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胭脂细雨什么时候有
这几年,方立函的睡眠问题又在反反复复地发作。
睡眠很碎片,断断续续的,每天半夜醒来,看一眼时间才两三点,然后痛苦地在床上躺很久,能睡着最好,睡不着就睁眼到天亮。并且他的觉都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
只有通过吃药,或者睡前喝点酒会有用些。
现在想一想,睡得最安稳的那几年,还是简书颐在身边的时候。
即使异地恋,见不到面,他也会每天睡前给她打电话或者视频,叫她哄自己。
简书颐大多数时候懒得理他。
他恃宠而骄地缠着她,终于得到一点甜头。
她像大人哄孩子一样,给他读故事——不过她读的是鬼故事,或者杀人抛尸案件。
方立函被她的恶趣味彻底打败,但纵然只是看着视频里那头的女生,他心中也会感到无比的宁静。
她说到尸块从河里飘上来了,自己被吓得皱起眉,迅速瞥他一眼,发现他毫无反应,还要硬着头皮讲下去,用那种阴森森的语调,好像不把他吓死不罢休。
方立函纹丝不动地看着她,笑得淡淡。
她忍不了了,转而冷肃地盯着他:“笑什么?”
他说:“笑你可爱。”
他肆无忌惮地赖着她,让他得到被爱的感受。
第二天去讨说法:【托你的福,做噩梦了,给我赔罪】
简书颐:【噩梦也是梦,说明你睡着了】
方立函:【……毫无人性】
简书颐:【嗯嗯】
分手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快死了,只有一口呼吸吊着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这口气用完,但是快了。
他从前不爱喝酒,但彼时方立函发现,酒精是个好东西,不管是用来麻痹感受,或者用它把自己淹死,都挺适合的。
睡觉好难,睡觉好累。
他半夜醒来,算好时差,在她工作的时间段里发了个朋友圈:【失眠】
七个小时后,方立函把那条内容删了。
她可能不太爱看朋友圈,可能太忙,也可能只是故意对他视而不见。
方立函偶尔会产生过一丝后悔,她提出分手的时候,他是不是该竭力挽留,抱她一下,亲她一下,也许就好了。
可是面对如此决绝的姿态,他终于为那一丝遗憾而释然,没有意义,挽留只会让他丧失尊严,并不会改变结果。
不过很快,倪青葵倒是给他发了消息:【睡不着觉?要我爸爸帮你扎针吗?】
方立函心中升起一丝期待:【谁叫你来问的?】
倪青葵:【你不是发朋友圈了吗?】
方立函闭了闭眼,心烦意乱地把手机在手心里转了好几圈,心里腾起的那一团火又被迅速浇灭,他回了句:【谢谢,不用】
倪青葵:【下次我去申城演出,找时间跟方总聚一聚[坏笑][坏笑]】
方立函:【好啊,什么时候来?】
倪青葵:【等我安排[坏笑][坏笑]】
方立函:【行】
所谓被爱的感受,原来只是镜花水月。
他用分开的这一些日子,试着去接受她不爱他的事实,但是无法消化,他不甘心,他不知道怎么接受。
方立函不太相信简书颐结婚了。
可是那天,他特地去她的公司,却听到他们煞有其事地聊起她的孩子,后来她又当着他的面,亲口承认,或许是真的,或许她只是在跟他较劲。
他不知道,他猜不透她。
想打听也不难,现在立刻打开倪青葵的聊天框,问一句,下一秒就能得到答案。
但是碰到简书颐的事情,他就变得三缄其口。
他怕得到他承受不起的真相。
巨大的惊喜背面是巨大的失落。
人在爱里,就会变得进退都难。
方裕茗走之前敲了敲他的房门:“外婆说想你了,有空回来看看。”
方立函脑袋还闷在被子里,闭着眼应了一句:“好,我知道了。”
-简书颐跟方立函在朋友圈斗了几次法,就渐渐地放弃这件事了。
无非就是那几天,她因为他的步步紧逼而感到莫名其妙,如果他现在真的有未婚妻,她其实不应该一直跟他纠缠不清,有点缺乏边界感了。
哪怕是前任之间相互憎恶,爱也好,恨也好,也该统统放到心底。
摆到明面上太幼稚。
方立函继续每天撸猫,简书颐不再回应。
这一年深冬,简书颐代表公司参加了一次创业大赛和技术答辩会。
她是公司的中流顶柱,需要把自己的技术方案介绍出去,以此来争取行业内的资源。
简书颐在台前讲完推广的内容,台下资方们礼貌鼓掌。
她微笑致谢,下台后,拢了拢黑色大衣的衣襟,有人走过来钦佩道:“才貌双全啊,女神。”
简书颐友好颔首:“谢谢。”
她再一抬头,见林启航在前面等着,他戴副眼镜,衣冠楚楚地站那儿,个子还挺高的,需要简书颐仰头看。
“在等我?”她问。
林启航提醒道:“谭总今晚请吃饭,不一起过去吗?”
简书颐看了眼时间,差点忙忘了,公司今天要聚餐。
她说:“我开车来的。”
“我没开。”
简书颐挑一下眉,放机灵道:“你车到底怎么了?不会找借口估计蹭我的吧。”
林启航:“早就修好了,今天不准备喝点儿么,就没开。”
简书颐手插兜里,摸到钥匙,往前面走,淡声地表达排斥:“那你回来可别坐我的车。”
“你自己不也喝吗?”
简书颐笑笑说:“小喝怡情,我可不会喝到发臭。”
“这点节制能力还是有的,”林启航也笑着说,“拜托你啦,再捎我一次,回来我自己打车。”
简书颐忍了,心道,说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不过,除了方立函,怎么感觉别的男人撒娇都很恶心呢?
她专心地驾驶着车,快开到餐厅的时候,林启航戏谑地提醒了一句:“旁边的这种车要小心。”
简书颐偏眸看去,和她并排被堵在路中间的,是一辆她坐过的库里南。
那时,满头的星空顶还遭到她不解风情地挖苦。
林启航大概以为她没见过多少世面,要教教她这是何等豪车了。
但是简书颐没接茬,她平平地偏眸,看向对面紧闭的车窗。
漆黑的玻璃反射出一道明亮的傍晚天光,她只能从车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影子。
“大人物”应该是坐在后排,于是她的视线又慢慢地向后扫去。其实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做出漫无目的地动了动眼睛的举动。
她淡淡地望着玻璃,回忆起多年前的雨天。
“绿了绿了。”林启航又提醒。
简书颐踩下油门,开到前面去。
今天来吃饭的人还挺多的,好像是要见什么大客户,谭正之前邀请简书颐的时候提了一嘴,她没多问。
简书颐一般不应酬,偶尔需要出席,好在公司的几个领导对她都挺关照的,所以即便应酬也不会有不适的情况。
在酒店楼下,简书颐刚停好车,就看见提前下车的林启航在门口碰见一个中年男人,他过去跟人握了下手,寒暄几句。
简书颐过来的时候,男人看了她一眼:“长这么漂亮,怪不得都喊女神。”
简书颐愣了下,藏好不礼貌的白眼,以退为进地轻声讽刺:“如果按颜值,我恐怕还没法跟严总坐上一桌。”
这严总也是没听明白她话里的话,眼睛只顾着直勾勾地盯着简书颐,就没让开视线。
简书颐走过去,脸上疲惫的笑容消失。
林启航留在那儿继续和男人说话。
她径直走上楼,找到包厢。
被服务员领进门的时候,简书颐的脚步顿了一瞬,但不能显得太过计较,她便又从容地往里头走。
库里南的速度还是快些,可能是停在地下了。
库里南的地位也高许多。
此刻的包间只有方立函一个人,他已经气定神闲地占据了上座。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被人领进来,看着她脚步迟疑一瞬,又看着她坐下。
简书颐挑了个离他最远的位置,把提包搁下,觉得屋里有些热,她松了松大衣的领口。
坐下时,她平静地出声道:“怎么又是方总?”
方立函又沉默地看了她几秒,不咸不淡地说:“那得问问你们谭总,怎么跟我有那么多商务洽谈。”
“好的。”她淡淡地一笑,仿佛他在不在场都无所谓。
服务员过来给她倒水。
简书颐礼貌地微笑,说谢谢。
林启航和刚才那个严总一起进门,简书颐端着杯喝了口茶,听见谈笑风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顿时觉得解脱了一些。
否则一直被方立函这么聚精会神地盯着,还挺容易后背发凉的。
他从来不避讳眼神交集,爱一个人也是,恨一个人也是。
林启航进来就顺势坐在她旁边,跟简书颐偷偷透露了一句:“严总还打探你是不是单身呢……”
简书颐正好有个电话过来,她低眸看了一眼,是桑桑。
她尚没来得及回林启航,就趁着饭局还没开始,准备出去接电话了。
简书颐刚起身,严总恰好进门,俩人碰了个正着,男人古怪地一笑:“简总这是跟我一块儿吃饭不乐意了?”
“是她女儿的电话。”
林启航帮她打了个圆场,顺便也给了双方一个台阶,让这个严总不要企图贼心妄想。
严总果然诧异:“这么年轻,孩子都有啦?”
“是啊。”林启航笑笑。
严总看着简书颐出门的背影,眼神里不无遗憾。
这餐厅挺大的,是回字形的建筑,她顺着走廊走到尽头。
桑桑没什么要紧事,跟她说一声,今天留堂学英语了,让简书颐不用过去接。
简书颐也交代了自己这边有饭局,叫她自己公交回去。
她这边挂了电话,一抬头,就见到方立函正背着身,手插兜里,正靠在一旁护栏上盯着她。
他穿了件卫衣,很英俊,很容易让她想起他高中的样子,阳光温柔、让人挑不出错的完美男神,也令人无比的心动。
但是此刻,方立函整个人散发出的气氛很沉冷。
都不像他了。
简书颐转身要走,他凉飕飕地出了声:“你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她把手机揣兜里,往前走着,说:“和你有关吗?”
方立函往前一迈,挡住她的去路。
简书颐不解地抬头看他。
他没有低头,只敛着眸,用睥睨所有人的那种眼神瞧着她,又执着地问了一遍:“什么时候有的女儿?”
简书颐岔开话题说:“谭总快到了,我得去接他——”她说着,抬手要推开他,反被紧紧地握住了胳膊。
方立函音色与眼神都极冷:“有的是人接,用得着你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挣扎的手腕固定在墙上,“咚”的一声,极为闷沉,听着都痛。
他动作利落,像擒住一只动物一样毫不费力,浑身逸散出重重的流氓痞气。
简书颐皱了下眉,却没感到疼痛。
方立函是把自己的手背撞到了墙上。
他的影子重重地压下来,由于个子过高,虽然身体与身体还有一些距离,但他的侵略性极强,高到从简书颐的视角看去,已经盖过了她头顶的灯。
男人冷肃的视线跟影子,以及语气,都沉沉地压紧在她的心脏上,让她喘不过气,透不过风。
事情完全偏离了她的把控,简书颐霎时间心跳如擂。
她拧眉盯他:“这是要干什么?”
手腕被他紧紧地压制着,她再怎么试图旋转、推脱都无济于事。
男人的力气真的很大。
她又试图蓄力推他。
方立函旋即用另一只手掌撑住墙面,彻底将她困死。
他继而又问道:“你对不起我什么?”
简书颐头疼不已:“我那天明明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到底要我道歉什么?!”
方立函:“说明白了吗?”
简书颐也咬紧了牙关,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还在纠结那么久以前的事?”
她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尝试着安抚着他,说:“谈工作就谈工作,我可以跟你维持表面和平,但是私生活互不相干,从此井水不犯河水,我不问你,你也别管我,就这样相安无事的不行吗?——”方立函沉声打断:“不行!”
“……”
她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喝酒,又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深处的肺腑在燃烧,烧红了她面前的这双眼睛,俊美的桃花眼里气到布满血丝。
“给我一个解释。”
方立函又把她差点挣开的手掌再一次推到墙上,重重的,让她变成无处可逃的困兽。
他盯着她,压着声,字句几乎从齿缝里蹦出来,“才三年,你怀孕要一年,孩子会说话要一年,所以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上的床?
“简书颐,我们在一起整整五年,五年的感情对你来说就是可以轻松翻篇的事吗?!”
“你怎么可以这么心狠?!”
“……”
方立函以前总是逗弄她,拧着她,困着她,强势地把她推到墙上,床角……
而简书颐此刻才知道,那会儿他是真的没用力,因为她现在觉得手腕是真的被拧得好痛,在他手掌心里,蔓延出火辣辣的不适感知。
简书颐从未见他如此失态,生怕下一秒就要被他掐脖子了。
她紧张又恐惧,但克制着复杂情绪,只冷声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喊人抓你?”
方立函弯出一点冷冷的弧度,笑着说:“好啊,你喊。”
他说:“反正你也不在乎会不会伤害我,还差这一次吗?”
“……”
简书颐与他压下来的眼神对视,心虚地静默片刻,她低了低眸,说,“那你轻点好吗,真的很疼。”
她垂着眼睛,视线虚虚地停留在他腰部的位置,不跟他抬杠了,变成一副任人宰割的乖巧样子。
几秒后,简书颐感觉到他的掌心松开力道,让她的手顺利地滑落,得到解脱。
作者有话说: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