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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荷软糖 第19章

习又 · 言情小说 · 210 KB · 2026-09-26 18:22:19

第19章

  许辞树当下便准备和乐然谈谈, 可惜不凑巧,开场白还未想到,她先被房客的一通电话叫走了。

  门关上, 房间内恢复寂静。

  水杯里的水只喝了两口, 还在徐徐飘着热气,中央空调也送着热风,桌上装药的塑料袋被吹得滋滋作响。他始终没打开过,视线转向一旁, 静静看着落地窗前正晒太阳的铜钱草娃娃。

  片刻后, 他起身走过去,原是想将它摆回桌上, 指尖刚触到, 停了几秒, 又挪开, 最终还是没动。

  就这样吧。

  也许今天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

  出发前一天。

  群里已经炸开锅, 手机从早到晚地响, 都是方杰。他特别兴奋, 比她这个当事人还兴奋。

  激情密谋着如何在三天两夜里,让她和许辞树取得实质性进展。

  馊主意也出了一堆,一会扬言要把许辞树灌醉, 半夜送去她房间。一会让乐然在泳池假装溺水,许辞树好去英雄救美。

  荒谬又好笑。

  乐然一直没空回, 她今天事有点多。等再次坐回到前台,点开群聊又是99+。

  方杰这个话痨。

  不过怎么说呢,的确挺感谢他的。为了她这个没经验没胆量的母胎单身能成功套路到男神,他们都用心了。

  她挑了几条回复,正打着字, 门响了,一股刺骨的凉从外面涌入。

  乐然下意识抬眼,许辞树刚好进了门。

  他下午出去了一趟,这会才回来,穿着一身黑,手里一如既往提着黑色塑料袋。

  两人对上视线,简短打了招呼。

  “你回来啦。”

  “嗯。”

  “外面是不是很冷啊?”

  “有一点。”

  一番客套结束,他也没走,而是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坐会。

  有点意外,以至于乐然明显顿了一下,才笑着应,“好啊。”

  两人坐到平时下围棋的位置,靠着窗。窗外是寂静无声的雪夜,窗内他们面对着面,白炽灯在桌面上投下冷色调的光。

  静坐几秒,许辞树将手提袋子拎上来,以一种调侃的轻松语气开了口。他说起两人第一次出门买衣服逛超市,乐然在地下停车场跟他开玩笑,说他每天拎着黑色袋子回来,又自己提着去扔,总是很神秘。

  那时候觉得局促的小插曲,现在提起来总有点好笑,乐然接话,“对,我记得,我说我朋友以为你在房间碎尸。但我已经和她澄清,你绝不是那种违法乱纪的人。”

  到这,气氛都还很愉悦。

  直到许辞树打开袋子,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摆了出来。

  烟,酒,一瓶巧克力牛奶,在便利店加热过,是给她的。

  乐然伸手接过,没喝,只捂在手心里。也不知是水蒸气还是什么,没一会,手心里便出了层薄汗,有些湿漉漉的。

  他在向她袒露他自己。

  可他并不是无缘无故会做这件事的人。

  她尚且保持着自然,还在问他,“这就是你的秘密啊?”

  “嗯,”许辞树淡笑着说,“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不过烟和酒在她这也不算什么,这很正常,成年人嘛,有烦心事总得找办法排解。她只是没想到他对这两样东西的态度——他觉得不光彩,也见不得人。

  所以才要藏起来,把它包裹在黑色塑料袋里。

  乐然问:“为什么?”

  许辞树说:“学生时期养成的习惯了。”

  她惊讶地重复,“学生时期?”

  “嗯,高一。”

  在他从临州回到深城后的一个月。

  他意外发现,当初许业安让他和母亲郑雨洁到临州暂住,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那些无理的股民,更是为了安顿他的婚外情。

  许业安出轨了,不止一次。而这些,郑雨洁全都知情。并早就和许业安商量好,要对许辞树隐瞒到底,起码在他高考前,这个家不能散。

  可许辞树还是知道了,却要装作不知道。那段时间,他压力值爆表,没有任何办法排解,只能选择抽烟。

  这也算是一种无声的反抗。

  所有人眼中品学兼优,光风霁月的好学生,背地里隐藏着阴暗潮湿的一角。

  这种行为无疑是不被允许的,是错误,更是大逆不道。

  他不能给任何人窥见,只能妥善藏好,悄悄带进来,再悄悄带出去。

  日复一日,倒也养成了习惯。是即便后来去国外读书、来临州散心,也仍旧无法改掉的习惯。

  但以上他没有细说,轻描淡写地带过。

  重点在他复杂的家庭背景,以及他并不完美的人设。

  乐然始终听得认真,胳膊搭在桌上,整个人微微前倾,眉头蹙起,就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她很少掩饰自己的情绪,共情能力又很强。哪怕只言片语,也足够她将心疼两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有那么一瞬,许辞树下意识想避开她的视线,可还是选择迎上去,温和地开口,“只是小事,别那么看着我,我会觉得自己很悲惨。”

  仍旧是开玩笑的口吻,却又带点安抚的意思。

  “不好意思。”乐然反应过来,双手掩在面前,停顿几秒后,“唰”一下撤走,露出一张明媚笑脸,“我好了。”

  许辞树看她几秒,不禁偏开头低笑一声。

  气氛缓和。

  许辞树提议喝点什么,他给自己开了罐啤酒,又顺手帮她把牛奶开了。

  乐然低头吸了口,还温热着,醇香浓厚,是她喜欢的那种。咕嘟咕嘟咽下,她看向他,又试着问,“所以你刚来临州那会,心情也很不好,对吧?”

  她回想了一下,如果说抽烟喝酒是他排解压力的方式,那段时间确实很频繁。

  许辞树没掩饰,轻点一下头,“嗯。”

  可以说是他人生迄今为止,状态最差的时刻。

  一是因为keal的背刺,二是因为创业失败,三是因为他再度发现许业安有两个私生子,先前一直藏在英国。这几年才被召回来,安插进企业。

  恶心至极。

  更讽刺的是,因着他几次三番和他作对,许业安甚至放话,如果他再不听从自己的安排,继承人将另有人选。

  那时他刚得知keal背叛了他,来找许业安“清算”。父子俩坐在通透明亮的办公室,隔着偌大的一张桌,一个坐一个站。他听到许业安这样说,不怒不急,只极其平淡地发出一声冷笑,“要我和你那些藏在外面的货色共事,我做不到。”

  他转身便走,离开公司后,又直奔母亲郑雨洁的琴房,是想劝她离婚的,他也劝过不止一次。无一例外,还是失败了。

  许辞树向来言辞温和,点到为止。那次却呈现一种濒临崩溃的状态,一再追问她为什么。明明她也在独自消化承受,明明她也在很多个深夜,躲在房间里哭,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困在这段婚姻里。

  郑雨洁只说,像他们这种婚姻关系,捆绑的利益太多,太复杂了,不是说断就断的。

  如果许家是牢笼,谁都无法轻易逃掉。

  而后,许辞树彻底崩盘了。

  在事业友谊家庭的三重打击下,整个人就这样深陷泥潭,无法呼吸。

  也是那一天,他拖着一副颓败的躯壳,对所有人隐瞒行踪,只身前往临州。

  当然,这段过往也被他一笔带过。他只说他家里出了事,创业不顺利,人生遭遇了瓶颈期,才到这边散心,也可以说是逃避。

  起初他情况很糟,迷茫,焦虑。整夜整夜失眠,要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睡四小时。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他开始有所好转。酗酒抽烟的次数减少,他去运动,去接触别人,也开始重新复盘工作。

  他将这些统统归功于乐然,“你对我很好,很照顾。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过得很舒心。”

  乐然这时开了口,“那你不该喝咖啡喝茶叶的,我看网上说,会加重。”

  许辞树摇了摇头,视线从窗外收回,“其实这些不是重点。”

  “我知道。”乐然接话,“我知道你的意思。”

  许辞树朝她看去,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垂下眼帘。睫毛纤长,微微遮盖那双黑亮的眼,也遮住了眼里的所有情绪。

  巧克力牛奶已经喝空,她仍交握着空盒,指甲抠着凸起的边沿,声音很轻地说出结论,“我被你拒绝了。”

  她不傻,他不需要说得太明白,她也能听懂他的话外之意——他当下的状态,并没有余力去开启一段感情。

  他只是来散心,他也随时会走。

  其实她早就感觉到他有话要说,那天她去送药,从他欲言又止的状态就能看出。但那时她以为最差不过是他临时有事,没法跟她去温泉了,又不好意思开口。

  没想到是这个。

  还真是跟沈雨微说的一样,许辞树的拒绝非常委婉,甚至称得上温柔。他想要跟她说明白,却全程没有摆出一点谈话的架势,而是主动剖开自己不为人知的一面。既说清楚了原因,又肯定了她的好。

  足够真诚,也足够体面了。

  就像一滴雨怕惊动潭水,轻轻落了进去。可即便那样悄无声息,也还是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带着酸涩的余韵,缓慢又无声扩散。

  许辞树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事实上,他想要表达的也没这么生硬。不过真说起来,意思又大差不差,他没辩驳,暂时保持着沉默。

  本意是想给她足够多的时间消化,但见她始终低着头,两侧发丝垂落,如同阴影般笼罩着她。他眉心不由自主蹙起,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玩笑,一切能调动情绪的话都可以。

  然而在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时,所有在脑中思索运转的话只浓缩成两个字,“乐然。”

  “嗯。”她应。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稍作调整后,重新抬起头,“你放心,我没哭,也不会哭。”

  眼眶没红,表情自然,没有任何隐忍的痕迹。

  她说:“难过是人之常情,但在你面前哭这种事不会有了。”

  上次的尴尬还历历在目,她不想他在这余下的时间里,都要面对这种尴尬,这本就是她一个人的事。

  许辞树闻言,眉心蹙更紧。

  而她学着他刚刚的语气说,“别那种眼神看我啊,我会觉得自己很悲惨。”

  他一怔,收回视线,“抱歉。”

  “没什么。”乐然抬手将空盒子丢进桌旁的垃圾桶里,她表现得真的很轻松,甚至能半开玩笑地说,“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我很少哭鼻子的。”

  她给这场对话留下一个还算平和的结尾,后来率先站起身,说要先回房收拾东西了,明天还要去泡温泉。也是说到这,又想起他。

  她周到地为他考虑,“对了,他们定的明天中午出发,你想去或是不想去都跟我说一声,别勉强自己。回头我会和他们解释。”

  如他一样体面。

  ……

  乐然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收到许辞树微信的,他说有事要出门一趟,不一定能赶到。

  猜到了。

  此时距离出发仅剩两小时,方杰的激动快摁不住了,在群里热火朝天地发着消息。

  她没回,手腕无力地垂了下,手机顺势掉到床上。

  老实说,她目前没什么心情去玩,所以中午就没跟他们一起出发。但也只是想独自缓一缓,没准备辜负朋友们的好意。后来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在傍晚那会拖着小行李箱,背着小包出了门。

  抵达时沈雨微正跟方杰在一楼餐厅吃晚饭。

  乐然放好行李,蹦蹦跶跶走过去,问他们吃什么好吃的呢?

  方杰指着菜色一一为她介绍,又往她身后看,问她,“辞树呢?没一起来?”

  “哦,”乐然拉开椅子入座,随口道,“他有工作要处理,先不来。”

  “……啊?”方杰天塌了,“我剧本都为你俩写好了。”

  乐然笑嘻嘻地说,“没事,我们玩我们的,这趟一起出来也挺难得的。”

  方杰想想,也是。

  这期间,沈雨微全程在一旁抱着手臂没说话,从乐然进门那一刻开始,她一眼便看出她不对劲。

  但乐然始终没说,她也就不提。

  三个人热热闹闹吃着自助,聊着天,还开了几瓶酒。

  方杰人菜瘾大,没几杯就微醺,非要拉着两人说他喜欢的那个女孩。是去年单位进的新人,跟他不是同一部门,隔了两个办公室。温温柔柔,轻声细语,就跟漫画里走出来的小白花似的。

  “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乐总当初暗恋的心情,我就经常趁着午休,往她办公桌上放礼物。”

  “说起这个,辞树应该还不知道你高中总往他桌堂里塞零食吧?”方杰打了个酒嗝,又说,“反正你要是没说,他肯定就不知道,因为我也没说。别看我平时不着调,我嘴可挺严啊,就你跟我偷偷买他情报那事,我至今一个字都没透露过。哦,也不能这么说,他后来发现我诓人了,但不知道跟我买情报的人是你。”

  “不过你也挺逗的,怎么那么天真纯情啊。知道他喜欢什么电影爱看什么书有啥用,一直躲在后头,跟他连个交集都没有。你说实话,想起高中那会你后不后悔啊?”

  “方杰,”沈雨微冷冷打断他,“你少说两句会死吗?”

  方杰一愣,他喝得迷糊,光顾着自己说了,经她这样一提醒,才后知后觉,对面的乐然早就没了声音。

  她正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动作很慢,腮帮子却塞得满满当当,像在极力吞咽某种情绪。

  桌上一下子便静了下来。

  餐厅的热闹在这一瞬被放大,煎牛排的铁板油花四溅,滋滋响着,金属餐具碰撞着盘子,混合着说笑声。隔壁桌有小孩子正绕桌打闹,大人被闹烦,让他们出去玩。三个小孩做着鬼脸,一个接一个往外跑。推开玻璃门,一个没留意差点撞上门口的人,他伸手扶了一把,嗓音低沉清冷,“当心。”

  小孩站稳后道谢,再次跑开。其中一个边跑边回头,就见他仍静静伫立在那,没有进去,也没离开,始终背对着那道门。

  一门之隔。

  方杰有点憋不住了,关切地开口,“乐总,你……你怎么了?”

  而乐然也在漫长的沉默后,终于艰难地咽掉嘴里的食物,连同她酸胀的情绪。但再次抬头,眼眶还是红了。

  沈雨微忙拍她肩膀,同时不忘责备方杰,“你那张嘴真的是……”

  “没事的。”乐然回握住她的手,随后说,“我不后悔。”

  她在回答方杰的问题,也在回答她自己的这段暗恋。

  “给他放零食不后悔,躲在后面不后悔,被你骗也不后悔。”到这,明显停顿了一下,她努力咽了咽,才继续道,“因为我喜欢的是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来啦。甜不甜?50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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