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黔安快要下雨了。黑压压的云笼罩在头顶, 四周行人匆匆,车辆纷杂,周屿却在这阴沉的背景中感受到一片死寂。或许对他而言,黔安始终是异乡, 对黔安而言, 他也不过是个过客, 因此无论何时, 只要来到这里, 他总觉得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
手提包里已经没有牛皮纸袋,三十万现金三家分完。来之前程扬问会不会有些少,周屿说, 回头再往卡里转大钱, 又让程扬跟每家约时间, 带他们去看看房子。
当时程扬欲言又止, 周屿瞧出来,让他有话直说,程扬提了好几遍自己只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待这事儿, 然后才说——“我觉着您给宋家越多好处,宋小姐的压力就越大, 越排斥跟您复婚。”
周屿当然明白。不过他是个做事只以结果为导向的人, 过程如何,别人的感受如何, 在他看来都没有结果重要。简而言之, 为了能让宋禧跟他复婚,他可以使出任何手段。他做得到。他从小就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暂时的失败在他看来根本不算失败,时间线拉得够长,成功是必然。
离开宋永秀家, 周屿拎着空空的手提包,站在路边给程扬打了个电话。
刚接通,那头传来宋安之的声音:“周叔叔,我们在吃冰浆!”
像是生怕被责怪,程扬赶在他开口前解释:“黄瓜冰浆,用新鲜黄瓜、糯米、奶粉做的,没有加乱七八糟的东西。”
周屿依然不满意:“怎么给孩子吃冰的?”
程扬无奈笑笑:“没办法,小公主非要吃,一开始想吃冰淇淋,我觉着您应该不会同意,就找了家冰浆店,问清楚食材原料才答应给她买。”
周屿轻声叹气。也不能怪程扬,这孩子撒娇耍赖,哪个大人顶得住?他只能吩咐:“吃完冰的别立马让她吃热的,快下雨了,你们在哪?”
“距离宋小姐家大概三公里,这有条小吃街,小公主说要带我来逛逛。”
周屿笑了:“她哪儿是带你逛,摆明了就是自己馋。”
那头宋安之欢快抢话:“才不是呢!我真的只想让程叔叔尝尝我们这的小吃!”
“程叔叔尝了什么?”周屿乐呵呵问。
“额,他说他早餐吃饱了,什么也不想吃。”
“然后你自个儿吃上了冰浆?”
“嘿嘿,我替他尝尝……”
周屿心情就算再沉重,跟这个小家伙聊一会儿,也会变得轻松,唇角上扬:“安之,冰浆只能吃一份,吃多了会拉肚子。”
“知道啦!我可不想肚肚痛痛!”宋安之信誓旦旦保证,“绝对不买第二份!好啦,周叔叔拜拜!”
说了“拜拜”,电话却没及时挂断,那头传来奶声奶气的祈求:“程叔叔,那边有卖锅巴糍粑,超级好吃,买一个我们一人一半吧。”
程扬说:“真不行,祖宗,您可别害我!”
那头终于挂断。
周屿握着手机,眼底漾开无奈的笑意。
雷声从头顶传来,周屿想联系程扬带孩子避雨,又想起他们有车,怎么都淋不着。他现在有别的打算,也就没过去见孩子。
周屿往前走一段路,站在一家便利店的雨棚下,拨通宋禧手机号。
也是巧,几米之外,传来来电铃声,周屿扭头便看见宋禧走来。
她从西裤兜里掏出手机,盯着屏幕,迟迟不接这个电话。她一直低头,没注意雨棚下的周屿,又走了一小段距离,忽然停住脚步。
随即,周屿手机听筒里传来她冷淡的声音。
“干嘛?”
“回头。”周屿望着她后脑勺。
“什么?”
“回头看看。”
宋禧转过头来。
周屿这才看清她的脸。
她两边脸颊都很红,还有些肿。周屿垂下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拳头。
“你妈又扇你了?”他沉着脸问。
宋禧神色淡漠:“有事儿么你?”
“我问你,你妈是不是又扇你了?”其实周屿看得出来,可他就是想听她亲口说。他的内心涌起巨大的愤怒,需要用比这愤怒更大的理智,才能控制住拉着她回去找宋永秀算账的冲动。
“跟你有关系么?你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就滚。”宋禧疾步往前走。
周屿很快追上,攥住她手腕,她不得不停下,猛地回头。
“你到底想干嘛!抢走我的孩子,还想要我怎么样!”宋禧压低嗓子嘶吼,吼声里带着哭腔。这会儿不仅脸是红的,眼睛也是。
“我想跟你好好谈谈。”周屿看她片刻,被她这副模样刺痛,移开目光望着路边一棵树。
“谈什么?”
“关于孩子,关于以后。”
“好啊,谈吧。”宋禧垂下挣扎的胳膊,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笑得轻蔑。
“找个安静的地儿。”周屿四处望了望。
宋禧点头:“行。”
这附近好像没有地方适合坐着谈事情,尤其是前夫前妻一起商讨关于孩子的未来这种事,这么重大的事,环境私密性必须得高。周屿提议:“要不跟我回酒店?”
宋禧点头:“走。”
答应得太干脆,周屿愣了几秒才回神,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替宋禧拉开后座车门,但宋禧毫不犹豫坐进了副驾。
两个人一前一后坐着,途中谁也没说话。
回到酒店总套,周屿问她想喝点儿什么,她摇摇头,周屿给她倒了杯温水,顺便从冰箱拿来一罐冰啤酒。
宋禧接过温水,拒绝了啤酒。
“不是让你喝,敷脸的。”周屿说。
宋禧捧着杯子,低头看水:“不用,过会儿就好了。”
还是那么犟。周屿轻声叹息。
他把啤酒放在茶几上,身子陷进沙发——与宋禧坐的位置隔出一段距离,他知道她不想自己凑近。刚掏出烟盒,宋禧就开口了。
“要抽出去抽。”她冷冷看着他。
周屿点头,烟盒塞回去。
“刚才去过你家了,”他说,“你妈,还有大姨、二姨两家都在。”
宋禧当然知道。“你现在是贵客,他们都很欢迎你吧?尤其是我妈。”母亲什么德性,宋禧最清楚不过。
周屿自动过滤她话里的敌意和讽刺,直接说事:“我跟他们谈清楚了,你妈不用再开麻将馆,我负责给她养老。苏珍珍和苏晓辉做生意的本钱也由我出。你大姨、大姨父说他们经济很宽裕,不需要我帮什么忙。”
宋禧轻笑:“周总费心了。宋家还能从你这儿捞着什么好处?”
“回头每家再转笔钱,买套房子。”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再送台车。”
宋禧做出一副崇拜样:“首富出手就是不一般。”
“别这样,宋禧。”见惯了她以前俏皮可爱的模样,周屿真是受不了她现在这副尖酸刻薄的嘴脸。
“我怎么了?夸你还不行啊,周老板。”她仍是笑,目光冷毒。
“你能不能敷一敷你的脸?”红得刺眼。周屿皱紧眉头。
“怎么,周老板心疼啦?”宋禧抱起胳膊,扭头瞧他。
周屿不知道这些年她到底经历过什么,练出这么厚的脸皮,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嬉皮笑脸。
不过她倒是不犟了,拿起啤酒罐往脸上贴。冰凉的罐身触到发烫的肌肤,激得她蹙眉“嘶”一声。
“我打算给安之转学。”周屿说。
“哦。”宋禧换另一边脸敷。
“不问问我要给她转去哪儿?”
“深城呗。”宋禧心想,你发家的地方,你的贼窝。管那里叫贼窝,纯粹是宋禧在发泄个人情绪,她知道,周屿能发财,靠的不是伤天害理。
“关于孩子转学的事儿,你有什么异议吗?”
宋禧摇头,耸耸肩:“随你便。”
周屿被噎得半晌才作声:“宋禧,我在跟你好好谈。”
宋禧哼笑,看他片刻才说:“你该不会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吧?”
“安之以后要在深城生活,而你在京州。”周屿确实有些分不清她到底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没错,”宋禧目不转睛盯着他,“我在京州。”
“你要一直待在京州?”周屿微微皱眉。
“没错,一直。现在这份工作干得很不错,成为销冠指日可待。”宋禧不带一丝玩笑意味,认真地说。
“不是,宋禧,我没明白——”周屿摸摸鼻子,神色困惑,“你打算把孩子一个人扔深城?”
宋禧反问:“她怎么能是一个人?不还有你么?”
“只有我陪她,你放心得下?”
“那可太放心了,谁能怀疑你作为亲爹的责任心呢?”
“宋禧,我作为父亲,再用心也只能尽到父亲的责任,孩子不能没有母亲。”
“是么?”宋禧仔细打量他,鼻子里发出嗤笑,“头几年你没来,我不也又当妈又当爹?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能又当爹又当妈了?”
周屿太阳穴突突跳,眼皮也直抽抽。
“头几年我没来,是因为我压根不知道孩子的存在。现在不一样,宋禧,你得把工作辞了,跟我去深城。”
宋禧挑起眉,眨眨眼:“然后呢?”
“咱们复婚,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这是周屿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方法。
宋禧轻轻点头,起身,抬手将杯子里的水泼他脸上。
“不是,”半杯水泼得周屿发懵,他抹抹脸,眉心紧锁,“宋禧,你什么意思?”
宋禧咣当放下杯子:“没别的意思,帮你清醒一下,举手之劳,不用谢。”
作者有话说:
禧禧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