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宋禧的脚在成年女人里算小的, 三十六码,有些未成年小姑娘初高中就能超过这个码数。鞋码与身高并不绝对成正比,但宋禧认为自己长了双小脚是因为个头偏矮,据她所说, 升初中以后, 她的身高一直停留在一米六。
其实周屿很喜欢这双脚, 小小的, 白白的。起初, 周屿对她的脚的喜欢不掺杂丝毫情爱成分,单纯觉得这双脚像小孩儿,小巧可爱。
早些年他们还在一起时, 宋禧穿不来高跟鞋, 通常只有三双鞋换着穿, 一双凉鞋, 一双运动鞋,一双平底单鞋。
刚谈恋爱那会儿,宋禧尝试过穿高跟鞋——那是在婚后, 他们感情发展的顺序较常人而言,算得上与众不同。令她费解的是, 买前试穿时明明很合适, 回去穿上不到十分钟,就变得又挤又磨。
第一天, 宋禧穿了十五分钟就败下阵来;第二天有进步, 穿上二十分钟后,宋禧才脱下,立马给脚跟贴上创可贴;第三天,宋禧哭着对他说——“周屿, 我这辈子最恨的东西有了,它就是:高!跟!鞋!”
于是,那双斥一百六十九块“巨资”购买的圆头米色细高跟,跟她回家三天后,彻底被雪藏在鞋柜最底层最左边。
但现在,宋禧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细高跟,尖头,跟瞧着比当年那双高不少。
周屿很想问问她脚疼不疼,这种话说出来自然不合时宜,她也必定不会领情,所以他咽了回去,目光从下往上移,在黑西裤和修身白衬衫上停了会儿,最后停在扣在胸口的公司徽章上。他知道这家公司,并且和这家公司的董事长认识,虽然算不得熟识,但不久前某个饭局上,那位董事长也在,还给他敬了酒。
从他问出那个关于五年前流产手术的问题开始,宋禧的头便低了下来,再没有先前那股气势。
她低着头,半晌不吱声。
周屿把她浑身上下打量个遍,等得有些心烦,侧头盯着她,问:“这事儿就这么复杂?自己都理不清了?”
宋禧咬唇,双手紧攥,手指骨节撑得发白,脸色也煞白。
阴阳怪气这方面,周屿着实功力了得。每每被他阴阳怪气这么一问,她都恨不得一刀捅死这个人性泯灭的毒舌男。
不知过了多久,宋禧抬头,看着他轻笑:“怎么回事你不都弄清楚了吗?多余问我。”
他也笑了:“这事儿我还是想听你亲口说。”
“你谁啊?发钱给我吗?什么事儿都得跟你汇报?”宋禧甩他一对白眼,转身往客厅大门走去。
周屿起身,很快又坐下,看着她背影:“去哪?不想见孩子了?”
宋禧转过脸,扯起半边嘴角,“嘁”一声冷笑,打开门,走得干脆利落。
进了电梯,她打电话给苏珍珍,那边秒接。
“禧禧!我一晚上没睡,就等着你找我!”
“珍珍,我回来了。”对比局外人苏珍珍,当事人宋禧显得淡定多了。
“啊?”苏珍珍大喊,“回黔安了?”
“嗯。”
“这么快!你现在在哪?”
“酒店。你在家吗?出来见个面吧。”
苏珍珍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愣愣地应道:“好……吃早餐了吗?”
“吃过了。你呢?”
“我还没呢。打算等我妈出去再煮包螺蛳粉,唉,她还在家磨蹭,搞头发,不知道那个泡面头有什么好搞的。”
宋禧笑出了声。
苏珍珍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了。宋禧冷静得不正常,居然还能被她逗乐,这种状态诡异得她怕下一秒宋禧就会随机抽取一辆倒霉的过路车,冲过去一头撞死。
“在哪汇合?”她赶紧问。
“我妈麻将馆楼下。”
那附近有家小宾馆,宋禧打车过去开了间房,步行到汇合地时,苏珍珍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
“禧禧!”苏珍珍一把抱住她,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安之不能没有妈妈!我也不能没有你!”
就这么又哭又嚎一小会儿,苏珍珍发现,怀里的人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反应冷淡。
她松开怀抱,看了看宋禧。宋禧一脸平静看着她,然后噗嗤笑了。
“珍珍,你好憨哦。”宋禧从包里掏出纸巾给她擦泪。
她又抽了张纸擤鼻涕,含泪的双眼里透着困惑:“你怎么……一点都不难过?”何止不难过,甚至也不恐惧,不愤怒,不绝望——所有她觉得当事人应该有的那些情绪,在宋禧脸上,根本不见踪影。
此刻的宋禧就像一口深潭,潭水波澜不惊,如同一面明镜。
宋禧拉着她走进麻将馆楼下那家羊肉粉店,跟老板娘打招呼:“嬢嬢,小碗加肉。”
老板娘惊讶过后笑容满面:“宋禧回来啦?只要一碗?珍珍不吃吗?”
宋禧冲苏珍珍扬下巴:“就是给她点的,我吃过了。”
端粉过来时,老板娘提起前几天安之认识了个帅小伙,帅小伙来这吃过粉,走前还给安之买了好多东西。
宋禧在这座小城住了二十多年,从老板娘的语气和神态就推断出,这些话可不单单只是陈述事件。人少圈子小的三线城市里,屁大点事传播速度可比蚊子快多了。安之跟周屿长得这么像,旁人能猜到也正常,宋禧想。
宋禧冲老板娘笑笑,没接茬,掀开调料盒盖子,往苏珍珍碗里加糊辣椒。
“好了好了!够咯!”苏珍珍连忙阻止。再不拦着,宋禧就要给她加第四勺了。
这时候她才在宋禧脸上看到一点情绪,复杂而微妙的情绪。难过、恐惧、愤怒、绝望——什么都带点,什么都克制,所以宋禧低头舀糊辣椒时,脸是绷着的,嘴唇抿紧,狠狠舀起一勺,狠狠撒进她碗里,快速再狠狠舀起一勺……
“你不是好爱吃糊辣椒吗?”宋禧抬眼瞧她,笑着问。
苏珍珍心疼死了。她看到宋禧眼里有泪。
“再喜欢也吃不了那么多啊。”苏珍珍说。
“那再搞点花椒。”宋禧掀开装花椒的调料盒盖子。
苏珍珍按住她的手:“年纪大了,肠胃遭不住。”
“噗——你才好大点。也就只比我大两个月。”宋禧头埋得更低,抬手蹭蹭眼角。
“确实没得好大。不过我爸妈天天催婚,还要催我出去找工作,说得我觉得自己再嫁不出去,找不到稳定工作,明天就要入土。”苏珍珍叹气,“之前熬夜太多,身体都快熬垮了,现在也熬不动了……不晓得出路在哪里。”
“是咯,不晓得出路在哪里,所以,难过也没有用。”宋禧靠着椅背,抱起胳膊,轻声说。
苏珍珍终于听到了进店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宋禧和周屿的实力悬殊,用“胳膊拧大腿”、“鸡蛋碰石头”这种话来形容都不够准确。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宋禧实在没能力跟周屿去争什么,就算她今天寻死,关于这场悲剧的新闻报道,估计也存活不到明天。
周屿欺负她,比大象踩蚂蚁还要简单。
“那咋个办,安之就这么给他啦?”苏珍珍压低声音,还想说什么,一口粉进嘴,辣得差点喷火,赶紧跟老板娘要了瓶冰豆奶。
“不给他咋个办?”宋禧扯扯唇,垂眸,泪珠滚落,“他不可能把安之还我。”
苏珍珍猛吸一大口豆奶。冰凉清甜的液体充盈在口腔,顺着喉咙划过,短暂缓解了辛辣。
“好歹争取下啊!”苏珍珍不服气。
孩子是宋禧生的,又由宋禧和宋家一起养大的,凭什么这个死男人一来,就把孩子带走?虽然争取回来的可能性极低,但这么拱手让人,会不会太软弱了点?
“我很爱很爱安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她了。可我不想为了夺回她,跟周屿争得你死我活。”宋禧仍然低着头,声音很小,苏珍珍听得费力。
“如果周屿以后都不让她见你怎么办?”这种事多了去了,苏珍珍有个小学同学,三岁父母离异,一直跟着父亲和爷爷奶奶生活,无论他多想妈妈,父亲一家人都会想尽办法阻碍母子相见。
“如果我跟他争,他未必会让我见孩子。但——”宋禧抬起头,眼里泪光盈盈,“如果我不争,他可能会定期给我们母女相聚的机会。”
“真的吗?禧禧,我觉得你应该殊死一搏……”
“珍珍,我觉得你应该出去上上班。”宋禧真诚地看着她,半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多上上班你就会明白,钱有多重要,钱有多厉害。也会明白,力气要用在该用的地方,要是用不对,再大力气也白搭。”
“或许你是对的,但我现在真的没法理解。”苏珍珍也有点想哭了。
“我二十岁那年,就是大二那年暑假,有一天跟我妈吵得很厉害,然后离家出走,你记得吧?”
“记得,你就是那时候遇到周屿的。”
“那你知道为什么我跟我妈吵那么凶吗?”
“你过生日,她在外面打麻将,都没赶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宋禧笑着摇摇头:“真实原因,哪有这么体面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