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周屿提前给宋永秀打了个电话, 说要带着安之回去,并告诉她,自己下午三点就要带安之离开黔安。父女俩到达宋永秀家时,发现宋永兰和宋永红两对夫妻都来了。
长辈们见着安之, 都吓一跳。
“乖乖, 眼睛咋个回事?”宋永秀捧起外孙女的脸, 紧皱着眉问。
宋安之立马哭出来, 嗓音沙哑:“爸爸以后都不让我跟妈妈见面了!呜呜呜呜也不让我们联系!”
大家纷纷看向周屿。
“小周, 你这是——”宋永秀愣住,“凭什么不让宋禧见安之?安之是宋禧生的,她是安之亲妈, 凭什么以后都不让她们两娘母见面?凭什么连联系都不行?”
伴随着宋永秀这一连串质问的, 是宋安之的嚎啕大哭。
宋永秀将孩子抱进怀里, 轻轻拍打她胳膊, 凶道:“哭有什么用?哭哭哭,就知道哭!”
周屿的脸倏地阴云密布。
宋永秀意识到自己对孩子态度不好,想起之前答应过周屿的事, 赶忙缓和语气,对孩子说:“安之, 不要哭了, 嗓子都哭哑了,越哭越痛, 晓得不?”
宋安之哪里听得进去, 仍是扯着嗓子大哭。
宋永红将孩子抱到自己身上,“小周,你这次去京州,到底和禧禧谈了些什么?不如当着大家的面, 一次说清楚吧!”
周屿没遮掩,直接了当将宋禧的选择告诉在场所有人。
宋永红长长叹气,“哎呀,你也是,这么着急干什么!把她逼成这样,对你,对安之,有什么好处?”
苏庆祥摇了摇头,也跟着叹气,“小周啊,我晓得你是想快点跟禧禧复婚,但这种事情,绝对急不得,一急就容易出问题,你看,现在你两个闹得这么僵,我们这些老家伙就算想帮忙劝和,也不晓得咋个劝了。你把她逼到这个份上,她又犟得很,以后估计很难松口,唉……”
一直沉默不语的大姨父向建华开了口:“小周,方便进屋里聊吗?”
周屿点点头。
向建华走向一个房间,周屿跟进去,关上门。
“小周,你是不是以为,禧禧怕再也见不到安之,就会委屈自己跟你复婚?”向建华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周屿记得,以前宋禧跟他说过,这是她从小到大住的房间。她在这个窄小卧室里哭,笑,看书,学习,写日记,她喜欢这个小天地。那时他环顾四周,问她想不想要个大卧室,她摇头,说:“卧室嘛,有桌有椅,有柜有床,能睡觉就好啦!”他搂着她的腰,对她许诺:“以后一定让你住上大房子。”她笑起来,眼睛亮亮的,“那你可要加油咯,周老板!”
此刻的周屿听到宋禧大姨父这话,点头承认:“是,我没想到她会完全放弃孩子,不过——”他缓缓呼气,“我想不明白,跟我复婚怎么就委屈她了?”
向建华冲他微微摇头,“你觉得没委屈她,我们也觉得没委屈她,可到底算不算委屈,只有她自己的感受才作数。宋禧这孩子,从她二十岁离家出走那次,我就差不多看明白了。”
向建华扭头望向窗外,回忆自己所见的宋禧的成长之路,“她从小是被她妈妈压着长大的。要听她妈妈话,要受她妈妈骂,要挨她妈妈打,她二十岁之前,乖得很,但这种乖,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向建华摊开手,“你看,二十岁,这么年轻,才认识你多久,就敢跟你背着家里偷偷扯结婚证,是不是大问题?跟你离婚,把孩子偷偷生下来,是不是大问题?”
向建华伸出食指,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早就跟她妈说过,这个孩子,逼不得,为什么?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在被逼迫,等她真正长大,意识觉醒了,一定不会再像以前这么听话,那个时候,怎么逼都没用,甚至适得其反,只会让她更加叛逆。你想想看,一个从来没有真正做过自己的人,一旦心智上得到成长,找回主体性,一旦真正做了自己,一旦自己给自己做过决定,她还会不会退回原来的状态?换做你,你会吗?
“我们换个角度看,她跟你结婚也好,瞒着你生孩子也好,这些事情带来的负面结果,她就是再后悔,也硬生生扛下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比起后悔,她更怕失去自主权,她在自己能做决定的时候,绝对不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说到这,向建华停顿片刻,接着反过手,屈着手指,指关节用力地叩了叩桌面,“但是,但是,小周,我告诉你,她这两次重大决定,在做决定之前,都受了别人的影响。跟你结婚,主要是受她妈妈的刺激,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反抗,反抗她妈妈,反抗过去的人生。
“我曾经严肃地批评过她妈妈,我说,幸亏遇到的是你,你人品其实不差——那些事情,我相信你是无辜的,清白的——但凡换个男人,宋禧很有可能要被吃得渣都不剩,促成她二十岁就干得出跟不熟的外地人闪婚这种事的最主要因素,就是她妈妈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至于生下安之,我觉得她是因为舍不得,因为心痛这个孩子,她是个很善良,很有爱心的人,她做不出残忍的事。好,我们回到刚才说的,她这两次重大决定,一个受她妈妈影响,一个受她孩子影响,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现在就不一样了。
“这两年她背井离乡在京州打拼,做的还是销售,而且越干越好,越赚越多,小周,你是聪明人,你肯定晓得,蠢人,是干不好销售的。想要卖出去东西,想要卖得多,要嘴皮子厉害是不是?这里讲的嘴皮子厉害,不是说光会油嘴滑舌就行了,是要有情商,头脑要清醒,那么,一个头脑清醒的人,是不是有最起码的主体性?宋禧年纪轻轻经历过结婚离婚生孩子,本来就已经找回主体性的基础上,又在京州,在销售这个非常锻炼人的行业磨了两年,她现在是不是肯定比以前更清醒?她还可不可能在人生重大选择上,受任何人的影响?也许换做别人,还是会,但是禧禧,以我对她的了解,以我的判断,她绝对不会。”
向建华目不转睛看着周屿,“所以,你拿孩子逼她,简直是聪明人干糊涂事。不管你还爱不爱她,只要你对她有要求,你想让她答应你,你最需要做的,不一定是去爱她,更不能是去害她,你最应该的,是去了解她。了解——晓得不?你扪心自问,自己了解现在的宋禧吗?我们就不说了解宋禧了,你再问问,你了解自己吗?”
说完这长长的一番话后,向建华陷入沉默,等着周屿开口。
周屿听到一半便低下了头。向建华的话让他感到惭愧,羞耻,让他发现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愚蠢。他还是不自觉陷进了跟宋禧互相伤害的模式,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呢?如果互相伤害就能争到结果,这世上怎么还有这么多清官都难断的家务事?
既然宋禧不退,那就该他来退。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想离开深城,不想回到京州,而宋禧执意留在京州,他即便要退,又该往哪里退?
“向叔,我懂您的意思,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要挟宋禧,知道自己作为男人,应该妥协让步,可有些关键问题,我没办法让,比如,我不想回京州,宋禧不想离开京州,我俩——”
向建华抬手打断,“这个事情我没办法给你建议,如果我给你提供方法,那不就成你军师了吗?这样对禧禧公平吗?她既然做出这个选择,说明打心底里抵触复婚,我这个娘家人,就不能再像之前一样做和事佬了。”
向建华从椅子上起身,背着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面朝朝阳,“这些年我跟宋禧大姨也是吵吵闹闹,很多事情没法分个对错,但好在我们都了解彼此,吵得再凶,闹得再大,心里头晓得对方最好最坏的地方,也晓得对方最在意最无所谓的方面,所以能一起过大半辈子还没离。你跟宋禧这么年轻就过不下去了,如果彼此心里都还有对方,却又闹得这么僵,只能说你们不够了解彼此。”
向建华走到周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想想我这些话,小周,我今天言辞过重,但也是希望你跟禧禧都活得更轻松,更幸福。人生很长,路有很多条,没必要把自己,把对方,往绝路上逼。”
说完,向建华长舒一口气,离开了这间屋子。
向建华说的话,周屿每一句都听得懂,然而却依然一筹莫展。
他明白自己应该尽力了解宋禧,可从哪里开始了解?事已至此,要怎么重新去修复这段降到冰点的关系?
他带着孩子回到深城,回到那个大却冰冷的房子里,孩子赌气不肯理他,晚上要跟保姆睡,他独自待在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睁眼望着一片漆黑,沉入无尽惆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