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059 金丝雀勇闯
温雪重很少给她打电话。
祝金栀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顾子彻, 他果然垂下眼:“你接吧。”
“我不会出声的。”
祝金栀去摸他的手,顾子彻倒没有挣扎,任由她牵了, 别过头去。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的面对这副局面, 他还是有些难为情。
见他并不抗拒她的接触, 祝金栀稍稍松了口气, 接通了电话。
“温先生?”
电话对面很安静。过了两秒, 祝金栀才听见了温雪重的声音, 温柔低沉, 喊着她的名字:“栀栀。”
“在做什么?”
祝金栀以为温雪重只是想她了:“我在房间里写作业呢,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想接你来洛杉矶住几天。你想过来吗?”
话题转得太突然,祝金栀愣了一下:“洛杉矶?”
“温先生现在在那里吗?”
“嗯。”温雪重又问了一遍,“栀栀想来吗?”
她原以为, 这通电话只是普通的报备或问候,结果温雪重却突兀地提出了邀请。
祝金栀看了一眼顾子彻, 他显然也听到了电话里的声音, 眉心微微蹙起。
祝金栀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可以呀。是什么时候去?”
“今晚六点。我会让人安排直升机,从庄园接你去机场。你简单收拾一些随身需要的东西就可以, 其他这边都会准备好。”
祝金栀还想问点什么,但温雪重似乎很忙, 没有太多时间寒暄:“那我在洛杉矶等你。”
“好。”祝金栀只能应道。
电话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祝金栀看向身边的顾子彻,他一直皱着眉,此刻才开口:“小叔为什么会让你去老宅?”
祝金栀也是一怔:“……老宅?”
“温家的祖宅就在洛杉矶。我听说小叔这次回去,就是去见爷爷的, 按理说他见过爷爷就会走,那深山老林里做什么事都不方便,怎么还特地要接你过去住几天?”
祝金栀也不理解,但她至少了解到了一些新情况:“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他只是去那边工作,想让我过去陪他。”
可为什么,温雪重没有直接说,是要带她回老宅呢?
顾子彻沉默了一会儿:“……我打电话跟小叔说一下。”
“我跟你一起去。”
祝金栀按住他的手背:“算了。”
“如果他真是要带我去老宅,他没有提你,说明他不想你也跟着去。你主动去问他能不能和我一起,反而奇怪。”
顾子彻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祝金栀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轻轻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你很担心我吗?”
“难道你们家是个会吃人的龙潭虎穴?”
祝金栀打趣着他,顾子彻顿了顿:“也不是。我只是想不明白小叔突然要接你过去的原因。”
“老宅的人员比较多,而且爷爷也在。如果你过去,很有可能会遇到他。”
祝金栀也想不明白,但她心里对未知的好奇远多于恐惧。
“温先生说的是住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祝金栀亲了亲顾子彻的脸,又浅浅咬他一口,“你在家里等我吧。”
顾子彻推开了她,捂着自己被咬的脸颊,瞪大了眼睛:“你亲就亲,干嘛还咬一下?”
祝金栀眨了眨眼,又凑过去,一下下紧密地亲他,最后用牙齿轻轻磨一下他脸颊,抬起头看他:“你说这样吗?”
“你到底在干什么?”
祝金栀笑眯眯地说:“在吃小蛋糕呀。”
顾子彻又怒又羞,看着冲他坏笑的祝金栀,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整个人红成蒸熟的虾了,又蜷曲又通红,看起来还很好吃。
于是祝金栀又凑过去,继续亲他。
两个人又胡闹了一通,胡闹到了床上,整个阳光大好的下午又被浪费在耳鬓厮磨中。
祝金栀和顾子彻吃过晚饭,六点整,直升机准时降落在庄园外的停机坪。
温雪重吩咐过不必带太多东西,祝金栀就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背包,顾子彻送她到庄园门口。
直升机旋动机翼离开小岛时,落霞满天。
窗外是大溪地蓝得深浅不一的海面,边缘镀着最后一缕橘红的余光。
引擎的轰鸣声盖过了所有思绪,祝金栀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
她还在回想着下午和顾子彻聊天时获知的那些信息,盘算着抵达洛杉矶之后可能会面对的局面。
温老爷子,温雪重的爷爷。
曾大权在握多年,两年前才让出家主之位,退隐幕后,温雪重掌权温家大小事宜,至今也不过两年。
一个傲慢、严厉又冷漠的老人,固执己见地将长孙收为养子,将其培养成符合自己要求的继承人,不惜为此毁掉长子的第一段婚姻。
怎么看都不像是好相处的人。
祝金栀又想起温雪重接她出院的那一天,当时她问他,他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温雪重对她说:“不是什么好人。”
她突然发现,那天她其实并没有问清楚,他口中的这个父亲,究竟是他的生父,还是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
抵达帕皮提机场时,已是夜里。
温家的私人飞机停在远机位,舷梯旁站着两名穿黑色制服的地勤人员,核对过身份后便引她登机。
机舱宽阔,座椅摊开便是一张床,空乘送来晚餐和浴巾,祝金栀简单吃了几口,在飞机的嗡鸣声里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舷窗外已是灰蓝色的晨光。
洛杉矶的清晨弥漫着一层薄雾。从高空俯瞰,城市的网格在低垂的云层下蔓延开去。
飞机降落在范奈斯机场的私人航空区。
这一片与商业航站楼隔开,跑道两侧停着大大小小的湾流和庞巴迪,阳光下机身泛着哑光的白。
祝金栀走下舷梯时,发现一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在下方等待。
陌生的亚裔长相,约莫四十岁上下,身形精瘦,眼窝深陷,面容平常,寡淡到几乎看不出情绪。
他朝祝金栀微微颔首,不卑不亢:“祝小姐,温先生让我来接您。”
“请跟我来。”
祝金栀扫了一眼他身后,没有看到眼熟的面孔。
祝金栀有些意外,她还以为温雪重会派她认识的助理来接她,比如蒋勤或者裴云。
她盯着那个深灰色西装男人,状似随意地问道:“为什么不是蒋特助他们来接我呀?”
“温先生的助理们今天有其他事要忙,所以派了我来。”
男人的语气波澜不惊,只是陈述。
祝金栀从他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多余的信息,既没有裴云初见时对她的探究,也没有蒋勤那种刻意的严肃,而只是漠然。
她在他眼里似乎只是一件需要按时送达的物件。
祝金栀识趣地不再多问,心里已经有了底。
她跟着他穿过停机坪一侧的铁门,一架通体漆黑的直升机等候在那里。
直升机很快起飞,沿着圣莫尼卡山脉的走向一路向北。晨光把山脊切割成明暗两面,峡谷深处偶尔闪过一两个白色的蓄水池,像嵌在绿色绒布上的碎镜。
越往内陆飞,植被越稀疏,山峦也愈发陡峭。
飞行了四十分钟后,直升机下方的山谷逐渐收窄,两侧的山坡上生长着成片的橡树和加州松,浓绿的树冠连绵如海。
山谷深处,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从树影中显露出来。
房屋依着山势铺展,从最外围的灰墙,层层叠叠地向内收紧,越往深处,地势越高,建筑也越密集。白墙黑瓦的院落一个套着一个,像一副巨大的棋盘,每一条轴线都笔直地贯穿到底,相互对称,方正严整。
一眼望去竟与紫禁城的布局有几分神似,带着一种从规划之初就饱含权力意味的秩序感。
素净的白墙和灰瓦,暗色木构件,质朴无华。内蕴的冷色反而让它在群山环抱之中愈显从容,仿佛早与天地融为一体。
直升机的高度在降低,越是靠近,建筑就越发高大。
祝金栀看见几座三层的楼阁掩映在树影之间,屋顶的坡度比外围的建筑更陡,飞檐也挑得更高。
她隐约能分辨出院落之间的游廊和回廊,它们像血管一样连通着整片建筑群,让这座庞大的宅院在静止中仍有一种流动的气韵。
然后,祝金栀看见了那座金色的阁楼。
它坐落在整片建筑群的左后方,地势最高的山坡上,被一圈深绿色的柏树半掩着。
阁楼通身铺满了金黄色的瓷壁石,在加州清晨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泽,像一枚被嵌在山腰上的琥珀,一轮跌落树冠的曜日。
金色深沉而温润,带一点赭石的艳丽,是被反复烧制多次才能呈现出来的色泽,在群山奔涌的浓绿之中,宛如一枚被精心镶嵌的宝石。
祝金栀的目光在那座金色阁楼上停留许久,直到树影合拢,将它重新收进绿色的帷幕之后。
直升机降落在一处平地上。
灰西装男人引祝金栀下直升机,又沿着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前。
小径两侧是连廊,木柱漆成暗红色,廊下挂着竹帘。空气里有淡淡的焚香气味,混合着晨间草木的湿润。
这里很安静。祝金栀莫名联想到温雪重给自己打的那一通电话。
当时电话那头也是如此安静。
也不知道温雪重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已经在里面等她了呢?
祝金栀走神地想着。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祝金栀也跟着驻足,他侧过身,为她打开面前的深色木门:“祝小姐,请进。”
祝金栀走入,独自站在空阔的厅堂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像待客的前厅,两侧各有一排明式官帽椅,椅面铺着深蓝色的锦垫,明明没有人,桌上却摆着热茶,还在冒汽。
祝金栀看了一圈,回头找那个引路的男人,想问他温雪重在哪,却发现男人为她开门后没有跟进来,而是转身离开了。
现在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祝金栀:“……”
怎么走了也不跟她说一声?
祝金栀无奈地站了一会儿,找了个座位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给温雪重打个电话。
然而完全没有信号。
祝金栀后知后觉,这里是温家老宅,估计防范措施也和那座归属于温家的私人小岛差不多,都是有内部网络。
意外闯入者,但凡没有主人家的许可,也无法联络外界。
这可怎么办?
祝金栀只能等,等了大约半个小时,仍然没有人来。
她抬起头,目光打量着这座厅堂,假装在看建筑结构,其实是在找监控摄像头。
从飞机落地那一刻起,接洽她的就不是温雪重身边的人。蒋勤、裴云、秦如画,这些她熟悉的助理全都没有出现。
那个灰西装男人的说辞滴水不漏,但现在想想真是很可疑。
祝金栀思索着。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祝金栀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麻灰色旗袍的中年女人走来,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身姿笔直。
她朝祝金栀微微颔首:“祝小姐,久等了,请随我来。”
祝金栀站起身,跟在她后面走了。
穿过前厅之后是一道游廊,两侧是白墙,墙上开着一排扇形漏窗,透过窗格能看见外面的庭院。青石小径两侧种着几丛南天竹,叶色深红。
祝金栀问:“请问,现在是要带我去见温先生吗?”
走在前面的女仆没有回头,只温声道:“温先生现在正在忙。”
“老爷子说他想先见见您,所以我带您过去。”
祝金栀的脚步放慢了下来。
温老爷子。
祝金栀原本心里还有点疑惑,现在已然明了。
她跟着女人穿过游廊,门内是一间宽大的厅堂。
堂内空旷,四壁刷着浅灰色的石灰墙,地面是整片的水磨石,泛着哑光。
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长案,案上燃着一炉香,白烟笔直地升上去。
耳边传来高亢悠远的吟唱声。
祝金栀抬头,最先看到深处那一面巨大的落地花窗,窗外的戏台悬在一方水池之上,池面宽阔,水色沉碧,边缘种着几丛菖蒲,水面上浮着莲叶,疏疏落落探出几朵含苞的白莲。
木构的戏台飞檐翘角,漆色已斑驳。台上有一个穿戏服的人,水袖拂动,嗓音清越,隔着一池碧水传过来,幽远悠长。
戏台正对着一间敞轩,三面通透,只有背靠的那一面是实墙。
轩内,一个老人背对着她,坐在长案后的圈椅上,削瘦的身形被银灰色绸衫包裹着。
他肩背挺直,头偏向戏台的方向,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手腕上挂着一串佛珠,拇指停在珠沿。
祝金栀本来以为她会领她进去,但女人在门槛边便止了步,微侧过身,垂手立在一旁。
祝金栀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道背影:“不进去吗?”
女人的声音薄而平:“老爷子正在看戏,不便打扰。”
祝金栀恍然大悟。
看来是要她在这站着,等戏唱完再说的意思了。
台上旦角的水袖正缓缓展开。
祝金栀百无聊赖,没办法,只能也开始听戏。
她在京城读书的日子足有七年。前几年岁数小,她是不看戏的,京剧对小孩子来说实在无趣,吱吱呀呀听不懂。
后来读博了,她才偶尔去看过几次,也都是陪王仲然这种工作上的前辈去看。
眼前这一折戏听着陌生。旦角的扮相不算年轻,眉眼间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冷,水袖起落之间身段柔韧。
她唱的是一个小人物,一个寒门女子误入豪门深宅,以为自己抓住了命运的衣角,最终却发现那只是风吹过来的一片叶子。
词句幽怨,曲调婉转,祝金栀起初只听得断断续续,等女角的唱词渐渐转入后半段,她才听清了那几分深意。
“攀云梯,上玉阶,一朝误入凤凰台。金笼锁尽三春色,梦里还嫌锦缎裁......”
女角侧身,抖袖,唱腔转低:“忽见海棠依旧红,方知身是槛外人。”
祝金栀站在门边,听懂了戏词也无动于衷。
台上的旦角收袖,低眉,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盘旋片刻,坠入水池。
乐声散去之后,庭院重新落入寂静。
女人这才开口:“祝小姐,您现在可以进去了。”
坐在圈椅上的温老爷子也终于动了。
他回过头来,祝金栀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温老爷子比她想象中要清瘦。颧骨高,下颌窄,眼窝很深,一双眼睛精光内蕴,像两口不见底的深井。
他看着她,脸上慢慢浮起一层笑意,眼里的锋光内蕴,倒像个和蔼的老人家。
温老爷子看着她:“过来坐吧。”
作者有话说:
祝祝:哪来的古风老头?温老爷子不是要给女主五百万离开他孙子,虽然他做的事可能很像,但他其实有其他目的,我会发到超话里解(ju)释(tou)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