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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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教室, 欢声笑语依旧。
任越接完热水回来,搁下水杯就出去了,偌大房间, 只有她一个人。
向雪晴反锁住门,手指难以抑制地发颤, 掀开薄薄的笔记本电脑,点按那串共同属于他们的数字,顺利登了进去。
托他的功劳, 她这两年不再对计算机常识一窍不通,滑动触控板,轻车熟路, 很快在浏览器收藏夹找到网站——
和曾经在向茹珍电脑上见到的一模一样,除了登陆账号。
拥有最高级别的权限,能看到所有人, 所有时间, 所有数据。
没有针对普通用户的特定屏蔽, 不会再出现查不到的情况。
心潮起伏,向雪晴平复几秒才敢输入, 毫无意外, 两个雪晴,并列出现在页面。
真正的妹妹,除了一张小时候的照片,出生日期和血型之外, 再无其他,应该是早就烂熟于心,所以不必再记录。
虚假的妹妹,信息却详尽, 巧合般相同的名字,小雪节气的生日和O型血,以及,很长一大段,她在仍怀有希望时口述过的细节。
走失于西城动物园,长颈鹿喂食区,当日梳两根小辫,身穿天蓝色连衣裙;生母姓姚,第二字发音同“飞”;生父姓孟,第二字发音记忆不清,笔画复杂,第三字发音同“心”;家住钟楼附近;有个小四岁的亲弟弟。
……
屏幕雪亮,黑色的文字密密麻麻。
她都快忘了。
他的数据库还替她记得。
长方图片,排列整齐的人像,曾在他房间电脑上偶然瞥见过。
原来他那个时候就知道了,她不姓裴,不是妹妹,只是正巧的另一个雪晴。
不,不不……
还要更早,更早。
到底什么时候?
他牵她的手,对她笑,点她的额头,夸她可爱又漂亮,在蛋糕上写他们的名字,说以后生日都一起过……
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片段错乱地交织,搅在脑海。
为什么,为什么呢?
为了温若宁,为了这个家,在亲妹妹没找到之前,冷静地置身事外,明明什么都知道却假装一无所知,配合裴其坤,也配合她,扮演着好哥哥的角色。
是这样吗?
漂亮的水杯冒着白汽,蒸得眼眶发烫。
事实就摆在面前,清楚明了,无可辩驳,向雪晴往后靠去,像耗尽电量的机器人,关节松散,身体每个部位都有种乏力的垂落感,心情却意外平静。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不必再总是担心到底什么时候发生了。
她昂起头,吞下一颗止痛药,合住笔记本收进书包,拿出手机看了眼,九点半。
密集的敲门声响起。
向雪晴跟冉欣怡发完消息,装回手机,起身拧开门锁。
“门怎么锁了?肚子疼吗?”裴霁阳握住她潮湿的手心,“哪里不舒服吗?”
“还好。”
“任越都告诉我了。”
向雪晴嘴唇动了一下,不知道自己做了个什么表情,低声重复:“他都告诉你了。”
“是我不好,没能早点处理这些事情,才让你受委屈。”
“委屈?”
是说刚才的女孩子,态度不逊。
这点小事,向雪晴轻轻地吐出口气,想弯弯唇角,眼泪却比笑容更快一步,“我怎么会委屈呢。”
瞳膜浮动着透明的液体,近在咫尺的人,模糊在视野中。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等在这里。”裴霁阳摸着她的头发,“咱们现在就回家。”
眼泪终究还是没落下。
向雪晴咽住喉咙,提起笑容,抬头对上他担忧的视线,点头说好。
从教室到校门口的一路上,手被他牵着,脚步仿佛在飘,唯有小腹坠重的痛觉,提供微茫感知,令人不至于彻底活在梦里。
路上有学生经过,见到两人光明正大地牵手走在学校,会多看几眼,却并不讶异。
钟妙言皱起眉,质问不远处的人:“不是说他没女朋友吗?”
任越悠声说:“是没有啊。”
“手都牵在一起了,你还说没有?”
“只有男女朋友才能牵手吗,兄妹不能吗,钟同学会不会太狭隘了呢?”
钟妙言愣了下:“他们是兄妹?”
“对啊。”任越坦荡地说,“亲生的,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双胞胎兄妹。”
“你刚才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
“……”
钟妙言望了眼两人背影,裴霁阳一边手臂拎着两个书包,另一边牵着人,微微俯过身说了些什么,仅仅是个遥远的侧脸,也能看出极尽温柔的神情。
保温杯塞在书包旁,路灯下反射出浅淡的紫色光晕。
刺得人恍惚,他们真的是亲兄妹?
任越吹着口哨,瞟向校门对面的灯牌:“钟同学,喝饮料吗?我请你。”
“任学长挺好心啊。”钟妙言冷笑。
“哪有,这不是郑老师说,退社前几天让我们好好照顾钟同学么,今天最后一天。”
任越扬唇,“就在对面,味道不错的,裴学长和他妹妹经常去。”
“你们真是不挑啊。”钟妙言嗤了声,“那种小店做的东西,也敢吃进肚子。”
“哎?”任越眉毛抖了下,“怎么说话呢?店主招你惹你了,能不能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你吃过吗就点评?”
钟妙言撇开脸,坐进门口的黑色轿车。
任越瞪视轿车远去,做了个口型,转身三步并两步跑进奶茶店,托住脸,往台前一趴,换了副表情。
“冉老板,今天这么晚打烊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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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天空落起细雨,车窗逐渐被水线模糊。
裴霁阳侧身攥了攥她的手,问冷吗,要不要开快点?向雪晴摇头,虚虚地笑了一下,说不用的,还是慢点吧。
嗓音过于气若游丝,出租车师傅不禁瞄了眼后视镜,难得放松油门。
路过西城的老区,古朴的城墙静默伫立在雨中,一帧帧闪过。
或许因为见证了太多朝代更替,早知分离聚合都无非过眼云烟的道理,两侧建筑涤荡出了一种沉静安宁的气质。
两年前的秋天,同样也是个雨夜,放电影般在脑中晃过。
她鞋袜湿了,温若宁关切地想要检查,他却三言两语化解场面,带她进电梯,督促她洗完澡穿好袜子。
很早很早之前,他就知道了,眼前的妹妹是假冒的。穿袜子是为掩盖不存在的烫伤,她当时还以为,是担心自己受凉。
向雪晴盯着车窗外,雨越下越大,不带感情地洗刷着灰扑扑的街道,汽车疾驰而过,仿佛没什么能够真正留下。
“手指怎么在抖?”裴霁阳低着头,揉按她的指节,“钟妙言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
“明早我们就去找她,让她跟你道歉。”
“不用。”向雪晴眼眶一热,在黑暗中缓慢地摇了下头,“不用的,没有必要。”
“让你受委屈了,当然有必要。”
那语气,听来好像是件格外要紧的事,向雪晴鼻子发酸,很轻地抽动。
“怎么哭了。”裴霁阳揽过她的肩,一下下地拍着,俯首贴耳,“别怕,我不是在吗?”
路灯光线交替,昏暗中的一脉微光,漂浮在他低垂的眉眼。
雨水如浇,噼里啪啦打在车窗玻璃上,雨刮器已开到最大档,依然望不清前路。
一片浑浊中,向雪晴闭上眼,提起呼吸,没有犹豫地伸手环住他。
裴霁阳怔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将人紧紧按进怀里,衣襟上有温热液体不断滚落,渗进布料,贴住皮肤。
他垂眼去看怀里的人,她发质偏软,头顶右侧有个小小的旋,民间传言说这样的人温和又倔强,是否科学不得而知,他只知她性情敏感,向来善于体察他人,亦能守持自己,少有如此失控的举动。
好像痛苦极了。
“……哥哥。”
“哥哥在。”
他摸着她发旋,拇指轻轻摩挲。
她的眼泪却越来越多。
车子停在十字路口,雨大到连红绿灯的颜色都分不清,司机左顾右盼,望着四面八方的茫茫大雨,想要和乘客吐槽几句,扭头撞见这副场面,又匆忙转身坐正。
嘈杂的雨声中,向雪晴强迫自己,哽咽着收住眼泪,按着他的肩膀,将人缓缓推开。
光线微弱,裴霁阳低了低头,对上那双透彻清亮的眼,指背拂过眼角。
“发生什么事了?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我。”
向雪晴弯起唇角,抑着喉咙里的涩意,“就是突然觉得,霁阳……哥哥,这些日子里,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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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雨,淅淅沥沥,始终没停。
裴霁阳中途惊醒了一次,无端感觉心悸,却记不起任何梦里的片段,对着空白的天花板缓了会儿,才继续在雨声中睡去。
第二天是周六,为了凑国庆调休假,学校正常上课。
他醒得比平时早,走到对面正要敲门,手在空中顿住,轻推了下,虚掩的门打开,窗帘已经系起,明亮天光照进房间。
床铺整齐,空无一人。
书桌收拾干净,正中有个笔记本,裴霁阳拿起来翻了翻,眉头拧起。
本子上从前往后,按时间顺序记录了这两年她的每一笔花销,大到裴其坤给朱丽陈文昌的“封口费”,小到他送的唇膏和红色手绳,甚至还有打车费,饮料费,试卷费……
他沉沉呼吸了下,捏着本子翻到最后,上面写了几行字。
“哥哥,请容许我最后一次这样称呼,当你看到这里时,我已经离开这个家了。
网站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当骗子的,但假的就是假的,假的永远变不成真的。
这两年,谢谢你们照顾,我心里很感激,时常怀疑一切是梦,甚至梦里都找不到你们这样好的人。你们全家的大恩大德,再造之恩,我永远不会忘记。
花的钱,我长大后会挣钱还的。
对于温阿姨,我实在没有脸再见她,麻烦你替我跟她说句对不起,希望她身体健康。裴叔叔那边,我自己会解释的。
祝你们早日找到真正的小雪。
对不起。”
裴霁阳面无表情,抖了几下纸页,哗啦一声掉出两张夹在本子里的银行卡,不用看,就知道是十六岁生日那天温若宁和裴其坤送的,也不用查,就知道她分币未动。
温若宁已坐在餐厅,见他一个人下楼,朝楼梯望去:“小雪呢?”
“她今天学校有事,起来得早。”
“什么事啊?也没说一声。”
“时间太早了,小雪不想让您操心,起床直接去学校了。”裴霁阳缓声说。
“那没吃早饭呀。”温若宁目光担忧,偏偏今天煮的羊杂粉丝汤不方便携带,“你把面包牛奶给她捎上,正是来月经虚弱的时候,不补充点营养怎么行。”
裴霁阳低了低头:“嗯。”
“还有,今天你爸爸回来,你问问小雪晚上想吃什么,如果想吃他做的鱼香肉丝,我让陈姨下午再去买些笋和木耳。”
“好。”
“明天放国庆假,一家人好不容易聚齐,你们今天早点回来。”
裴霁阳垂着眼,又“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