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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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是真的不好写。
从九点半到十一点半, 两小时,向雪晴只憋出五百字。
丁红霞的意思,她听得明白。
不该抄近道做题, 不该当堂驳斥老师,不该占据天才同桌的好位置, 不该和同校的异性风云人物交往密切。
原来世上有这么多不该。
是只针对她吗?为什么呢?
向雪晴趴在桌面,对着台灯,转了会儿手腕上的红绳, 闷闷吐出口气,坐直了,握着笔列举诸多“罪状”。但好像, 她很难真正书写自己尚未理解的东西,前面半段,几乎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直到写起“人要有自知之明”, 才变得通畅。
“曾经, 我心浮气躁,对于命运的馈赠, 缺少感恩, 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起了觊觎之心,实属不该,我已深刻认识到了错误……”
思绪如水,倾泻笔尖, 向雪晴专心致志,房门突然被敲响。
裴霁阳推开门:“还在做作业?”
“快写完了。”
向雪晴手忙脚乱,扔下笔,随手抓了本书盖住检讨。
裴霁阳瞥了眼桌面。
“哪科的作业, 做这么久?”
“语文。”
“写作文呢?”
向雪晴点头“嗯”了声。
裴霁阳走近了,手撑在桌面上:“我看看,写的什么?”
她两手压住书本:“没必要吧。”
“你写了两个小时。”
“嗯……对。”向雪晴勉强笑了下,“题目比较刁钻,不太好写。”
裴霁阳摁亮手机:“十二点了。”
她点点头:“是有点晚了,还差几百个字,我写完就睡。”
他一手把玩手机,另一手抄进口袋,斜靠在桌沿,看她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
向雪晴提起个笑容:“哥哥,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裴霁阳低了低头,盯着她的眼睛,按了下手机侧边按钮,举到面前。
“是不是忘了什么?”
手机屏幕点亮,是两人的合照,春日里,天气晴好,银杏树旁光影摇晃。
是温若宁发在群里那张,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白衣翩翩。
“这张照片啊,我当然记得的。”向雪晴睁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换的?”
裴霁阳将手机揣进兜:“有段时间了吧。”
她轻轻“哦”了声:“还挺好看的。”
“是还行。”
静了几秒,向雪晴重新开口:“那你找我,和这个有什么关系?”
裴霁阳:“让你看时间。”
她掏出自己手机:“刚过十二点啊。”
他淡声提示:“日期。”
“日期,十一月二十二……”
向雪晴声音越来越小,恍然闭住嘴。
“挺专心啊,生日都能忘。”裴霁阳睨了眼凌乱的桌面,书册之下露出两行字,他微微眯起视线,“缺少感恩,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起了觊觎之心——”
向雪晴立刻扯过本子,盖严实了。
裴霁阳目光落在她脸上,咀嚼着那句话,表情几分微妙:“觊觎之心?”
她咽了咽喉咙:“我……我随便写的。”
“命题作文?”
“对,让写后悔的,做错的事。”
裴霁阳略点了一下头,看着她,唇角似勾非勾:“向雪晴,你不会在写检讨吧?”
她差点跳起来:“怎么可能!”
“听着像早恋被抓了。”
“我才不会……”
向雪晴停顿了下,紧紧按着本子,两只眼睛闪烁,“我又没有喜欢的人。”
裴霁阳看着她:“十七岁了,有也正常。”
她反驳:“你也十七了。”
他笑了声:“对啊。”
那嗓音轻飘飘的,浮在耳畔,向雪晴反应片刻,抬起眼:“所以,哥哥有喜欢的人了?”
裴霁阳眉头轻动了下。
“你好像很意外。”
“我意外什么。”她匆促移开目光,“你刚才不都说了吗,十七岁,很正常的。”
安静的空档,向雪晴手指绕在一起,搁在书册上,下面压着她还没写完的检讨。
十七岁第一天,无处安放的少女心事,随着文字的告解,终于找到落点。
他有喜欢的人了,真好。
她可以更心无旁骛和他做兄妹了。
裴霁阳从房间抱了个袋子,放在床边,示意她打开。
向雪晴蹲下,拉开抽绳,里面满满当当,各式各样的小兔子玩偶。
他挑了只穿浅紫色外套的毛绒垂耳兔,拿到她身前,比划了下。
“挺像的吧?”
她低头,瞅了眼身上睡衣:“有点。”
裴霁阳看着,笑了一笑。
向雪晴一只只取出来,仔细端详,每只造型各有特色。
“哥哥,你从哪找的?”
“网上搜的。”他整理了下兔子的衣襟,“像你的都买了回来。”
“像吗?怎么感觉好呆的。”
他挑了下眉:“你不呆?”
向雪晴握起只兔子,轻砸了他一下。
裴霁阳稍稍后仰,唇角轻勾着。
“好凶啊向雪晴。”
“不许再说我呆了。”
“行,我不说了。”他眼中笑意愈浓,凑近去看她,“好像兔子啊向雪晴。”
“还说。”她推了把他的胳膊。
“像兔子,是说你可爱。”裴霁阳顺势扣住她的手腕。
“我才不信。”
“那是我错了。”他带着她的手,朝自己打了两下,微微笑着说,“这样行吗,够不够?要不再多来几下?”
向雪晴挣脱:“好啦。”
裴霁阳松开手,低笑了声。
她放回兔子,双手按着床沿坐下,盘算着该怎么回报,如今住在这,吃在这,如果要买礼物送他,也是花他们的钱。
感觉尴尬。
但两手空空,总是不合适的。
裴霁阳在她身侧坐下,轻拨了拨她耳畔垂落的发丝:“怎么了?”
向雪晴犹豫片刻,试探说:“哥哥,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
“东西?”他敛了敛眉,“倒是没有。”
“那要我帮你做点什么吗?比如,帮你打扫房间,收拾衣服,帮你在学校……”
“怎么老想干活。”
裴霁阳俯过身,偏着头看她,“我不需要你做这些,也不需要你回报。”
向雪晴在大脑搜寻,以她有限的认知,暂时想不到什么了。
“那我……”
“这样吧。”裴霁阳淡淡抬眉,“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找你?”
“也行。”她忙不迭点头,“反正有什么我可以做的,你尽管说。”
他扬起唇,揉了揉她的脑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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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了会儿话,互道晚安后,向雪晴锁住门,拿出没写完的检讨。
夜深了,到处都很安静,她的心也是,情绪自笔尖缓慢流淌,不知不觉写到收尾。
“从今往后,我将抛却不切实际的幻想,踏实做人,认真做事,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所有关怀帮助我的人。”
画上最后的句号,向雪晴浑身卸力,终于放松,进入梦乡。
那夜的雪,不知是什么时候下的。
第二天,院中铺了满地洁白,向雪晴轻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
她惊讶回头:“好厚的雪。”
裴霁阳拎着书包,帮她绕紧围巾。
“想玩会儿吗?”
“不了。”向雪晴缩脖子,晃了晃脑袋,帽子上雪白的绒球跟着摆动,“还要上学呢,再不走迟到了。”
雪天,交通不便,公交车到站比平时晚,向雪晴着急下车,险些滑倒在门边。
裴霁阳攥住她的胳膊:“小心点。”
学校附近的路面,混合着脚印,轮胎痕,积雪被碾得凌乱,泥泞湿滑。
每次向雪晴想要加快步伐,都会被裴霁阳一把拽回来。
“急什么。”
“要迟到了……”
他无所谓地说:“迟了就迟了。”
向雪晴咕哝:“我们班主任很可怕的。”
“迟了总比摔了好。”裴霁阳牵过她的手,紧握住,“你的脚夏天才伤过。”
那次就擦破了点皮,向雪晴心里说,嘴上没再反驳。
两人手牵手,慢慢地在雪地里走,直到距离校门几米处才松开。
“今天路滑,慢点走。”裴霁阳叮嘱,“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也没什么事吧。”
“谁知道。”
他揪了揪她帽子上的绒球,“万一有兔子想找我打雪仗呢?”
“哥哥,在外面别这样。”向雪晴躲了下。
“那回去再说。”裴霁阳轻笑着,从口袋掏出手套递给她。
灰暗的天色中,两人没注意,马路边有车子停下,大灯照出明晃晃的光。
随车灯一起亮起的,还有手机闪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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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向雪晴跑了三次办公室。
丁红霞都不在,桌面的马克杯里接了水,水位始终没变,隔壁的两个老师聊天,说市里好像有领导要来视察。
一个老师见她来了几次,好心提醒,说丁红霞早晨刚坐下,就被郑平打电话叫走了。
向雪晴捧着检讨,和老师道谢,没由来地有些不安。
下午第一节 ,化学课,教室门开了。
为首的,是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脸型方圆,戴着眼镜,扫视教室。
郑平微微弯着腰,脸上堆笑:“孟主任,您看这个就是咱们平时化学课的情况,配套还是相当齐全的,演示实验在教室完全可以做。”
孟鼎新点头,瞥了眼门牌:“高一一班,这是刚才邮件上说的班?”
“啊,对对,孟主任您记忆力真好,瞧我这脑子,差点忘了。”
郑平笑了两声,将教室门带上,一本正经地说,“其实,那封邮件里的情况,在咱们西城实验是非常少出现的,属于极个别人,极个别现象,您别被误导。”
孟鼎新“哦”了声:“邮件提到的女孩,就在这个班吧。”
郑平:“是。”
孟鼎新:“你打算怎么处理?”
郑平正色道:“孟主任,这件事我们绝对会认真对待,严肃处理的,青春期的孩子,缺乏引导,需要老师家长协助,我们会好好沟通教育,保证让每个孩子都走上正路。”
孟鼎新扶了下眼镜:“嗯。”
郑平察言观色:“孟主任,那咱们继续,去活动大楼看看?物化生实验室都在那。”
孟鼎新:“不急,这会儿雪大。”
郑平反应了下,刚才雪也不小啊,还不是照样从另一栋楼赶过来。
孟鼎新环顾四周,忽然说:“举报邮件,你们经常收到吗?”
郑平愣了愣:“这……”
“从前是怎么处理的?”
“孟主任,这个情况不多见。”
“我刚坐下,不早不晚,邮件就在放幻灯片的时候跳了出来。”
孟鼎新看着他,“说实话,令人惊讶。”
郑平汗颜:“这……这是个偶然事件。”
“偶然之中包含了必然。”
孟鼎新缓缓说,“这封举报邮件,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反映了许多现在青少年身上存在的问题,大家同为教育工作者,看见了,很难置之不理吧。”
郑平回味,逐渐理解意思,点头:“确实,确实如此,这里问题很多。”
他立刻笑道,“真是巧了,今天这不碰上您过来了,还麻烦孟主任指导指导工作,也给我们一个学习的机会,积累经验,以后更好地处理类似事件。”
孟鼎新背手:“言重了,共同学习。”
郑平扭头,给身后的丁红霞使了个眼色。
教室门开了又闭,闭了又开。
向雪晴抬起头,外面大雪纷飞,天色灰蒙蒙的,视野里茫茫一片。
只听丁红霞喊了声她的名字。
走廊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股凛冽的寒意,向雪晴捏着检讨,打了个哆嗦。
她眼睛没敢乱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只本能后退了步。
丁红霞冷着脸,拽了一把她的胳膊。
“躲什么躲,站过来!”
向雪晴趔趄了下,站到几人面前,手中纸页被风吹动,哗啦作响。
丁红霞躬身,谦卑地微笑:“孟主任,这个学生情况特殊,不能代表实验的普遍现象,您看看,我昨天才让写的检讨。”
孟鼎新背着的手放下,打量向雪晴几眼,额角突突地跳,很快挪开视线。
“走吧,换个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