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灰调雨 你的眼睛面积一定小于湖
寄宿生在校的洗漱时间有限，所以绝大多数宿舍都有一套自己的时间安排表。
贝果不喜欢傍晚或晚自习结束洗头，因为时间排得紧，头发吹不干，很容易头疼，所以一般都会把洗头时间定在中午。一下课就先冲回宿舍，在宿舍楼锁门前洗好头发，再赶回教室吃饭，林颂偶尔会帮她带午饭。
今天又是贝果的洗头日，林颂先去校内面包店帮她买好午餐。
面包店的招牌是蓝莓贝果，深棕色外皮被烤得焦脆，表面撒着细碎的糖粉，缀着几颗烤得半融的蓝莓果粒。
内里夹着满满的蓝莓酱奶酪，酥脆的外皮和松软有嚼劲的面包体，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几乎每次都会被买空。
但贝果每次都不为所动，路过甜品展柜的时候眼神都会特意避开，用她的话来说就是贝果怎么能吃贝果？
天台的铁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一声，风瞬间涌了过来，吹乱了林颂额前的碎发。
她单手取下领口的银色夹子，把碎发都夹起，露出饱满的额头。抬腿走到天台边缘，没有靠近护栏，而是轻轻倚着旁边的水泥墙，抬头望着远处的边际线。
云很低，灰蒙蒙地压在楼顶，耳边时不时夹杂着树叶的沙沙声。
买面包用不着多长时间，教室憋闷得厉害，她出来透口气,微凉的风打在身上，很舒服。
也就是此时，“嗒嗒嗒..”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带着惊慌的女声，“你......”
林颂回头，看见郑愉涵正站在她身后，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水杯，眼神里满是焦急，“你......别想不开啊，有什么事都可以好好说。”
林颂一怔，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姿势，意识到她多半是误会了，开口解释道：“我就是吹吹风。”
而且附中为防止学生跳.楼，每层楼都会有缓冲网。
郑愉涵张了张嘴巴，意识到是自己想岔了，感觉脸颊瞬间升温，连连说对不起。
刚刚太着急，脑子没转过来，林颂怎么可能会想不开。
林颂从台子上下来，走到郑愉涵面前，偏头皱眉，似是不解，“你好像很喜欢说对不起？”
眼看郑愉涵又要说，林颂抬手打断她施法，“不用对不起。”
她就想安静一会，转身坐到水泥台上，“啪”，单手拉开汽水的易拉环，喝了口。
感应到郑愉涵还傻傻站在原地，此刻气氛有些怪，林颂抬头望着她，客气地指了指旁边的位置，“你要坐吗？”
郑愉涵不太擅长和别人相处，其实是想走的，不过她一向不会拒绝，又怕林颂误会，所以还是慢吞吞移到林颂旁边，选择坐下。
她坐得比林颂还要靠后些，隐隐约约能看到林颂的侧脸。
她很少这么近距离地看她，大多数时候，她都不敢看她。
林颂给人的感觉疏离又圆融，自成一派，总是淡淡的，平静得理所当然。任何事任何情绪在她这都是轻飘飘的，不值一提的。
她总让郑愉涵想到一首诗——冯唐的《水》。
“你眼睛的面积一定小于湖，你也很少哭。为什么坐在你面前，就像站在湖边，细细的雾水就扯地连天。”
-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听着风吹过来的声音，伴随着树叶的沙沙声，和铁门偶尔被吹动的砰砰声。
“你发卡真好看。”郑愉涵低头看着自己洗到发白的帆布鞋，不自觉相互摩擦。
“什么？”林颂侧头，她习惯了此刻的安静氛围，对郑愉涵的开口感到意外。
“其实我很羡慕你。”
“感觉你什么事都能做得很好，”郑愉涵声音渐渐低不可闻，“你总是不争不抢，却又总是轻轻松松就能做到，所以很羡慕。”
而她不一样。
来到附中的每一天都很痛苦，总是提不上分的试卷、因为胖不敢在冬季校服里多加的衣服、当众出错时大家的眼神、独行的每个瞬间、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孤僻底下是她埋在心里的自卑。
她总是在想为什么不能再聪明一点，为什么不能再漂亮一点，为什么不能再出众一点，她那么努力都无法拥有的东西，有人就是能轻松得到。
而她甚至连直视他们的勇气都没有。
很不公平。
不过这些林颂怎么会明白呢？她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在意。
林颂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盯着水泥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我经常会想，如果我能跟你一样就好了。”郑愉涵惆怅。
“跟我一样？”
“嗯，因为你很好啊。”
“我很好？”林颂笑，不是很在意，“哪里好？”
“你总是云淡风轻，不把任何事情放在眼里，但又能把所有事情做得很好。”郑愉涵眼里透着羡慕，“而且大家都觉得你很好。”
大家都觉得林颂好，所以她就自然而然地觉得，像林颂那样才是对的。
她几乎引领着校内风潮。高一下学期她心血来潮剪的刘海，没过几天就有人跟着剪一样的，而此刻她将刘海夹起，郑愉涵发现，她露额头的样子也漂亮得耀眼。
郑愉涵不自然地压了压自己厚重的刘海，最近又长长了不少，很扎眼睛。
“他们觉得好就是真的好？”明明私底下谩骂要多得多，郑愉涵好像只听得到好话，是不是对她的滤镜有点太大了。
林颂揉了揉被风吹凉的指尖，“你现在看见的也只是我想让你看见的。”
“但和你相比，我简直平凡又普通。”郑愉涵急急得想要表示什么。
“平凡、普通...”林颂细细咀嚼这两个词，“不好吗？”
“又或者说怎样去定义平凡、普通呢？”
“用性格？用成绩？”
“我不觉得普通是什么不好的词，再者，你能写出细腻有感情的文字，能拍出很多有温度的照片，你本来就是独一无二的个体。你擅长捕捉别人的优点，却好像找不到自己的？”
林颂直直地望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不认同，“你也会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好的点，因为你从来没把自己算进去。”
郑愉涵微微怔住，“你怎么知道——”她以为没有人在意她。
林颂耸肩，“每次你的作文都会被当成范文发下来给大家看，我看得很认真，却总是写不出你写的感觉。”
郑愉涵没想到没想到她会那么坦诚，也没想到她会认真看她的作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喜欢否定自己，我也真没你想得那么好。”林颂坦然道。
说到底，郑愉涵也不过是在纠结作文竞赛的事。
“如果是我的话，既然已经决定放弃，就不会再想。”
“实在放不下，那就去争取。”
横竖不过两个选项，内耗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林颂一向不喜欢浪费时间，她身子往前凑了凑，目光盯着郑愉涵的眼睛。
郑愉涵冷不丁被面前的少女吓了一跳，下意识视线又要避开，林颂感受到她的不自在，先一步收回目光。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新的发卡递给她。
林颂经常会弄丢发卡，所以每次习惯往口袋里塞个备用的。
“你的眼睛很漂亮啊，干嘛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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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林颂走出校门，拿着手机给沈灵蓁发信息，因为手里还抱着辅导书，所以打字打得很勉强。
【1i0_tree：小姨，您之前的减肥食谱能发我一份吗？容易点的。】
沈灵蓁没回信息，估计还在工作，林颂把手机塞口袋里，慢腾腾地往回家的方向走。
感觉三明治应该可以，成功率高还能带到学校，林颂心不在焉地想。
“想什么呢？”少年干净的嗓音从头顶传过来，本该在操场打篮球的人此刻出现在她身边。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单肩挎着包，自然接过她手臂上厚重的辅导书，颠了颠，还挺沉。
“你今天怎么没去打篮球？”他们不是约定好了每天放学打一小时篮球吗？
陈竞扬曾放言，只要不是狂风大雨，只要不是世界末日，这个习惯就不能断。
“组合分崩离析了，”周起然低敛着眼，懒声道，“贺成谦被他爸抓着补习，放学就得走。”
“陈竞扬因为打球，每次在学校都吃不上热乎饭。”
这么脆弱的组合，之前是怎么坚持了一年的......
林颂眼都没抬，一只脚踩一个砖头，接着他的话头随口问了句，“那你呢？”
“我？”
周起然沉吟片刻，盯着林颂的手腕骨，漫不经心开口。
“跟着你惩恶扬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