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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不由衷 第45章 万水千山健康、退路

怀南小山 · 言情小说 · 337 KB · 2026-09-24 19:16:49

第45章 万水千山健康、退路

  简书颐很小就学会做饭了,因为她要替妈妈减轻生活负担。

  小小的女孩坐在窗口,一边闻着渐渐成熟的米饭香,等着电饭锅跳档,一边借着小窗户上很微弱的天光,翻看手里的一本地理杂志。

  城中村的房屋结构并不完善,她和妈妈住的是一室一厅,只有十几平,简易的灶台用石砖砌起,就架在窗户口,用来做饭用,不能算是个厨房。阳台的位置被搭建成简陋的卫生间,一下雨,破旧的外置水管就会滴滴答答的淌水,还会有返潮的臭味。

  整个房子,唯一能接触到光线的地方,就是这个小窗口,虽然大多数时候探头望去,都只能看到对面紧邻的楼,以及挂在杆子上靠穿堂风风干的邻居衣物。

  她在灰霉的雨季里,翻着在加拿大自驾的摄影师供给杂志的作品。

  她心驰神往地看着公路上的冰川与枫叶。

  图片上这样辽阔的世界,仿佛把她的房间,她的野心,一并撑大了。

  倪青葵终于被米饭香醒了,过来挨着她一起看,睡眼惺忪地问:“加拿大在哪里来着?”

  “另一边。”

  “另一边是什么意思?”

  “就是地球是圆的嘛,我们在这边,加拿大在另一边。”

  “在美国的上面哦。”

  “那应该不叫上面,叫北边。”

  “噢,那不就是上面吗?”

  “……对,上面。隔着一个太平洋呢,特别远。”

  “划船过去。”倪青葵哼哧哼哧做了个左右划桨的动作。

  “可能是要坐飞机。”

  “飞机好,飞机快,划船好累。”倪青葵又扭了扭划累的胳膊。

  简书颐挠一挠脸蛋:“听说坐飞机很贵的,普通人坐不起吧?”

  “你想去呀?”

  简书颐不敢说想去,她只是指着照片说:“我觉得这个山好漂亮。”

  她放下杂志,见到妈妈面色尴尬,又小心翼翼地说:“书颐,你那边是不是存了一点钱?这个月的水电费能不能垫一下,等妈发了工资再还给你。”

  简书颐把她的存钱罐里零零碎碎的现金倒出来,存了一年,才一百多,心疼又无可奈何地上交。

  她抱着隔三差五就被清空的存钱罐想,想攒够机票钱的话,要多少年呢?

  还是不要异想天开了。

  除了学习成绩,她的人生里任何事,都无法自己做主。

  后来上了初中,学习地理知识,懂得了季风与洋流,她看到图片上的枫叶国,知道它西边的海水温暖,带来润泽的风,而东边的海水冰冷,吹来漫天的雪。

  简书颐的视线平静略过课本,她看着纸上的知识内容,却在想刚才课间经历的一场语言风暴,眼神无辜的同学,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问她:你有没有穿过一百块以上的鞋啊?

  简书颐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盖下那张漂亮的枫叶图,她知道,加拿大和月球对她来说没什么区别。

  外面又开始下雨了。

  这一夜,简书颐睡得不好,雨天容易多梦,人生的走马灯不合时宜地在梦里放映。

  这一觉很累,因为带她走了很远。

  不用划船,不用飞机,闭上眼睛,就能乘着季风,顺利地抵达海岸的风雪之中。

  她终于能够落地了。

  ……

  简书颐起床的时候,方立函还没睡醒。

  她动作很轻地离开房间,楼下餐桌上,摆好了阿姨做的早餐。

  简书颐随便吃了一点,准备出门的时候,听见外面的动静。

  一辆黑色的轿车开到门口,但没有驶入车库,只是在这里短暂停留。

  车上下来一个穿着笔挺的男人,一身深冷的正装,西装外面裹着黑色大衣,三十岁上下,长腿迈得很快,往家中走,男人的长相很深邃,没有方立函那种轻盈的感觉,是另一种层面的英俊,稳重克己,成熟的气质浑然天成,让人想象不出这人是否有过少年样子。

  方立函过年会和外婆待在一起,有几年也会去母亲那里吃饭,他和母家的关联并未断过。

  所以哥哥偶尔也会回江城,但爸爸不会。

  外面很冷,方裕茗进门后,正站在门口摘掉他的黑色手套,一偏眸,就瞥见了准备离开的简书颐。

  或许,他已经修炼到连惊讶的情绪都能藏得很深了,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出现在自己家里,也丝毫未显现惊讶,只静静地看了她几秒。

  简书颐简单地扎了个马尾,穿着深色的羽绒服。虽然已经步入工作,但还一身学生气,简单的装束与纯净清冷的眉眼被他快速地打量了一遍。

  “哥哥你好,我叫简书颐,是方立函的女朋友。”

  方裕茗微微颔首,语气温淡,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压迫:“我知道。”

  他往里头走,问她:“吃了吗?”

  “吃过了。”

  “再坐会儿吧,我让阿姨准备早茶。”

  “好。”

  两个人在茶室坐了会儿,一侧是整墙的落地窗,余光里是未完的雨。

  方裕茗并没有做出不礼貌的长久盯梢,他一边给她斟一点茶,一边说道:“你长得很漂亮。”

  简书颐安静地看了一眼杯中紫红色的液体,想,然后呢?

  是要开始骂她狐狸精了吗?

  简书颐低眸看着漂亮杯盏,说:“这是酒吗?”

  方裕茗说:“洛神花。”

  她抿进口中:“很好喝,谢谢。”

  方裕茗放下茶壶,平静地问道:“你们在一起很久了吧?”

  简书颐:“快五年了。”

  “高中是同班?”

  “对,加上认识的时间,有八年了。”

  “时间过得还挺快的,”方裕茗轻轻一点头,说,“你知道他过去的事吗?”

  “过去是指?”

  “比如,他为什么会去三中读书。”

  “我知道,类似于避风头。”

  “原本不出意外的话,家里是计划送他出国读书的。”

  方裕茗静了半晌,腔调未变,但话里有话:“但是有时候我会想,对方立函来说,这个意外是不是也太意外了?”

  在三中的三年,是他人生的bug。风波过后,他们必须把他扶上正确的轨道。

  简书颐知道这一点,也不需要他来提醒。

  她冷静地看着对方,听见他慢悠悠地出声——“他从前从没有什么任性的想法,这一次竟然说,要放下这里的一切跟你去北京,你说,这叛逆期是不是来得太突然了一点?”

  她始终淡然的眼眸滞涩一瞬,简书颐问:“他是这么说的?”

  方裕茗道:“我父亲想办法栓了一阵子,至于日后还能不能拴住,都不好说。”

  他望着简书颐,语调平平:“你们恋爱,我个人并不反对,但是涉及到一些紧要大事,两方都难以妥协的时候,是不是要考虑做一些取舍——”简书颐打断:“你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一个人可以爱喝酒,但是不能喝醉,贪杯就要出事了。”方裕茗问她,“那劝酒的人,是不是也该停一停,叫他早一点回家?”

  “哥哥不必意有所指。”简书颐说,“你是想告诉我,他原本的计划里没有我,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计划里就一定有他吗?”

  他说:“你已经做好决定了?”

  方裕茗想要一个结果,简书颐只觉得尊严被挑衅了。

  她说:“我只是想说,你不必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也不必把我的意志当做一根草,三言两语就可以轻轻铲除。

  “这很荒谬。

  “退一万步说,即便寻求接纳,这事也是相互的,如果一定要过你们的首肯这一关,你们是不是也该思考,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能不能够被我接纳?

  “我愿不愿意选择你们这样的家长,成为我的长辈?”

  方裕茗感到意外地轻轻扬眉,但眼底那层极深的傲慢浅浅褪去,变成什么呢?好奇,探究?

  不重要了,因为她也不在意这人会怎么看她。

  简书颐继续说下去:“你当然不会想这些,你连我是什么样的人都不屑了解,你觉得我是一粒粘在你的裤脚上,可以轻轻掸走的灰。

  “可惜我是一座山。”

  她眼里浮出一点自卫的倔强,语气笃定道,“你们才是路过我的云,雨,草木,灰尘。

  “能够左右我的意志的,永远只有我自己。”

  离开他家后,简书颐走进细雨里,慢慢地撑起了一把伞。

  她会为了他放弃北京,但如果不是北京,是前程呢?

  前程和方立函放在同一天平上,她必须做出艰难的取舍。

  虽然已经隐隐有了倾向,但简书颐本来还有所顾虑,不敢太过残忍地面对彼此,直到他哥哥的陈词,直接将最后的砝码压到了另一边。

  没有未来,挺好的,省得她抱愧不前,伤筋动骨。也省得他舍弃一切,破釜沉舟。

  这个事实,反倒让她轻松了一点。

  她迈步走出院子,没有让方家的司机送。

  巨大窗户玻璃,映照着颀长的人影。

  方裕茗手插在西裤的兜里,摸出烟盒的时候,陡然想起方立函讨厌他在家里抽烟,又将盒子塞回兜里。

  他沉默地看着简书颐走出这里,直到她的身影全然消失,雨也渐渐地停了。

  方裕茗从茶室走回客厅,准备去水吧台找个打火机去外面抽,拉开抽屉,他的眼神顿在一个首饰盒上,拿到手中,打开,看到一颗亮晶晶的粉钻。

  听见脚步声,方裕茗抬眸望去,反骨的少爷睡醒了,懒洋洋地喊着“简书颐”的名字,在找她。

  方裕茗提醒:“她走了。”

  方立函闻言看过来,又走近,一把夺走他手里的戒指盒,盖上揣自己兜里了。

  方裕茗问:“不送了?”

  方立函睡眼惺忪,背身靠在柜子上,没什么好语气答:“还没挑好日子,不过你放心,不会让你的心思得逞的。”

  方裕茗说:“打算怎么瞒天过海?”

  方立函:“谁说要瞒了?”

  方裕茗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又去探他眼中克制许久的消沉情绪,劝了一句:“这是大事,你掂量清楚。”

  方立函说:“我掂量得很清楚。”

  方裕茗默了默,又问他:“爸爸那边怎么交代?”

  方立函用无所谓的语气说着:“结婚是两个人的事,如果让她去面对一定会带来伤害,那就不面对,我自己顶着就行了。”

  方立函说着,又把戒指盒打开,自己欣赏了一番。

  方裕茗:“你是想先斩后奏?”

  方立函又把戒指盒揣兜里,微微一哂说:“奏不奏重要吗?反正长这么大你们也没管过我,这种大事倒是要开始拿主意了?是把我当人,还是当棋子?对我来说,远离不尊重我的人也没错吧。”

  方裕茗看着他散漫的姿态,眉心蹙紧:“你这是孩子气,跟爸爸赌气也不必用这种方式,并不能换到你想要的结果。”

  方立函只是无力地笑一笑说:“你总说我孩子气,就你一点孩子气也没有,所以变成老古董了。”

  方裕茗稍稍敛下双眸,不吭声了。

  他面向窗外,又站了一会儿。

  方立函歪歪脑袋,打量他:“其实你也没那么老古董吧,所以不用什么都向着爸爸。”

  他又瞧着哥哥的衬衫:“我理解你的苦衷,但是必要的时候,可以让自己呼吸一下,领带打那么紧干嘛?”

  方裕茗淡淡:“管好你自己。”

  -简书颐回到家里的时候,倪青葵今天也难得地早起了。

  快到除夕,她和倪月岚在家里忙活。

  简书颐拉着她,告诉了倪青葵外派的事情。

  她说:“工资特别高,假设我在那边干三年回来,抵得上我在国内打拼十年了,不过工作强度也很大。”

  简书颐垂眸思考着,又微微一笑:“但是没关系,我最擅长的就是吃苦。”

  倪青葵本来听得认真,闻言,嘴巴都扁了,捧着她凉凉的脸说:“你不要这样说,我好想哭啊……”

  简书颐笑笑,“这有什么好哭的,实话实说。”

  “去多久?”

  “去……多久,我也说不清。”简书颐放眼一旁,视线慢慢地失去了焦点,“可能三年,也可能一辈子吧。”

  倪青葵惊讶:“一辈子?”

  简书颐:“我领导说,如果能在那边稳定发展,可以拿永久居民卡。”

  倪青葵嘴唇翕动,眉心都皱成八字的,像是真的要哭了。

  简书颐摸摸她的发顶:“不哭,祝福我吧。”

  “那我要见不到你了?”

  简书颐说:“没关系啊,就算我们两个一年只见一面,也不会影响感情,对不对?”

  倪青葵吸一吸鼻子:“你真的会在那边待很久吗?”

  “怎么说呢,我现在还没过去,一切都是未知数,得看在那边的发展情况,如果好的话,我肯定会做出更有利于我的选择。”

  简书颐想了一想:“我要是真能达到年薪一百万,我还回来干什么?”

  倪青葵抱住了她:“我是希望你越来越好的,但我不想见不到你。”

  她说完,突然想到什么:“那方立函怎么办?”

  简书颐低着头看着地面,过好久,才应了一句:“我会跟他说清楚的。”

  “你的意思是……”

  “嗯。”

  倪青葵屏息好一会儿,俨然是无法消化这件事:“但是,或许他愿意等你呢?”

  简书颐心口一紧,身体深处像有无数的细线缠乱不清,她仓促地压了压眉眼:“最好不要。”

  她很想说的那句“舍不得”,到嘴边就变成:“太烦了,老是跟着干嘛啊,还是一个人清净。”

  倪青葵还是觉得,揪着眉毛帮她想了想办法:“也不一定要分手吧?先谈着再说呗。”

  简书颐淡淡地低眸,“为了他的健康,他的退路,我的前程,我的尊严。”

  她摇着头,轻声地说,“真的没必要再继续了。”

  简书颐在院子里,靠着桌子,低了很久的头,倪青葵想说几句话宽慰一下,又不知从何开口。

  最后,还是简书颐先出了声:“我常常希望自己心硬,可以随时舍弃任何人,可以放弃任何事。可是二十多岁了,怎么还没有学会。”

  她喃喃自语一般说着,又自嘲地弯了弯唇:“要是心再硬一点就好了。”

  倪青葵:“可是心硬了,你要怎么感知幸福呢?”

  简书颐闭了闭眼,眨掉眼眶的那一点湿气:“我不要幸福了。”

  简书颐不喜欢别人夸她温柔。

  如果有人批评她,心硬得像石头,那就更好了。

  她想要一双坚毅果敢,目标明确的眼睛,她不要像妈妈那样老实、冗余的善良。

  那样活不好,对自己不好。

  只过了几秒钟,她再睁开眼,就脚步坚定地转身离开了。

  除夕这一天夜里,她坐在窗口看外面的烟花。

  她看着倪青葵的爸爸养在笼子里的漂亮鹦鹉,叫折衷,是方立函告诉她的。

  她看着院子水缸里冬日枯竭的莲花,当年她接到省状元通知的时候,那朵花是盛开的。

  听说人死的时候会有走马灯,告别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吧。

  她回想自己的过去。

  最让简书颐感到遗憾、悲伤的是,母亲苦了一生,没有过上过好日子。

  所以她拼命努力,她等不及,她特别希望妈妈能赶紧有个自己的家。

  她们住了二十年的出租屋,随时随地的搬迁并不会带来更好的生活,她的童年和青春期,每天要面对的,是洇水的天花板,是发霉的墙壁,是会突然罢工的黄色空调,是冷不丁上门要钱的房东,是厨房厕所裸露在外的管道,旧得像解放前的遗物,是要扛着断掉好几根伞骨的破伞经过雨天,又要小心翼翼地握着生怕它外翻的日子,是她根本不了解任何昂贵的品牌,却要每天被迫挤进那些虚荣眼光里的生活。

  她讨厌这样的生活,却无法改变漫长的贫穷。

  她讨厌这样的贫穷,发生在她最无能为力的年纪。

  追忆到这一刻,方立函在她脑海里,已经变得很轻了。

  简书颐想的是,他那个香港的伯伯叫什么?在新闻上看过,王世荣是吗?

  好讨厌的人,干嘛就非得贪那点财呢?

  要不是他,他们就不必认识了。

  蝴蝶翅膀在彼岸煽动的风,掀起了一场十五岁的雨。

  早知道就不要认识了。

  简书颐在窗口坐了一晚上,始终没合眼,直到天慢慢地亮起来。

  钱玉玲起了床,发现女儿的房间门没关,怕客厅的动静会吵到她,过来替她关门时,发现简书颐坐在那,她问:“没睡还是被吵醒了?”

  简书颐没有回答,她仍然静静地坐在那里,眼望着窗外,背对着母亲。过了半晌,才音色沙哑地出声。

  “妈,跟我去加拿大吧。”

  作者有话说: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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