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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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 正式进入大学生活。
向雪晴有时觉得,日子和高中也差不多,只是教室大了些, 人多了些,题目难了些, 有时又觉得,好像哪里都不一样了。
申城本地的两个舍友,其中一个家境极为优越, 平时在校外住,周内偶尔回宿舍,某天注意到了向雪晴的手镯, 很惊喜地说,她很喜欢这个牌子,收集了不同钻石数目的款。
向雪晴不知具体价钱, 但凭当时在专柜的记忆, 满钻款, 小六位数应该有的。
另一个,高中学习之余, 账号运营得风生水起, 已是万粉美妆KOL。
还有许嘉仪,熟了后,才发现她并非初见的高冷,只是个性安静独立, 总是沉浸在代码世界。
向雪晴才得知,她初三就开始学编程,信息学竞赛得奖保送交大。
与三位舍友相比,她则显得平平无奇。
每天不过吃饭, 上课,跑步,睡觉。
食堂的饭菜,课堂的板书,运动的记录,诸如此类,许多朴实无华的日常,向雪晴都会发在家庭群。
偶尔,也有些琐碎而幽微的情绪,都被她妥帖地收起。
当温若宁问起来,舍友人都怎么样时,她只用“大家都挺好的”带过。
某天晚上,跑完步,她坐在操场草地和裴霁阳视频时,他忽然问她,舍友都是哪里人,高考还是保送,平时作息如何。
向雪晴照实说完,沉默了下。
那一点微妙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失落和比较之心,讲出来似乎过于小气。
但面对他,还是没忍住,声音低落:“大家都好厉害,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只有我,每天按部就班地生活。”
他问她,按部就班不好吗?
向雪晴想反驳,突然意识到他高考状元的身份,另外还早早受邀,加入课题组,本来就是不普通的那部分。
她轻呼口气:“算了,你不会明白的。”
他没有多解释,讲起刚开发寻亲网站时的情形,本来打算熬几个通宵搞定的。不曾想涉及前后端,数据库,网页爬虫和文本处理,知识点庞杂而零散,根本不是当时刚自学完C语言的他能应付得了的。
“后来呢?”
“后来我放弃了。”
裴霁阳语气平淡。
向雪晴小小地“啊”了声:“可是,那个网站现在运行得很好。”
“因为放弃了不切实际的计划。”他目光坦然地说,“我承认自己能力有限,列了张清单,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边学边做,网站才一点点搭起来。”
向雪晴听完,没立即接话。
夜晚的操场上,不时有跑步的学生从她身后经过,带起微弱的风。
裴霁阳说:“你那个做博主的舍友,情况我不了解,但参加信息学竞赛的,要写代码,都是从语法学起,你舍友只是开始得早。”
“初三,也太早了。”
向雪晴换了条胳膊举手机,闷闷地说,“我初三还在担心中考呢。”
“你和她起点不同,能进入同一所大学,更说明你厉害,而且刚开学两周,急什么。”
“我就是有点不适应,好像还没从高中被动的模式切换过来。”
“觉得不适应,说明正在改变。”裴霁阳瞧着屏幕里她低垂的睫毛,声音放柔,“按部就班也是种策略,在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能按部就班已经很好。”
“我比她们慢了好多。”
“快慢不是重点,有人适合冲刺,有人适合马拉松。”
向雪晴想了会儿,没说话。
裴霁阳白衬衣挽到手肘,眉眼分外温和,指点迷津的兄长模样。
“慢慢尝试,有个过程。”
远处有人调整着呼吸跑过,步伐坚持,风清晰地吹在脸上,向雪晴轻应了声。
慢就慢吧,按部就班又不是停滞,至少她还在前进。
视频完,向雪晴收起手机,拍拍草屑,走在跑完步的学生之间,出了操场。
回宿舍路上,碰见许嘉仪,拖着一个巨大的纸箱,气喘吁吁。
她主动上前帮忙:“网购的东西吗?”
“人体工学椅。”
“怎么想到买这个?”
“每天对电脑的时间太长,早点投资,省得落下毛病。”
向雪晴点点头,不再多说,两人合力将纸箱挪到宿舍门前。
许嘉仪抹了把额头,见她脸不红心不跳,气息平稳,目光流连几秒:“你身体这么好,是因为经常跑步吗?”
向雪晴怔愣了下,唇边渐渐浮起个笑:“应该是的。”
许嘉仪也笑:“真佩服你。”
推开门,柔淡的光线涌来,做博主的舍友对着镜头,边讲解边卸妆。
许嘉仪怕声音大,将箱子拖到阳台,关住门开始组装座椅。
向雪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喝完一盒草莓牛奶,收拾起明天上课用的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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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学期初,社团招新如火如荼,策划层出不穷,向雪晴在学校论坛,发现了个名为“七日学习伙伴匹配计划”的活动,说是为打破信息茧房,帮助不同专业同学结对学习的。
组织者会根据兴趣标签,匹配伙伴,双方要在七天内,共同完成系列任务。
看起来挺正经的,向雪晴抱持着广泛尝试的原则,顺手填了报名表,匹配结果出来,是个学生物的男生,名叫周致远。
第一天的任务很简单:互相推荐一本专业相关的书并交流。
向雪晴想到裴霁阳送的那本《深入理解计算机系统》,她刚开始读,但已有了些心得。
两人坐在图书馆外的长椅,畅聊三小时,整个过程非常学术。
向雪晴觉得收获不小,晚上视频时,心情很好地汇报。
裴霁阳听完,倒是没多点评,只是在挂断前忽然想起来似的,问她,对方叫什么名字,大几,哪里人。
“周致远,宁静致远的那个致远,大二,至于是哪的人,今天没提。”她思索了下,“中午在食堂吃饭,他说自己特别能吃辣,估计就是那几个省,怎么啦?”
裴霁阳说:“没什么,问问。”
活动如常进行,直到第四天晚上,发布的第五天任务里,除过学习外,还多了条:共赏晚霞,并互相为对方拍照。
向雪晴滑动手机,没理解。
有男生发了个八卦表情,问哪种照片啊?必须发在群里吗?
下面,逐渐有了心照不宣的起哄。
组织者不但没制止,甚至暗示,让大家继续期待后续任务,直到暧昧的表情包和调侃开始刷屏,向雪晴才明白过来,所谓“学习计划”的弦外之音。
细微的不适感,浮上心头。
并非针对周致远这个人,事实上,前几天的交流始终保持在友好专业的范畴。
她只是迟钝地没有意识到,活动本身模糊的框架,涵盖了太多可能。
犹豫了下,向雪晴主动联系周致远,表明活动任务超出预期,打算退出。
他回复很快:看晚霞拍照而已,不用这么紧张吧?
向雪晴说她明白,但比较注重人际交往的界限,深感抱歉。
随即又客气地表示,非常感谢这次活动,能认识他这样的朋友,受益匪浅。
周致远发了个挠头表情,问她,难道已经有男朋友了。
向雪晴说,是。
周致远却说,没见她周围有其他男生,不会是搪塞他吧。
望着这条消息,向雪晴沉默了几秒,想起裴霁阳说的,最早年初,最晚年底,无论怎样都要等明年了。
她缓慢打字:我们是异地恋。
周致远这才回复:好吧,了解了。
协商一致,两人找组织方退出了活动。
不过是个小乌龙,就此顺利平息,向雪晴点开置顶对话,打了许多字,跟他描述今天发生的事,心头却漾起微微的怅然。
索性全部删掉,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只发过去三个字:在干嘛?
暂时没回,应该是在忙。
她给手机充上电,把衣服塞进水桶,拎到洗衣房。
半小时过去,洗完衣服再回宿舍,手机电已经充满,却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舍友各自在忙,向雪晴闭住阳台门,抖开湿润的衣物晾好。
这时,裴霁阳的视频打过来。
他穿了件黑色短T,靠在走廊,亮白光线衬得眉目冷倦,向雪晴注意到,他身后不是平常的宿舍,有个实验室的宣传栏。
“快十点了,还在忙吗?”
“项目上突发状况,刚才在处理数据,没看手机。”他的嗓音有些低,注视着她,眼睛浮出了笑意,“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也没什么。”
向雪晴后背抵住栏杆,语气尽量轻松,简略提了几句“学习计划”的事,从发现任务变味再到礼貌退出。
裴霁阳安静听完,眉毛轻挑,对事情的走向并不意外。
“处理得不是挺好?”
“但我……”
向雪晴迟疑,他忙到这么晚,已经很累,她这点想念的情绪,不合时宜。
视频里,突然传出个男声:“霁阳,高师姐要的数据,你弄完了没?”
裴霁阳偏过头:“已经发邮箱了。”
镜头移动,男生比了个“OK”手势:“行,我们这边也处理好了,今天可以收工了。”
走廊恢复安静,屏幕里的人凑近了些,眼下倦色明显,望向她的目光却专注。
“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向雪晴抿唇,“实验室旁边人多,而且时间也不早了,你快回去休息吧。”
裴霁阳轻笑了声:“等我一下,五分钟。”
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高师姐”三个字晃荡在心头。
暑假时,他们详细聊过异地的事,他所在的课题组,调去申城的名额有限,而且本科生未有过先例,原则上不予批准。
是他私下找高师姐,联系到高介生院士,跟学院开了口,才解决了。
那次他打电话,就在跟进这件事。
信任和默契,都是从小到大养成的,即便裴其坤当时有意误导,她也没有真的认为,他和那位高师姐之间,存在些什么。
这一刻,心中却有种难言的酸。
她好羡慕他们,羡慕所有理所当然出现在他生活中的人。
普通同门,甚至只是点头之交,却能轻易分享他的时间与空间。
向雪晴靠在冰凉的栏杆,楼下偶尔有情侣牵手路过。
五分钟说长也短,视频再打来时,他已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路灯光影交替,映出明晰的眉眼轮廓。
裴霁阳问她:“刚才退出活动的时候,是不是不太高兴?”
“嗯。”向雪晴如实点头,“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而且……”
“而且怎么了?”
“也没什么。”微潮的夜风拂面而过,她声音极轻,“就是有点想你。”
裴霁阳脚步顿了顿,停在路灯下,昏黄光线将整个人笼罩,神情被柔化。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看着她,目光深沉而专注,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印下来。
“没听清,说的什么?”
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藏在眼睛里,分明听得清楚。
向雪晴闪动睫毛:“没听清算了。”
裴霁阳“哦”了声,好整以暇点一点头,往后倚在路灯,衔接方才的话题。
“大学里,许多社交活动都是这样,挂羊头卖狗肉,你感觉不舒服,早点退出是好事,但没必要因噎废食,以后还是可以多尝试,哪怕错了也有意义。”
“真的会有意义吗?”
“你前两天,不是说学到不少神经生物学知识么?跟计算机交叉,倒也是个方向,比如计算神经科学,脑机接口,都算前沿。”
四平八稳的语气,向雪晴正要思索,只见他眉目里蕴着笑:“至于想我——”
“都想什么了?”
“就,就随便想想。”她手指抠着墙,“问这么细干嘛。”
“随便想想?”他意味深长,“哥哥想你,可是想得很认真的。”
她微怔了几秒,记起那天等了许久,等他从浴室出来后,抱着她,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她好奇问他,大概过程是怎样的。
他说认真地想你,就好。
“你……”
“我怎么了?”
他讲得云淡风轻,“又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也这么想你的,想着你会快点,倒是小雪,光说想我,可哪里想我,想我哪里,也不具体说清楚,不会都是骗哥哥的吧?”
一连串的话,简直听不下去,向雪晴紧张地朝宿舍里面望去,三个舍友都正在忙。
难以回答,她只囫囵说:“没骗你。”
裴霁阳在屏幕那头,瞧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眸底的笑意更深,他放慢语速:“不说明白,哥哥只好亲自感受下了。”
她声音愈发轻:“你别乱说话。”
“没乱说。”他眉梢微抬了下,“机票已经订好了,国庆第一天的航班,中午到虹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