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16
“海伦娜阿姨。”夏莉鼻子一酸,声音有点抖。
上一次见面还是去年五月,夏维琛来柏林拜访他们,之后她留下一封信就偷偷去了法国。
她加快脚步,把涌上眼眶的涩意压下去,朝海伦娜阿姨露出笑容,翘起的嘴角有些颤抖。
“对不起。”
海伦娜摇头,向前走了两步,将她垂着的手握住。
女孩双手发凉,蜷着手指。海伦娜把手收紧,想到她还住在官邸时,冬天总会给她备上好几双手套。
自己虽然不常在柏林,圣诞节总会回来几天,她也会这样握着夏莉的手,在壁炉旁边听女孩说学校的事情。
“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艾德里安被人叫过去,如果知道是这样,我不会来这里。”
“Shelly,”海伦娜紧了紧手。
夏莉感受到一股镇定温暖的力量,从海伦娜手上传递到她指尖。
她抬头看向妇人。
海伦娜的眼睛和艾德里安一样,都是浅淡的蓝色,冷冽的冰川蓝,又像春天解冻的河流。
非常漂亮。
此刻这双眼睛里,温柔平和,没有丝毫责备,“Shelly,这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海伦娜身体前倾,转过头,嘴唇凑近夏莉的耳边,语气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我们谁都不会知道,他会突然来到莫什珀尔的家族教堂里做演讲。”
夏莉惊愕,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眼睛睁得圆圆的。
海伦娜嘴角扬起一抹笑,直起身,后背直挺,眸底透着一种经历过太多事情后的沉稳。
“如果有人想用这件事情来挑衅阿尔布雷希特家族,那他们找错了敌人。”
夏莉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蜷着的指尖也打开,握住海伦娜。
压在胸口的石头,被海伦娜阿姨轻松平淡的语气吹到一边去,她没有那么害怕了。
“好女孩,跟我说说你在巴黎的事情。”海伦娜牵着她,来到一旁的长椅坐下。
“艾德找到你的时候,有没有欺负你?”
女孩眼神闪躲,刚刚放松的肩膀,再次绷紧,耳根一下子红了起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到,艾德里安将电话打到她家里,喊她下楼。
车停下时,她被他拽下车,扛在肩上走进别墅。
他跟疯了一样,掐着她亲,喘不上气的窒息感,他撕掉裙子绑她的手,还用皮带扣住她…
他到处乱亲…
不准她反抗,不准她说话,不准她去洗手间。
那几日,他派人守着,都不允许她离开他在巴黎的宅邸,几乎每日,他们都在疯狂的接吻,作ai…
冬日阳光淡薄,泛着一层冷意的苍白。小礼拜堂的数扇彩色玻璃窗,将光线添了一重暖色的滤镜。
一缕缕光柱斜照,落在女孩乌黑的发顶,雪白的脸颊被点点红晕染满。
她抿唇,唇齿间似乎还能尝到皮带的苦涩味。顶不住海伦娜阿姨的眼神,她别过头,视线落在深棕色的地板上。
唇瓣越抿越紧,开不了口作答。夏莉长长的睫毛,抖成了一对扇动的蝴蝶翅膀,却被彩窗投下的光拢住,飞不走。
海伦娜见她低头不语,默默将女孩重新打量了一遍,她比在柏林的时候瘦了些,手指没什么肉,手腕,腰身,下巴,两颊都是如此。
海伦娜再一想艾德里安的脾气,跟卡塞尔都不会服软,固执骄傲,也不一个好相处的。
只怕艾德里安在巴黎没少欺负夏莉。
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温声宽慰,“别担心,我会替你教训他。”
“不是的,海伦娜阿姨,”夏莉猛地抬头,忙抓住海伦娜的手臂,“不要教训他,他对我很好,真的。”
海伦娜蹙着眉,她非常了解黛娜和黛娜的女儿,她们含蓄、害怕给人添麻烦,很多事情受了委屈也总藏在心里,尽可能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不管你做了什么,艾德都不应该伤害你。”
夏莉见误会越大,心中着急,话都说不清楚了,“艾德对我很好,他没有伤害我,也没有为难我。海伦娜阿姨,我很抱歉,我和他又在一起了。”
“傻孩子,”海伦娜看向坐在身旁的女孩,那双乌黑的圆眼睛像庄园的葡萄,成熟时又黑又亮。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你不必再为这件事感到抱歉,并不是你们的错,我和卡塞尔从来没有埋怨你,这一年多,我们很担心你。”
夏莉眼眶越来越红,睫毛不敢眨,泪花堆在浅浅的眼眶。
海伦娜转移了话题,问起夏莉在巴黎的生活。
-什么时候进入医学院的?
-课程跟不跟得上?
-你父亲和弟弟还好吗?
…
-卡塞尔说,在五月的战役中,你去了阿拉斯的野战医院?
-那里发生了轰炸,你有没有受伤
…
夏莉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暖起来了,热烘烘的。
以前在江城,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她从教会学校回来,喜欢依偎在母亲身边。母亲也爱询问她在学校的生活,繁琐的细节,一问一答,生动有趣。
女孩一件一件回答着。
“…父亲重新找了一份工作,和聿安一切安好。”
“我去年来到巴黎,通过了转学考试,学校很好。刚开始我不适应,慢慢就好了。”
“因为你的性格,让你很容易接受新环境和变故。”海伦娜说道。
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
意味着女孩轻描淡写的生活里,藏了很多委屈。
夏莉又讲到那次经历。
-飞机从头顶飞过,天空都暗下来了,数千架,耳朵震得嗡嗡响。还有列队经过的装甲车,大地震动,炮火声清晰。
很多伤兵,医院的病床都不够用,他们躺在地板上呻吟…
-她在野战医院给伤员换绷带时,炸弹落在镇子另一头,隔了几条街,把窗户都震碎了。
-她表现的很好,被允许进入手术室里帮忙,虽然只是很小的事情,但学到了很多在医学院里学不到的经验。
…
海伦娜没有打断她,静静听着。
等她停顿时,海伦娜才问一句。
-后来呢?
-那个伤兵怎么样了?
-你当时害怕吗?
直到女孩讲完。
“你做得很好。”海伦娜望向她的侧脸,隐隐约约,像是看见了黛娜。
穿着浅色的旗袍,在教堂里和她说着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隔着一段空白的时间。
海伦娜听不清好朋友说了什么。
眨了眨眼,她再次将目光投在夏莉脸上。
“你把野战医院的经历写下来了吗?”
夏莉点点头,这是她第一次参与真正地救治伤员,学习到了很多宝贵的经验。
对于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她都感到幸运,对于死去的,她也会遗憾。
战争的残酷和冷漠,莫里哀博士的人性光辉。
“你在野战医院做的那些事,很有勇气,很伟大。Shelly,并不是每个二十岁的姑娘都能像你一样。”
海伦娜嘴角弯起很浅的弧度,眼里闪烁着赞许的光芒。“你从看见那些血腥场面吃不下饭,到能镇定地替伤员止血、包扎、记录伤情。要知道,这些事情连有些新兵都做不到。”
“你母亲要是知道,她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夏莉望着海伦娜,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塞住了,有些发哽。
她低下头,睫毛温顺地垂成一排小帘子。
夏维琛认为她不应该去那种地方,不应该被卷入到法国人和德国人的战争中来。
夏莉沉默了一会,再次抬起头,看着海伦娜。
有一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时不时地想起来。
现在,她终于找到能倾诉的对象。
“我有一个法国同学,她叫玛丽,是我的室友,我们是不同的专业,经常一起吃饭,聊天。”
“在阿拉斯的野战医院里。她知道我之前在德国生活了几年,她和其他学生开始疏远我。”
海伦娜将夏莉叠在膝盖上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
“有一天晚上,手术室里抬进来一个重伤的德国飞行员,我在进手术室前,她找我说了几句话。”
-那是希特勒的尖啸死神。
-如果你帮助拯救他,你就是恶魔的仆从!
事实上,夏莉只是一个小小的医护人员,递手术工具,根本不会有接触伤员的机会。
女孩略过了细节,声音沉下来,“法国战败的消息传来,玛丽问我,‘你站在哪一边?’。”
这句话,一直像一根刺,回到校园里,夏莉总是会想起玛丽,想起她的质问。
她也曾用希波克拉底誓言和日内瓦公约来说服自己。
但一想到自己的祖国正在被日本人侵略,那些死在战火里的无辜百姓,如果她的朋友救助日本飞行员,她恐怕也会和玛丽一样。
这些宣言,束缚不了深刻的民族仇恨。
海伦娜将陷入矛盾的女孩揽入怀里。
夏莉的脸颊贴在柔软的羊绒大衣上,嗅到淡淡的薰衣草香,带着一丝温热。
“Shelly,你在巴黎是一名医学生,来到阿拉斯的医院就是一名医护人员。”
“你的身份和其他职业不一样。在野战医院里,你必须先不分国籍、敌我,一律救治。禁止虐待、杀害或遗弃伤兵。”
“如果你是因为救治了德国士兵,被同学指责,怀疑自己的立场。”海伦娜轻声一笑。
“你也就救助了很多素不相识的法国人和英国人,不是吗?”
“Shelly,请你永远记住这一点,你不属于任何一边,你属于你的国家,属于你自己。”
“即便你有很多德国亲人,朋友,恋人,那都不会影响你。你只是在遵守希波克拉底誓言,拯救战场上的可贵生命。”
“如果不是你,那场战争中,会有很多士兵失去生命。”
海伦娜声音温柔。
她没有向夏莉解释,德国和法国之间的战争早在二十年前就埋下了导火索。法国人很清楚这一战是迟早的,所以他们竭尽全力地用条约来压迫和约束德国。
因为,战争就是战争。
夏莉把脸埋在海伦娜肩头,和蒂娜、艾德里安给她的拥抱不一样。
海伦娜阿姨的怀抱,像母亲一样。
听着女孩压抑的哭声,海伦娜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彩色的阳光斜照在圣母像上,被风吹得摇晃,圣母的眼睛仿佛在眨动,流露出对世人的慈悲和怜悯。
海伦娜默默地凝视着圣母像,过了许久,“Shelly,你是天使。”
夏莉从她怀里抬起头,眼泪早就止住了,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像一只在雪地里冻傻了的小兔。
“海伦娜阿姨。”她声音有些沙。
海伦娜收回视线,看着夏莉,眸光一恍,有些出神。
“你见到我的时候,会想起我的母亲吗?”
海伦娜眨眼,弯起嘴角,眼睛浮起薄薄的水光。
“是的,她是一位很好的朋友。”
*
小礼拜堂的门被人敲响。
不等夏莉走过去,门就被推开了。
艾德里安站在门口,看见莉莉红了一圈的眼眶时,视线朝屋内看去。
海伦娜同样想警告他,不要把‘Shelly离开的不悦’发泄在女孩身上,那是愚蠢的行为。
不过眼下,他应该已经发泄的差不多了。
跟他父亲一样,某些时候只会犯蠢。
夏莉上前,下意识握住他的手,关切道,“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第222章 if百年之前:红苹果和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