面粉和肉类等物资,交给她带过去。
*
回柏林的前一天。
艾德里安要再去一趟营地。
他从弗朗茨那里得到消息,夏维琛正在办理去美国的签证。
“等会雪停了,库克会送你过去。”他语气平淡,内心却在担忧夏维琛会让女孩做出艰难的选择。
“谢谢你。”她在厨房里看见了熟悉的帆布袋和纸袋,和过去一样,装着面粉,猪肉,香肠,还有锡盒装着的黄油,一罐蜂蜜。
“午餐呢?”艾德里安垂眸,看向站在身前的莉莉。
因为圣诞节的临近,别墅的厨师和佣人在昨天就放假了。
“在那边吃吧。”女孩随口应付,把手里的一级铁十字勋章别在他军服胸口处,看了看位置,刚刚好。
“说谎。”
夏莉被他识破,抿嘴浅笑,拿起那枚骑士铁十字勋章,“低头。”
金发男人站姿挺拔,下颌微抬,授勋的时候他都没有低过头,这枚勋章是所有士兵和军官都引以为豪的荣耀。
他提醒小兔子,“你可以踮脚,或者蹦蹦跳。”
女孩乌溜溜的眼睛瞪着他,见他真不打算低头,她只好踮脚,磕磕绊绊地将勋章戴在他领口。
“好了,”她忽地仰起脸,闭上眼睛,睫毛温柔地搭在下眼睑上,像歇在花朵上的蝶。
夏莉等了片刻,眼皮动了动,疑惑为什么亲吻还没有落下来。
就在她要睁开眼睛,取消他早晨出门前的亲吻时!艾德里安俯身,低下他骄傲的脖颈,却没直接吻上去。
他用鼻尖碰到她的鼻尖,左右轻蹭,女孩被灼热的呼吸烫着,鼻子泛起一点红,她蹙起眉尖,眨了眨眼睫毛,“你到底亲——”
张开的粉唇,霎时被叼住。
女孩纤长的睫毛紧闭,因为太紧张,时不时地颤一下。
过了许久,艾德里安才松开她。
“库克会在楼下等你。”他接过女孩递过来的大衣。
艾德里安清楚,莉莉每次回去都不会留在那边用餐,之前库克听她的,真就送到之后掉头离开。她一个人饿着肚子,搭乘地铁绕了很远才走回来。
夏莉走到门廊下,外面在下雪,地面有冰,艾德里安不让她继续往下走。
“晚上回来吃饭吗?”
“嗯,”男人戴上军帽,离开前嘱咐她道,“今天我会早点回来,等我回来再做饭。”
这意味着,晚上他要做饭。
“好的!”她翘起嘴角,跟他挥挥手。
*
库克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雪铁龙,将夏莉送到圣奥诺雷郊区街。
车停在老地方,马路边的悬铃木下。
两旁街景灰蒙蒙的,外面还在下雪。
夏莉裹好围巾,推开车门,拎着三个帆布袋,臂弯还夹着一个大纸袋。
十二月的风,寒冷如刀,一片一片刮在女孩脸上。
她弯着腰,对驾驶座里的年轻士兵说道,”请在楼下等我,至多一个小时。”
“我会尽快来找你的。”
“Shelly小姐,请不用着急,”库克点头,面带笑意,“少校交代过,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接送您,并带您去用午餐。”
夏莉莞尔,带着物资往里走去。
老式的奥斯曼式民居,屋顶的彩色阁楼被积雪覆盖,楼下一群小孩正在堆雪人。
他们的母亲也站在旁边聊天,看见拎着大包的夏莉时,好奇地睁大眼睛。
艾德里安考虑的很周到,帆布袋的束口扎得很紧,单从外面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夏莉怕惹来麻烦,快步上楼,到五楼时,她已经气喘吁吁的。
拎着重物的两只手腕要断掉似的。
程凤仙开的门,手里拿着一块抹布,看见门外是夏莉后,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几个包裹,瞬时眉开眼笑。
夏莉听说她在附近的中餐馆找了一份工作。
“小莉回来啦?”程凤仙翘着手指,接过袋子时悄悄掂了一下,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外面冷吧,程姨给你倒杯热水。”她热络地招待起夏莉,拿了白瓷杯,又去拿热水瓶,“你先坐一会。”
“不用了,我去找父亲。”夏莉也没在沙发入座,只在客厅停留了片刻,就朝书房方向走去。
索邦大学也进入了圣诞假期,夏维琛在里面任职,现在肯定也是放假在家里。
程凤仙见她进书房后,才弯腰打开地板上那几只帆布袋。
她一样一样往外拿,心跳快了起来。
鲜猪肉,香肠,白糖,黄油,一罐蜂蜜,这些东西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天价。
还有面粉,一些苹果和橙子。
程凤仙惊喜极了,口腔内不断地分泌着口水,喉咙吞咽,似乎已经尝到肉的味道了。
这丫头每次回来都能带些好东西,哪里弄来的?她忍不住纳闷。
书房里。
夏维琛将桌子挪到了靠窗边的位置,这样即便白天不开灯,光线也勉强够用。
福安趴在书桌上,握着一支铅笔,在练习写字,一笔一画,照着夏维琛的字,描了一个‘安’字。
小孩听见动静,抬起脸,朝夏莉喊道,“宁安姐姐!”
夏莉没应声,只道,“外面有白糖,去兑糖水喝吧。”
福安懂事地带着练字本出去,没一会儿就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糖水进来,放在夏莉手边。
再出去时,才将门带上。
“怎么今天过来了?”夏维琛看了眼外面,“雪下得这么大,出门风寒。”
“聿安呢?”夏莉问。
“去找同学玩去了,要等晚上才回来。”
难怪没看见他。夏莉了然,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压在桌上,推过去。
夏维琛摇头,推了回去,语气坚决,“钱你自己收着,我手里有。”
“您一个人要养三口人,聿安还在念书——”
“我们日子还过得去,”夏维琛温声打断她,喝了口寡淡的茶水,徐徐说道。
“陈昀的父亲前段时间来巴黎,给我介绍了一个翻译工作,不需要过去上班,每周交一次稿件就行。相当于我现在有两份工作。再来,你每个月都送配给票和物资过来。”
“宁安,你不要担心我们。”他语重心长道,推了推镜框,眼里情绪复杂。
夏莉对上父亲的目光,心里一紧,下意识感觉到父亲又要提艾德里安了。
“等年过了,我打算带聿安还有你程姨他们,一起去美国。”
女孩一愣,睫毛轻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跟我们一起走,”夏维琛道。
正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小莉,中午留下来一起吃饭,程姨给你烧个拿手菜!”
夏莉没回答。
夏维琛静静地看了她许久,站起身,抬手指向窗户外面。
夏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窗外天色灰白,飘下的雪花都比天光亮堂。
楼下那家面包店门口排着一条沉默的长队,队伍里的人们穿着大衣,戴着帽子,把手插在口袋里。
“德国人来之前,我们能吃上刚烤好的法棍。现在呢,法棍烤好了不能售卖,必须等到第二天才卖给有配给票的人。”
“买面包需要排队在风雪里等一两个小时,买件外套需要六七张服装配给票,钱币跟废纸一样。”
他摘下镜框,点了支烟,深吸了一口,“事情会越来越坏,希特勒是个疯子,趁着现在还不算太糟,我们一家人去美国。”
夏莉没说话。
书房里沉默了许久,女孩轻声道。
“爸,我和艾德要回柏林一趟,蒂娜要结婚了。”
夏维琛听明白了。
他沉沉地叹息,将烟掐灭,剩下的一小截收回烟盒里。
重新戴上眼镜,起身朝书柜走去。
深褐色书柜靠墙立着,漆面有些掉色。夏维琛蹲下去,手伸进书柜最下面那一层,在底板和墙壁的缝隙里摸索,咔哒一声,木板松了。
他拿着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盒子走回来,打开。
夏莉看过去。
暗红色的绒布上躺着一对挂着流苏的翡翠对牌,泛着油润的绿意,仿佛能滴水。
一只雕龙,鳞片层次分明,一只绘凤,翎羽细密如丝。
以前在江城,夏莉在父亲书房见过不少瓷器和玉器,这样的小物件也见过,但都没这一对成色好、做工精致。
夏莉摆手,将放在自己面前的木盒推回去。
“去年在巴黎淘到的,宫里的货。”夏维琛将木盒再度推过去。
“爸,这东西太贵重了。”夏莉拒绝,“我已经准备好送给蒂娜的礼物了。”
“我不是让你拿去作贺礼,”夏维琛罕见地露出一丝笑容,语气带着点自得,“洋人不懂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这些龙凤在他们眼里还没翡翠值钱。”
“这玩意儿太贵重了,您自己收好。”
夏维琛将巴掌大的木盒,整个交到她手里,另一只手包住夏莉的手指,握紧。
夏莉只觉掌心的木盒滚烫,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这间书房,架子上的那只粉彩瓷瓶不见了,一尊小玉观音摆件也不知去向。
几次过来,东西一次比一次少。
她心里堵了一下。那些瓷瓶和玉器应该是拿去换钱维持生活了,还有他们办去美国的签证,需要打点。
“我花钱的地方很少,海伦娜阿姨和艾德里安经常给我买东西。”夏莉的手,被父亲的大手握成了一个拳头,暖暖的。
她眼眶有些发热,闷声拒绝,“这对牌等你们去美国了,找个识货的,换点钱能过上一阵子。”
“傻宁安,”夏维琛纵然无奈,也再没指责过她的选择。
他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自己收在手里,女孩家,手里不能什么都没有。”
夏莉别过头,下眼睑有点湿意,她睁大眼睛,努力眨动着睫毛,不让眼眶的泪水掉下来。
“之前在江城给你备得更好,从你母亲怀你开始,每一年我们都添几样好东西进去,”夏维琛说到这里,声音一哽。
程凤仙父亲的贪/污案闹得很大,夏家在江城的住处也都被查封,所有资产都没了。
但是一家人在一起,就是最难得的。夏维琛语气沧桑,“等去美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莉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发颤,她难过地抱住他,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
她既说不出挽留父亲和聿安留下来的话,也说不出自己跟他们一起去美国的话。
为什么有这么多选择,需要她来做。
“还哭哭啼啼,都快22岁的人了,也不怕福安在外面听见了笑话你。”夏维琛心中同样难过,把夏莉一个人留在巴黎,将来出什么事情他们都照应不上。
到头来,能指望的还是黛娜的朋友,阿尔布雷希特一家人。
“等你从柏林回来,也快过年了,你把他叫过来,我们一起吃饭。”
“爸,对不起,我知道这种时候我应该和你们在一起,我,我。”女孩呜咽,因为羞愧和自责,她说不下去。
“不说这些了,没什么对不起,我知道你是真的喜欢他,也知道你去年到今年上半年,一整年都不高兴。”
“让你不哭了,你还哭,像什么样子!”夏维琛虽然这样说,语气温和,声音有些颤巍,像是极力压制着心里的难过。
*
夏莉出去时,桌上已经摆了三盘菜,一个红烧肉,一个香肠,还有炒青菜。
“吃饭了呀,小莉,快来坐。”程凤仙拉开一把椅子。
福安拿了四双筷子和碗,眼睛望着夏莉,“宁安姐姐,一起吃饭吧。”
“不了,学校还有点事。”夏莉将角落的帆布袋叠好,装在一起,拉开门朝外走去。
程凤仙看着门板合上,回想刚刚夏莉眼眶红着,像是哭过一般。
她在拉开的椅子前坐下,朝旁边的小孩不耐烦道,“看什么看,还不去盛饭。”
夏维琛让福安去坐着,自己做这些事,对着这些丰盛的菜式,他没什么胃口。
程凤仙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美味的口水直流。
“小莉怎么没吃都不吃就走了?”
她嘴角还沾着红烧肉的酱汁,眯眼观察着夏维琛的表情,用夸赞的语气说道,“这孩子,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猪肉、香肠、黄油,这些东西现在哪儿买去?”
她又夹了一筷红烧肉,嚼了两口,筷子停在半空中,“我说老夏,小莉到底住哪儿,不是在学校吗?现在学校食堂能领到这些?”
夏维琛眼皮都没动一下,筷子在碗里拨着,“吃饭。”
“我就是问问,”程凤仙又夹了一筷香肠,“她一个学生,哪弄来的这些?你别是不知道——”
夏维琛筷子在碗沿上用力一磕,程凤仙不情愿地闭上嘴,把剩下的半截话和肉片一起狠狠塞进嘴里。
第218章 if百年之前: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