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情同手足的
“温先生, 刚收到李助理的消息,他说顾少爷已经启程去机场了。”
蒋勤汇报完毕,等着温雪重回应, 可坐在办公桌后的混血男人却一直看着窗外,淡褐色的眼珠里映着纽约的落霞, 色泽如红酒般瑰丽。
温雪重像是在发呆, 没有听见他汇报的话语。
在蒋勤的印象中, 工作状态时的温雪重极少发呆, 可自从前段时间出院后, 温雪重总是会偶尔露出心不在焉的表情, 时常走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蒋勤稍稍咳嗽了两声,“温先生。”
温雪重这才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散出去的光渐渐聚拢:“你刚刚说什么?”
“李助理说,顾子彻少爷已经启程去机场了, 准备离开大溪地。他说顾少爷要亲自去华国找人,他怎么劝都没有用。”
温雪重静静地听完, 戴着华贵腕表的手掌支在桌面不动。他双眸低垂, 眼睫的弧度带着倦怠感,“让他去吧。”
“既然他不相信我说的话,那就让他自己去试, 总会死心的。”
蒋勤一声都不敢吭。
自从两周前查到祝小姐身份注销、疑似死亡的消息后,温雪重便越来越冷淡, 周身总是环绕着一股低气压。往日里深邃平静的眉眼间也仿佛结了层郁气,久久不散。
温雪重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好好的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他让蒋勤又继续去查,可无论怎么查, 怎么看,结果都是意外身亡。
为此,温氏还动用了华国在公安口子的人脉去打听,却查到祝金栀的户口是由辖区派出所直接操作注销,备注栏写的理由赫然是“已故”。
户籍系统全国联网,根本没办法由私人操作销户。除此之外,医院的死亡登记和殡仪馆的火化记录,所有公文齐全。
除非祝小姐是沾了红色背景的高干子弟,不然,即便是富贵流金如温氏,也无法伪造这些需要经过法院系统的证明。
在温雪重追查祝金栀死因的过程中,顾子彻在庄园里砸东西、绝食,越闹越大,整个人几乎是形销骨立。
温雪重终于不再忍耐他,甩手把查到的一沓证据扔到了顾子彻身上。
于是顾子彻也疯了。
蒋勤擦了擦冷汗。即便只是回忆那段时日,他的身体都会情不自禁地打寒颤。
因情人而反目成仇的叔侄俩,本就无法弥合的裂缝中央,又多了一条人命,关系几乎是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了。
顾子彻比温雪重的反应还要剧烈,他死也不肯相信祝金栀是真的去世了,还觉得温雪重是在伪造文件欺骗他。可即便是顾子彻自己派人去查,也只是查到了一模一样的结果。
顾子彻的精神几近崩溃。
他不准任何人提起祝金栀的死亡,变得脆弱又敏感,甚至连看见金色的物件都要发疯地砸烂它们。
他如此不愿面对真相,一口咬定祝金栀绝对还活着。可一到半夜,庄园的三楼走廊便传出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听得人肝胆俱颤。
蒋勤实在不愿回忆。那段时间的庄园简直比恐怖片里闹鬼的灵宅还要可怕。
温雪重并没有理会顾子彻的消沉颓废,依旧按部就班地工作和处理家族事务,除了变得越发沉郁冷淡,连蒋勤都看不出什么不对。
结果没过多久,温雪重在一次会议中当着众人的面昏倒,被送往急救。
蒋勤才知道,原来温雪重的胃病早已在这段时间又加速恶化,竟是到了胃穿孔的程度,必须通过手术治疗后才能出院。
从病床上醒来的温雪重看见蒋勤,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情,而是问他那伙新找来查祝小姐行踪的人有消息了吗?
在蒋勤看来,对祝小姐的死表现出激烈抵抗姿态的顾子彻,其实是偏向于相信了祝小姐已经死亡的人;反而是对此一直沉默寡言的温雪重,是打从心底里从未相信过的那一个。
他猜测是因为祝小姐临走前对温雪重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语,以至于巧合的死亡,反而引起温雪重的怀疑。
尽管他的老板想得很通透,可他的心思显然并不那么通透。
不然他身体也不会突然垮了。
前几日,蒋勤通过李助理传来的消息,得知顾子彻终于开始勉强活得像个人样了,也不再执着于找新的私家侦探去查祝小姐的线索。顾子彻有了新的主意,他要自己去华国,去祝小姐的家里看看。
别说蒋勤,就连李助理也不理解顾子彻的执着。他们都知道,祝小姐早就没有直系亲属在世了,去祝小姐的家里又能做什么呢?
但顾子彻还是要去。
蒋勤无法,便过来汇报给温雪重。
可看温雪重的反应,估计他也不想管他这个半疯癫的侄子了。
事实上,自从祝小姐走后,温雪重回大溪地庄园的次数便越来越少了。
没有了最重要的理由,他的好侄子又视他如仇敌,温雪重后来几乎是长住在美国,不再回庄园。相应的,顾子彻再怎么闹腾,他也不再理会。
蒋勤自己也觉得挺唏嘘。
他作为首席特助,总归是在经手这些事务时知晓了一点内情。当初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样一个突然出现的18岁亚裔女孩,竟然能将十多年来情同手足的叔侄兄弟,化为赤目相对的仇人。
太可叹。
温雪重揉了揉眉心,那点倦意散去,眉眼又恢复如常的冷漠锐意,他淡淡问道:“还有其他事吗?”
蒋勤收起心思:“是,还有一件事。最近有发现一些来自华国的私家侦探在查温氏,尤其是温先生您的私人信息。”
“此事一经发现,我们立即自查了内部人员,及时找出了泄露者,现在就等温先生您吩咐了。您看怎么处理?”
温雪重蹙了蹙眉心:“华国?”
“是哪伙人,他们的买家又是谁?”
蒋勤说了个来源,又道:“买家的信息很难拿到,他们是通过加密软件直接通话联系的,几乎没有文字记录留下。”
温雪重眉眼沉凝,眼神渐渐冷下来:“不用处理他们。”
蒋勤怔了一怔,多年的协助令他很快明白了温雪重的意思,恍然道:“您的意思是说——”
温雪重淡淡道:“与其除掉这些奸细,不如留着他们,继续监视他们和那伙人的交流,故意让他们把错误的信息传递出去。”
蒋勤由衷佩服,低头道:“是,我马上吩咐下去。”
……
祝金栀过完了这一个月仅有的双休,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紧密的工作状态里。
第一批实验样品合成全靠她们摸索,花的时间比较久,足足三周连轴转才搞定,出来的结果也不太理想——材料在常态低温下确实表现出了一些异常的电输运行为,但没有超导。
几个材料组的团队成员都陷入了自我怀疑。
沈弥尔听说了实验结果,帮忙反复核验了一下实验过程,确认没有操作失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看向祝金栀。
可祝金栀却没有太多的情感流露,她淡定自若,仿佛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这个结果打击到。
沈弥尔试探性地问道:“栀栀,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是不是模型还是不对?”
祝金栀摇摇头,非常肯定:“模型没有问题。”
“我也不完全确定。但我觉得,我们的材料没有超导反应,可能是因为,模型预言的掺杂浓度是一个范围,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数值。”
沈弥尔似有所感:“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再继续尝试探索数值的边界?”
“对。”祝金栀点点头,“我和材料组的其他人选定的是一个中间值。可能真正能够发生超导现象的数值在这个条件的边缘,我们合成的材料应该再往边缘的数值方向继续靠拢才行。”
沈弥尔眼睛一亮:“我赞同!”
面前是一堆花了三周才做出来的材料废品,祝金栀就这样拍板决定,系统性地做一套掺杂浓度的阶梯样品,从最低到最高,把间隔的百分比尽量缩小,一共做500组。
这是一项极其耗时耗力的工作,但已经比无头苍蝇一样试各种材料角度要好得多了,这也是唯一能够验证她们的模型是否正确的方法。
祝金栀本来打算自己扛起大半的工作,毕竟她才让其他的几个同事陪自己加班了三周,结果又全都作废,她有些过意不去。
她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把科研当做终身事业,把科研视作一种乐趣的,团队里有很多年轻孩子,普遍在20-22岁左右,正是好玩的年纪,肯定也想有自己的生活。
谁知这事一说出去,团队的年轻研究员们竟是主动申请轮班,提出24小时不间断地做合成样品。
祝金栀都惊愕了:“24小时不间断?你们确定吗?”那样会很辛苦吧!
这些年轻的团队成员们都看着祝金栀,眼神坚定,其中一个叫肖潇的女孩主动说了一句:“组长,我们总不能什么都让你去做。”
“是啊,组长你总是什么都自己扛,迟早会累垮的,而且这样显得我们很没用唉!”
“要是大家都齐心协力去做,研究结果会更快出来吧?”
肖潇说得对,如果按照正常的工作进度,不加班或者只有祝金栀一个人加班,那么完成这个实验验证的时间会再拉长一个月左右。
而如果是他们提议的24小时轮班制,最快一个月就能试出结果来。
祝金栀有点感动了:“不就是集体加班干活吗,你们干嘛搞那么热血啊?”
这群年轻的研究员们全都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灿烂的笑容让原本悬在头顶的阴云散尽了。
等人走后,沈弥尔单独拉着祝金栀坐下,祝金栀看她表情,也严肃了一点:“怎么了这是?”
“你有话要跟我说?”
沈弥尔沉默着,祝金栀被她这模样弄得发怵:“你怎么了?有话就说吧,发生了什么事了啊?”
“……半个月前,中区的科技与国家安全座谈会,你知道吗?”
沈弥尔看祝金栀摇头,也明白她肯定是不关心这些的。沈弥尔自己当时也没关注到这件事,但她这几天得了消息,于是从头到尾、从上到下把一整个事件脉络都梳理清楚了。
沈弥尔面色沉凝:“科技部部长换人了。”
“新来的部长在座谈会上说了,她觉得当前的科研体制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尤其是点了咱们计划研究所,说咱们‘重体制、轻转化,重围墙、轻流动’。”
祝金栀面露愕然,沈弥尔又继续道:“当时就有人嗅到气息了,前一阵子文件批复下来,明确提到我们研究所得变化,进行‘功能剥离和分类改革’。”
沈弥尔看了眼祝金栀的表情,叹了口气:“我也是有在央委的朋友,才能提前得到了消息。我们所里很多人应该都还被蒙在鼓里。”
沈弥尔一五一十地说了她知道的事情,虽然还没有明文通知,但已经可以确定在不久的将来就会被落实。
由科技部牵头,联合多部门成立了HUP改革专项工作组。
工作组起草了一份《关于华国最高机密计划研究所(HUP)结构调整与职能优化的指导意见》,这份文件明确了“一分为二”的原则,把HUP分成两个独立机构,分别命名为「甲部」和「乙部」。
甲部聚焦国防、战略威慑、尖端军事技术,延续HUP的「最高机密」属性,资金和资源由国家直接保障,但研究方向受控,保密级别最高;
乙部聚焦基础科学、民用前沿科技,如AI、新能源、新材料、生命科学,逐步解密,允许国际合作与成果转化,资金来源由国家拨款与社会资本两部分构成。
“草案会在HUP内部领导层进行秘密征求意见,但我觉得,基本上是势不可挡了。”沈弥尔说完,看祝金栀一脸怔怔然的表情,“栀栀,你怎么想?”
祝金栀眼底的震惊渐渐褪去,一时间没有开口。
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都很清楚这项惊天动地的改革意味着什么。
显而易见的,甲部因其保留下来的属性,无论是资金还是科研资源都能得到直接保障。
HUP里一部分有野心的管理层想要继续高升,有军方项目的甲部与中央更密切,必然会选择留在甲部。
而其他管理层,即便是为了自己的职位不发生变动,也一定都会去甲部。
管理层的去处定了,其他东西其实也都间接等于是定了。
按常理,大型实验设备如粒子对撞机、核聚变装置、超级计算机等重资产,大部分会划归到甲部名下,因为它们涉及国家安全最高级项目;
按私心,管理层会在分部时想方设法带走更多的资金,资源,甚至是人才。
这一点,所有的管理层都是利益共同体,一旦他们达成一致,就更没有人能从中阻拦了。
而与之相反的是,去乙部,相当于放弃最高等级的科研人才身份,放弃高额津贴,说是有国家拨款,但有一项社会资本作为名目存在,乙部的拨款毫无疑问肯定会比甲部少。
这是一个降级的选择,还冒有很多未知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多数人都会认为去乙部是下策,哪怕只是出于不想跌下去,不想损失现在拥有的地位和资源的心理,也会拼了命地挤进甲部。
沈弥尔看着祝金栀,其实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却也还是问道:“栀栀,你想留在哪边?”
“如果我们能选择的话。”
祝金栀叹了口气:“你非要明知故问吗?”
“我做这个项目耗了六年青春,就算是为了项目,我也会去乙部啊。”
沈弥尔瞬间化作大猩猩,高吼道:“那我也去乙部!!!”
祝金栀被她这一吼逗得笑出声来:“你干嘛啊!”
“我是认真的!我早就受够了,不就是没那么多资源和资金吗?那就不要了!如果我真的因为去了乙部,以后都做不了自己想做的科研研究,那我就不搞学术了!我去当ai工程师,去教小学数学,去开煎饼摊!我就不信还能饿死我!!”
祝金栀笑得不行了:“哪有那么夸张啊!以你的履历,随便应聘哪个高校都能混吃等死到退休好吧?”
沈弥尔又不说话了,她像是忽然变得很难过。祝金栀看见了她眼里的雾水,两个女孩纤细的手腕从白大褂的袖管里伸出来,默默地交握在一起。
沈弥尔低声说:“你以为你不是吗?只要你想,你也可以一年水十几篇论文啊,生产学术垃圾这种事情最简单了。”
祝金栀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心。
“你说,我们俩怎么就这么倔呢?学术在我们心里到底是个多纯洁干净的东西啊?”
“它很了不起吗?为什么我们就是死也不想玷污它?”沈弥尔哽咽了,“......到底为什么,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过得不如那些根本不把学术当回事的人呢。”
祝金栀也听得眼眶发软、发热。
她也曾经有过和沈弥尔一样的困惑,一样的不甘。甚至到现在,也都还有。
她抽了抽鼻子,努力把那股酸胀感憋了回去,看着神色悲伤的闺蜜,故意说笑逗她开心:“还没分部呢,你这么担心做什么?”
“说不定我们去了乙部更能好好专心做研究了呢?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至少愿意去乙部的人,一定都是想脚踏实地做学术的人啊。”
“到时候就没有这些屁事多的领导和老登来烦我们了,你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说是不是很爽?”
祝金栀说得认真,沈弥尔信了大半,有点被哄好了。
她小声说:“……真的吗?可我们要是缺钱缺设备怎么办啊?”
祝金栀冲她眨眼:“真的啊,大不了我让我哥把他的公司卖了,钱就给咱们乙部当资金,以他那AI公司市值,设备全买一遍都不是问题啊!”
沈弥尔脸上的忧郁顿时散了个干净,她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我的天啊,祝金栀你认真的吗?你哥知道你胳膊肘这么往外拐吗哈哈哈哈!”
祝金栀看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闺蜜,自己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片静谧,留在那双清亮的黑眼睛里。
“......当然是开玩笑的啦。”祝金栀垂眸一笑,轻声道,“我欠我哥的,早就还不清了。”
“我怎么可能还去惦记他自己做起来的公司,让他卖掉换钱,来成全我的事业呢。”
无论如何,过早地忧虑都不是祝金栀的做派。
她打开了手机,看着联系人列表,心想,也不知道王仲然是不是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要不要跟王老师透露一点呢?
祝金栀没想到的是,王仲然此刻正在接受一位“老朋友”的豪华宴请。
说是老朋友,是因为王仲然已经很不要脸地白吃白喝了人家十几顿大餐了,就算是一米九的硬汉也该吃成软脚虾了,一开始不是朋友也得认成至交了。
王仲然还知道在动筷之前先客气一番:“哎呦小陆啊,你看我老是吃你的饭,太不好意思了,下次一定让我请你啊!一定!”
陆渐川一副怪罪他的表情:“几顿饭而已,我和王老师您一见如故,哪里需要这么客气?再这么说就是没把我当朋友了啊。”
王仲然一颗心落回肚子里,边笑边倒酒,开始大快朵颐。
陆渐川看着他吃,自己没什么胃口,随便动了几筷子,其中一半还是给王仲然夹的菜,端的是爽朗亲切又恭敬长辈:“王老师您多吃点。”
“这都是我特意点给您的菜,我都不怎么吃这些,您不吃可就要浪费了啊!”
陆渐川自小混迹娱乐圈,对人情世故那一套早就熟练,一番刻意迎合之下,这顿饭吃得和气生财。
见王仲然酒足饭饱,陆渐川也就图穷匕见了:“其实我这次约王老师,是因为我和祝金栀快要复合了,有些事我拿不准,还是想问一下王老师您。”
王仲然打起精神来了,他就知道这顿饭肯定又要聊和祝金栀有关的事情,笑呵呵道:“你问,你随便问!”
陆渐川慢慢说道:“我听她说,王老师你和她认识也有十二年了。”
“那王老师应该也认识祝金栀的继兄吧?”
作者有话说:
这是咱栀的最后一个坎,其实也不算坎吧,是去往爽文路线的必经之路啊,后面事业线就是纯凤傲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