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084 完全是万人
比祝金栀团队的实验成果更快一步到来的, 是HUP结构重组决定的正式文件。
祝金栀一大早就到了所里,在实验室忙碌,正为了候选结构的合成物苦恼, 突然间手机振动个没完。
她点开,除了他们团队的群聊, 其他之前加的几个HUP的工作群和聊天群都炸了。再往上滑, 通知群的最新消息赫然是一个雪白的文档, 《关于HUP学科部结构性重组的实施方案》, 附件三份, 细则密密麻麻。
祝金栀心想, 果然来了。
她点开文件,快速扫了一遍核心内容。
和她预想的一致。HUP将会被拆分为甲、乙两个独立学部,人员编制重新划分,每位成员需填写意愿表,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各填一个, 最终分配结果根据个人研究方向、项目匹配度和学部需求综合评定。
他们团队自己的群聊一切如常。祝金栀提前知道可能要面临分部,就想过团队的去留问题。她和沈弥尔商量过后, 当时就私下找了其他八个团队成员, 一一问过了他们的意见。
团队的人都是她当年亲手从人堆里挑出来的精英,是跟了她六年的战友,如果真有哪一个走了, 祝金栀都要失落好几天。
祝金栀决定去问之前,其实也担忧过。虽然她非常了解这几个队友的底色, 但她同时也明白,人心易变,永恒的只有人性本身。人都想往高处走,她早就做好了可能有人要离开团队的准备。
但她没想到的是, 其他八个人都态度坚定,说要留在团队里,要跟着她走。
这个项目耗费的不止是祝金栀的六年,也是其他九个人的六年。她说要重启项目,哪怕半年前才狠狠栽过一次,大家也都选择了力挺她,哪怕现在初步实验的结果未达预期,成功的希望渺茫,也不离不弃。
祝金栀吃了定心丸,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看完消息,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做手头上的实验。
等到了午休时间,祝金栀活动着酸痛的肩膀,慢慢往实验室外面走去。大家都在外头吃饭了,她是最后一个,她的那份午饭也已经被肖潇捎带过来,放到了桌子上。
祝金栀拿着外卖袋子找个空位坐下,沈弥尔端着咖啡杯凑到她身边:“你看到通知了吧?”
“看到了。”
“文件是昨晚下的,所长半夜召集高层开了紧急会议,宣布HUP即将拆分成两个分部。”沈弥尔戳着碗里的沙拉,多了一句嘴,“今早消息一公布出来,果然大家伙都炸了。”
肖潇搭了话:“我听说填甲部的人特别多。我读硕士时的师哥小蔺,还有隔壁团队的吴博士都填了甲部。他们说是听到了周副所那边的小道消息,未来上面分给甲部的项目经费会比乙部宽裕,而且几台大型的高精尖设备都会被迁去甲部。”
HUP是华国最顶尖的科研机构,被归到战略部署级别,直属中央,拥有许多全国只此一台的科研设备仪器。
不是没有次一点的设备作为替代,但如果能用最好的设备做研究,谁又想用次一点的呢?
一旦分部,这些仪器和设备的归属也会影响人员的去留。
“他们有些是怕去乙部,将来申请资金会更困难,有些是想做的领域就必须用到那几台设备,压根没别的选择。领导层那边更恐怖,据说全都要去甲部,没一个人愿意去乙部的。”
“早猜到了,甲部那么多军方项目,肯定比乙部赚钱不说,也跟上面关系更密切。那些领导肯定都想高升的,哪里甘心去乙部养老啊。”
团队里最年轻的小林才23岁,说话快言快语,比当年的祝金栀有过之而无不及:“那群领导真恶心,尤其是那个张教授和赵院士,变脸可快了,一直在疯狂打探上面的消息,我朋友跟我说他们动了好多关系,就是为了确保自己能留在甲部。”
“甲部还真是门庭若市了。”
队员们吃着饭,聊着闲话,祝金栀迅速把午饭解决,又是第一个回到了实验室。
一开门,仪器的低鸣声扑面而来。祝金栀走到自己的座位前坐下,开始工作之前,她先打开了电脑,在志愿表的第一志愿栏里填了“乙部”,第二志愿空着,点了提交。
没过多久,沈弥尔第二个吃完回来,用祝金栀的电脑交了自己的表格,也是一模一样的填法。
祝金栀交了表格,默认这事已经结束,把分部相关的心思全抛之脑后了。她正跑一组数据,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她抬头,门口站着的是做理论数学方向的孙博后,一个平时和她几乎没交集的年轻人。
孙博后看起来有点局促,藏在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紧张得眨了好几下,她磕磕绊绊地开口:“祝、祝教授,打扰了,我能进来吗?”
祝金栀怔了怔,忙应道:“不用,我过去,你等我一下。”
她匆匆忙忙脱了手套,把乱七八糟的数据线拨开,快步走到门边:“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关于重组意愿表,我有点拿不定主意……想问问祝教授,你是填的哪个部?”
祝金栀有点意外。她和孙博后认识快两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十句,都是偶然的交流。
她顿了顿,如实说:“我填了乙部。”
孙博后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我明白了,谢谢祝教授。”
祝金栀看着她如释重负的表情,微微一愣。想说什么,可孙博后已经温和告辞,转身走了。
祝金栀:?
更令祝金栀意外的是,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三拨人。
一个是做量子物理的江副研究员,平时也只是点头之交;
另一个是做化学材料方面的王教授,和她碰面的次数更少,祝金栀甚至记不太清他的名字了;
第三个来的人,祝金栀直接没认出来是谁,还是对方自我介绍说是谁谁谁的博士生,她才想起来是之前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见过,跟他打过一次招呼。
他们都问了同样的问题,得到同样的回答,然后笑容满面地走了。
第五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祝金栀没等他开口,先一步问道:“你也是来问我填哪个部的?”
来的人是个不认识的年轻男孩,被她问得愣住,一下子满脸涨红,慌忙点了头。
祝金栀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祝金栀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会不会是什么针对她的恶作剧,结果对面的年轻男孩居然说:“我、我不知道那些人是为什么,但我是想和祝教授您留在一个分部......”
祝金栀面露愕然。年轻男孩说:“我猜,可能是因为大家都觉得,跟着祝教授走比较放心吧,因为祝教授在我们心里一直都是学术上的榜样。”
祝金栀听了这话,更是彻底怔住了:“你说谁?我?”
他点了点头,像是鼓起了勇气:“所里其实有不少人一直都很敬佩祝教授,您年轻有为,本来就是第一批加入HUP的前辈,又为人赤忱,敢在会议上驳领导的面子,指出项目漏洞,说真话,这么多年都坚持着学术的本心,我们都知道这有多难得。”
“虽然您之前的项目失败过,但那个模型框架,我们很多人后来都去看了,能从零开始搭成那样,哪怕是在整个HUP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在我心里您虽败犹荣。更不用说项目被停的时候,也是您一个人扛了所有责任,一点也没推到组员身上,这一件件事,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的。”
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脸更红了:“......我、我自己也是......也是仰慕您很久了......”
他说完就后悔了,慌得不行:“对不起!我本来不应该说这些的,我、我绝对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是想继续和您共事而已......”
年轻人脸皮薄,坐不下去了,胡乱找了个理由,就顶着一张大红脸走了。
实验室重新安静下来。
祝金栀坐在椅子上没动,盯着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沈弥尔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她的脸色,一惊一乍道:“哦呦,啥表情?知道自己很受欢迎了,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啊?”
祝金栀不由得深吸了口气:“沈弥尔,你先别吵,我现在脑子有点乱......”
“你是不是一直以为所里没什么人喜欢你?”
“……我不太确定。”祝金栀说,“我以为大部分人都不太喜欢我吧。”
沈弥尔:“你能不能别把你自己想得那么招人恨?是,你确实得罪过一些人,那些人也确实看你不顺眼。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所里也不是只有他们啊?”
祝金栀看着她。
沈弥尔一条条给她数:“你那个项目被毙掉的时候,有不少同事私底下找王仲然问情况,想帮你说话。还有你出国的飞机发生空难,没有消息的那几天,也有好多人来找我,问我你有没有消息了,需不需要筹钱找救援队啦,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啦……”
“哦对了,还有李墨声!他知道你出事的时候,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连他这么冷静淡漠的人都坐不住了,为了你去找了所长呢!”
祝金栀怔住了:“……李墨声为我去找了所长?”
“对啊!你这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我没跟你说,还以为你都知道呢!”
沈弥尔翻了个白眼,看她一脸呆滞,又继续噼里啪啦说个没完:“你知不知道陈怡他们组为什么吵架?就是因为他们组的人想她去甲部,但她想留在乙部,因为陈怡之前公开说过,她在所里最佩服的年轻学者就是你。”
“还有,刘院士那边有个人,去年评审会上帮你说过话的,你记不记得?”
祝金栀一愣:“谁?”
“那个姓郑的。你肯定不记得了,当时你被张教授批评了一通,那个人站起来说‘我认为祝教授的模型没有大方面的问题,应该给她时间整合’,你还跟人家点了头,转脸就把人忘了啊?”沈弥尔一脸无语,干脆一股脑全说了,“人家暗恋你很久了,你知道吗?”
祝金栀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啊?”
“你不知道?”沈弥尔仰天长叹,“我靠,我以为你是为了体面看破不说破呢,结果你真没看出来啊?!”
沈弥尔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做生物方面的那个宋勉,你记得吧?他每次开会坐第一排,你讲完之后他就第一个提问,提的问题还都特别切中要害。你当时是不是觉得他故意刁难你?”
祝金栀回忆了一下:“……他不是在跟我探讨学术问题吗?”
“人家那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沈弥尔说,“他去年年会的时候喝酒喝大了,自己承认的!这事传了好一阵子,你怎么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不是,这都谁告诉你的啊?”
“你管谁告诉我的,反正消息来源可靠。”沈弥尔挥了挥手,“还有一个人,你可能更想不到——医务处的那个年轻医生,姓席的,就那个每年你去做体检都会多跟你聊几句的。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特别热情?”
祝金栀:“……”
“他是数学系毕业的,后来转行学医了,但一直关注你发的论文。我也是给忙忘了,你上次那个计划书公开之后,他专门托人问我要了你的联系方式,我说不方便给,他就让我转达你一句话。”
“他说,祝教授一定会有非常光明的前途,希望你不要因为一时的困难灰心,祝你一切顺利。”
祝金栀久久哑然。
内心便如惊涛骇浪卷过一地,胸怀里堆积的情绪复杂难言。祝金栀太意外,太感动。骤然得知自己的处境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反而还挺不错,说不开心是不可能的。
她曾经的莽撞有人珍视,她一路的坚持被看在眼里。
有很多人默默记住了她,记住了虽然不够圆滑,但足够真诚的祝金栀。
祝金栀眼角微红,硬生生克制住了那股冲动,故意一脸严肃地看着沈弥尔:“怎么办弥弥,你搞得我有点想哭了。”
沈弥尔虽然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回头给她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哭吧,有我在,还能让你把眼泪憋回去?”
下午的实验也结束得很顺利,今天一整天都非常轻松喜悦的祝金栀早早下了班,晚上七点就回到了家里。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她已经闻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的饭菜香。
祝金栀推开门,刚想弯腰换鞋,就看到玄关尽头站着一个人。
陆渐川穿着亮黄色的连帽卫衣,正站在客厅和玄关交界的地方,手里拿着水杯。
他看见祝金栀开门进来,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回来啦?”
祝金栀弯到一半的腰顿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以一个很滑稽的姿势站在原地,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愕然道:“......陆渐川?”
他怎么会在这?
这不是宁兰呈的房子吗?
祝金栀太过于震惊,以至于开始怀疑是自己走错了地方,回错了家。
陆渐川若无其事地走过来:“怎么愣着?快换鞋吧,马上可以吃饭了。”
他说着,又蹲下来帮她拿拖鞋,温度烫人的手掌握着她细瘦的脚踝,“抬一下脚。”
祝金栀愣愣照做,被他摆布完才想起来:他为什么这么自然,好像他才是住在这里的主人?
“你……”祝金栀声音都卡壳了一下,“你怎么进来的?”
陆渐川挑眉:“从门口进来的啊,难不成还能翻窗?”
祝金栀:“……”
简直是一句废话。但她还来不及追问,另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厨房那边走来。
宁兰呈穿着米灰色的家居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利落的腕线。
他戴着金丝边的眼镜,左手还握着锅铲,显然是刚刚正在做饭。
他系了围裙,淡粉色,裙边还印着美乐蒂的图案。是之前祝金栀给他买的礼物之一,她总是故意捉弄他。
明明应该是格格不入的,可这一身上下结合在一起,却又有一种浑然天成的人夫气质。
宁兰呈看着玄关处呆滞着的祝金栀,温和笑道:“小昙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还有一个菜就好。”
作者有话说:
真万人迷老宁和小陆的夹心饼干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