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周屿是被疼痛弄醒的。夜里喝的所有酒仿佛凝聚成一颗炸弹, 天亮后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起来喝了杯水,吃下解酒药,然后回床上忍着疼继续睡。
中午又醒一次,头痛减轻许多, 他翻了身, 很快又沉入另一个梦里。
他又梦见了宋禧。梦里她脸色惨白, 双眼布满血丝, 挺着大肚子, 抓着他胳膊哭着喊疼。他心疼得也快哭了,让她咬自己的手,她摇摇头, 不肯:“你会疼的, 周屿。”他气得凶道:“我再疼也没你疼!禧禧, 快, 咬我胳膊!”宋禧一口咬上去,他疼得倒抽凉气,没几秒, 忽然传来婴儿啼哭声,他还没来得及看看自己的孩子就晕了过去。
他在梦里晕了过去, 在现实中醒了过来, 看一眼时间,午后三点。
周屿起来洗澡, 然后坐在吧台一边抽烟, 一边回想那个梦。
如果当初知道宋禧会把孩子生下来,他绝不可能让她独自去医院分娩,转念他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宋禧骗他孩子已经没了,不就是不想让他这个亲爹知道真相么?宋家多得是人在医院陪她, 他算个什么?真要去,宋禧都未必乐意。
可是,即便以这种理由劝慰自己,周屿心中的愧疚也没能减少半分。
他难免落俗地幻想起了假如。
假如时光能够倒流,他最想回到的,是得知宋禧怀孕那一天。如果回到那一天,他一定会抱住她,告诉她,他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不属于他哥哥,他知道她从未背叛过他。他要陪伴她渡过孕期,陪伴她分娩,陪伴她坐月子,无论她有多恨他厌他瞧不起他,他都不会离开。她生孩子疼了多久?疼的时候,有人递胳膊给她咬吗?应该是没有的。他把脸埋进掌心,双手用力搓了搓脸,仰起头,眼含热泪望着天花板。
宋禧,宋禧,你怎么就这么傻呢?多得是好走的路,你怎么就偏偏要上险途?
整个白天他都没有吃东西。程扬下午来过一次,见他这副消沉样子,把他烟盒收了。
“再这么抽下去,您身体会废掉的。”程扬皱起眉头。
他当然知道。他下意识想接——“废掉就废掉,死就死吧,死了算了”,但他很快想起自己还有个父亲的身份,所以没从程扬手里夺回烟盒。
“程扬,我要跟孩子摊牌了,昨晚宋禧二姨跟她铺垫好了。”周屿说。
“是得让孩子知道。”
“安之会恨我的。”
“怎么会?小公主这么喜欢您。”
“我是说以后。”周屿一只手搭在吧台上,绷起手指轻弹挂着的高脚杯,等玻璃发出清脆声响过后,才又开口,“以后甭管她乐不乐意,都得跟我去深城。”
程扬并不认为这是个妥当的决定,但,周屿要做的事,谁能拦得住呢?
“孩子适应能力强,她会喜欢上那儿的。”他只能这么劝道。
“以后恨我的人,又多了一个。”周屿忽然笑起来,满脸苍凉,“你说我怎么就这么招人恨呢?我爸恨我,我哥恨我,宋禧恨我,安之很快也要恨我了。”
周家的事情太复杂,程扬不好评判,于是他只从宋禧母女的角度来劝:“其实小公主跟着宋小姐或许也不错,您保障她们的生活,钱要是足够,在京州能过得很好。您可以定期抽空回京州看她们。”
“动动脑子,”周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程扬,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我这么做主要是为了逼宋禧回到我身边。”
“那她回了吗?”程扬看着他,觉得他整这么一出,纯粹就像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在闹脾气,“您想她回到您的身边,却又用力将她推远,这不是——”
“是我推远她?是她自己非要走。”周屿抬手一挥,“得,甭说了,跟你说不明白。”
晚上九点,他又要去喝酒,还是昨晚那个清吧。
这次俩人打车到的,进去前,程扬拉住他:“周总,今晚还是悠着点儿吧。”
“今晚随便喝点儿,主要是听歌。”他还挺想听人在台上弹唱,这让他想起自己和宋禧很年轻的时候。
在他们很年轻的时候,他们是真的深深爱过彼此。
他不敢承认,自己已经开始怀念那时候。
走向卡座的途中,程扬忽然停下,胳膊碰了碰他,“周总,您看那儿——”程扬下巴冲左边靠窗那个方向抬一下,“宋小姐和苏小姐……”
这两位已经喝得烂醉,两摊软泥似的黏黏糊糊靠在一起。
周屿沉着脸走近她们那个卡座。
“第三杯,敬自己!”宋禧端起杯子想跟苏珍珍碰杯,总也碰不上,气得咣当放下杯子,“这破杯子,怎么回事!”
苏珍珍东倒西歪哈哈大笑,“禧禧,你喝醉啦,早就不是第三杯了,现在应该是第——十三杯!不,应该是第——三十杯!呜呼!禧禧真厉害!呜呼!”她高举手臂,摇晃起来,嘴也没闲着,开始荒腔走板唱歌,“‘我要向前飞!我是等爱的玫瑰!’”
宋禧扯着嗓子大声往下接:“‘心中潜藏这待放的花蕊’!”
其余卡座有人望过来,笑声断断续续。
周屿再是觉得丢脸,也没法任由她俩继续在这儿耍酒疯。
“苏珍珍交给你,送她回去。”周屿吩咐程扬。他朝宋禧伸手,推了推她胳膊,“跟我走。”
两姐妹唱得投入又忘情,周围传来更多笑声,有人夸她俩可爱。
“先把两桌的账给结了。”周屿对程扬说完,拉起靠外面坐的宋禧,迅速将她扛在肩上。
“喂!喂!我不要回家!不回家不回家就不回家!周屿你干嘛呀!”宋禧在他肩上扑腾,张牙舞爪双脚乱踢,“我才不要跟你回家!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千刀的王八蛋!”
整个酒吧的人都在看他们。
前台拦住周屿,不让他带人出去,程扬也扛着苏珍珍过来,同样被拦住。
周屿一手按住宋禧的腰,一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划拉好多下。
“这我媳妇儿,那个,是他——媳妇儿。”他瞥一眼程扬,憋着笑,手机递给前台。几年前他们四个一起去野外露营时拍了张合照。
前台仔细对比宋禧和苏珍珍跟照片上两个女人的相似度,确定都是本人,才同意他俩扛着人离开。
苏珍珍比宋禧还吵,不过她倒没有骂人,反而很开心,在程扬肩上挥着手比划,继续唱刚才那首歌——如果嚎叫也能算作“唱”的话。
拦下第一辆出租车,周屿让程扬跟苏珍珍先上,程扬说:“要不还是您跟宋小姐先吧,您的背——”已经被宋小姐当鼓来捶了……
“这时候谦让什么啊?叫你上你就上。”他是一秒钟都不想再听苏珍珍狼吼鬼叫了。
看着两个人都进了后座,他替程扬砰地关上车门,迅速拦下另一辆路过的出租车,让司机开往酒店。
宋禧喝醉后还是这么不让人省心。以前周屿就见识过她耍酒疯,今晚他得出一个结论——这么多年,这女人变化再大,至少酒量没有变。
“呜呜呜周屿……我讨厌你!”宋禧倒在后座车门上,伤心地哭了起来。
周屿抓住她胳膊,把她拽进自己怀里,不让她乱动。
“你知不知道,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宋禧抽抽搭搭说。
“嗯,知道。”周屿面无表情。
“那么你呢?你讨厌我吗?”她忽然不哭了,睁大眼睛看着他,目光迷离,“说实话,你讨厌我吗?”
“嗯,讨厌。”其实也没有,但周屿就想赌一下气。
宋禧噗嗤笑出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我讨厌你,你讨厌我,所以我们不能在一起,绝对,绝对不可以,明白吗,周屿?”
“不明白。”现在就是提醒她他俩还有个孩子,她也不会听劝,周屿叹一口气。
“你怎么这么笨呀!”宋禧手掌撑在他胸膛,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抬手戳了戳他脑门,“大笨猪周屿!”
周屿抓住她那根乱戳的食指,轻轻咬上指尖。
他根本没用力,但宋禧夸张地大叫:“啊啊啊你是狗呀!干嘛咬人!应该叫你大笨狗周屿!”
周屿看着她闹,松了口,却没松手。
她手指头好冰,于是他握住了她的整只手。
“喂,大笨狗,你说,我和珍珍唱歌好听么?”
“好听。”周屿回答得昧良心。
“谁更好听?”宋禧认真地问。
“不相上下。”两个都难听得不分伯仲啊。
“不可以敷衍!”
“那还是……”周屿叹气,“你吧。”他怕自己说苏珍珍,她会生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真是只笨狗!逗你玩儿呢,”宋禧笑得花枝乱颤,“我和珍珍唱歌都很难听!”
周屿扯唇:“还知道啊?”
“你说过的嘛,宋家出了两位百万歌姬——唱歌索命,赔偿百万!哈哈哈哈哈谁的嘴能毒过你啊!”她大概是完全断了片,竟抬起一只手来,亲昵地捏捏他耳朵,像多年前那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