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酒店门童泊车时, 程扬看着宋禧欲言又止,走进大堂,他终于忍不住提醒:“宋小姐,您要不要去卫生间洗个脸?”
“不用。”昨天上班化的是全妆, 飞机上泪流满面, 火车上汗水涔涔, 妆早已花得没眼看, 宋禧知道, 自己现在正顶着一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这就对了。她要去见的是周屿,又不是领导,需要在乎什么形象?为他洗脸, 还真是给他脸了。
她忽然来了斗志, 昂首挺胸, 中气十足:“走吧, 带我上楼。”
程扬见这架势,怕他俩干仗,进电梯后小声提了一句:“安之还小, 大人之间——”
“知道,我不会吓着我的女儿。”她刻意放慢语速, 强调“我的”这两个字。
按下门铃, 没等开门,程扬识趣地提前离开。
看到宋禧那瞬间, 周屿着实吓了一跳。她的眼妆晕得像是烟熏妆, 不,烟熏妆至少有个妆样,而她的眼睛就像被谁揍过似的,至于脸上其他地方, 各有各的吓人之处。周屿站在门口,怔怔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沉默相对至少半分钟,周屿往旁边挪一步,让出进门的路来:“安之还在睡。”
宋禧没接腔,直接往里走,迅速走向一个房间,推门而进,没看见孩子,扭头走向另一间房。
周屿疾步上前拦在门口:“让孩子睡到自然醒,成么?”
宋禧冷眼看着他,问:“安之在里面?”
他不作声。不回答就是默认。宋禧抓住他胳膊往旁边拽,拽不动,又使劲推,反倒被他攥着手腕拉走。
“放开!你干嘛!周屿你放开我!”宋禧被他拉回客厅,挣不开甩不掉这只紧攥着她腕子的手,气得跺脚,一脸要杀人的气势,“不放是吧?好。”
她抬起胳膊,朝他手上狠狠咬去。
嘴里泛起铁锈味,她仍不松口,直到腥味浓得作呕她才松开,抬起头,见他皱眉,她却笑了。
她知道这会儿自己一定很像个面目可怖的疯婆子:乌青的眼,斑驳的脸,猩红的唇……她骨子里那股玉石俱焚的狠劲又被激发出来,笑着问他:“周屿,你要跟我抢孩子,是吗?”
她不知道的是,看到她这个样子,周屿其实特心疼。特别特别心疼。他到底没松开攥在她腕子上的那只手,哪怕血已经从牙印里渗出,顺着虎口往下淌。
“没有这种想法。”他摇头。
“那你让我见孩子!”她压着嗓音低吼,喉咙紧得发堵,整个胸腔都在痛,“让我带孩子走!”
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蹭她脸颊,被她躲开。“先去洗把脸,好吗?”他从没想过,再见会是这番场景。他的心脏像被一根带刺尖刀戳入,来来回回拉扯。他见不得她这个样子。这是曾经让他爱到失去理智的姑娘啊。他见不得她这种疯样子。
他忽然涌起一股冲动,很想很想抱抱她。他当然没有抱,因为他知道,这个举动会让她疯得更厉害,会让她恨不得跟他同归于尽。
周屿在这一刻终于领悟到一个事实——原来他和宋禧,是真的深深爱过彼此。不止是他爱她,她也爱过他。他们之间这种刻骨铭心的恨,只能从深爱中滋生。
他不敢再攥住她腕子,怕再攥下去,会控制不住将她拽进怀里。于是他松手,轻声开口:“去洗脸吧,宋禧。”
洗浴间盥洗池上放着总套备有的洗面奶,宋禧挤出一点,在手心里搓开,淋水搓出泡泡,盯着这些泡泡,心想:要是世间所有的事,所有恩怨情仇,都能像洗面奶一样就好了,加点水搓一搓,变成泡泡,再用水冲一冲,消失无影。
第一遍没洗干净,又洗第二遍,工装上衣胸前沾湿大片,湿润的布料贴在肉上,难受得很。她用纸巾擦脸时,顺手擦了擦衣服。
她回到客厅,走到沙发前,对坐在上面正架着腿抽着烟的周屿说:“现在可以让我见孩子了吗?”
周屿放下腿,微微仰头,抬眼看她:“等安之醒了再见吧,先谈谈我们的事。”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宋禧挺直脊背,紧绷着脸,“等安之醒了,我就带她走。”
周屿很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呢,去哪?”他问。
宋禧:“回京州。”
周屿斩钉截铁摇头。
宋禧:“安之是我的孩子,我想带她去哪就带她去哪,不需要征得你同意。”
周屿看她一会儿,夹走唇间香烟,冷笑:“行啊,先复婚。”他现在清醒过来了,面对宋禧这种女人,心软可是犯了大忌。
宋禧反手就是一巴掌:“你刚才还说不会跟我抢孩子!”
“谁要跟你抢?”这个巴掌扇得不轻,但周屿只是皱了皱眉,起身,垂眼冷静地看着她,“抢孩子,两败俱伤,对孩子也不好。复婚,实现双赢,孩子有个完整家庭。”
宋禧气得发笑:“完整是完整了,幸福吗?咱俩要是过得到一块儿去,当初就不会有那些破事儿!周屿,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宋禧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有任何关系,因为你让我恶心!你让我恶心!”
她咬紧牙关,牙齿抵着牙齿发出的细响只有自己听得见。
“宋禧,你二十七了。”周屿没有被激怒。过去他在这上面踩过太多次坑,这次他觉得自己终于成功跨过了这道坎——不再轻易被宋禧激怒。
“所以呢?”
“所以你应该像个成年人一样通情达理,而不是意气用事。”
“不想跟你过日子,这也叫意气用事?”她仰起脸来,冲着天花板发出一声冷笑。
“有孩子和没孩子的情况,能一样?”周屿反问。
“有什么不一样?”宋禧侧着头瞧他,依然皮笑肉不笑,“有孩子没孩子都不影响你做个钻石王老五。孩子有你没你也一样,不影响我们母女的幸福生活。”
“宋禧,你觉得没有爸爸,安之真的幸福吗?”
“怎么不幸福?没有你,她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周屿发现,自己跟宋禧还是那么难以沟通。他没法跟她讲道理,这人压根就不讲理。
“没什么好说的,”他坐回沙发上,架起腿,又点燃一支烟,“要么复婚,要么别见孩子,二选一。”
宋禧咬着唇,默默看他好一会儿,唇角扬起轻蔑的笑。“周屿,你赚再多钱,也就只有这点本事了。”
周屿也笑了,点头:“你怎么看我都行。”
宋禧指着他鼻子骂:“你没有良心!你不是人!”
周屿干脆只点头,什么也不说了。
“我二十岁嫁给你,被你当个傻子骗,不过我本来就傻,这事怪不了别人。后来呢?你一次又一次——”她心脏锐痛难耐,停下来捂着心口,低头缓缓呼吸,再看向他时,眼睛已经红了,“一次又一次伤害我……周屿,你没有心。”
“那你呢?你有心?你跟我哥——”他也没法完整地控诉她的“罪行”,薄唇紧抿,闭着眼轻轻摇头,抬眼看她,忽而笑了,“以前那些破事儿,都翻篇成么?为了孩子,咱们以后好好过。”
“翻不了篇!凭什么翻篇?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翻篇?我跟你哥清清白白,你少拿他说事。”
“你跟我哥清清白白,我跟季清禾不也是清清白白?”
“你跟她清不清白,还真两说。”
周屿扶额仰脸,气笑了。他觉得自己和宋禧的八字肯定有点说法,犯冲都是轻的。
“宋禧,你讲点道理,别这么双标,别什么事儿到你这,就没错,到我这,就罪不可赦。”他太阳穴直突突,脑仁疼得厉害。
“你怀疑我跟你哥怎么着,有证据吗?”宋禧抱起胳膊,看他片刻,哼笑,“你跟季清禾,证据可是实打实的。”
终究还是绕回了这里。周屿仿佛掉入深海,张嘴解释,会淹死;不张嘴解释,会憋死。
当初这事儿解释了千百遍,宋禧怎么都不信。他知道不能怨她,没有女人捉完奸后会相信丈夫只是被人做局陷害。可是,他要怎么为自己辩解呢?季清禾的手他都没牵过。
他看着宋禧,长长地叹一口气。“还是那句话,要么复婚,要么别见孩子,你自己选。”
“我不选。我要见孩子。我要带孩子走。”宋禧态度冷硬,绝不退让。
周屿放弃沟通,坐回去,香烟塞嘴里,狠吸一口,仰头吐出烟圈。
“你没资格阻拦我跟孩子见面,”宋禧低头,攥紧手,指甲陷进肉里,硬着头皮鬼扯,“安之不是你的女儿。”
这话给周屿听笑了。
他拿起茶几上的文件袋,递过去,扬扬下巴:“要不你看一下再说这话?”
宋禧打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张,看到封面愣了愣,直接塞回去,文件袋摔周屿身上:“你可太会未雨绸缪了,不发财都说不过去!”
“过奖。”他笑起来,看向她的目光却一点点变冷,“宋禧,我记得五年前,你不是去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吗?”
他用一种秋后算账的语气,问出了这些天来自己最想知道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