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创可贴 林颂脾气是
高一上学期, 教师办公室。
“——你看看,你看看。”
“你说你好端端的,打人家做什么?人钟延招你惹你了?”
胡富润气得来回打转, 一口气差点喘不上来,连忙从抽屉里摸出降压药。
在京北市中考的硝烟里, 抢人大戏年年上演, 尤其一中和附中, 战争最为激烈, 周起然就是这被争抢的香饽饽之一。
好在附中略胜一筹。
当看到班级表里有周起然的名字时,胡富润还是很开心的,毕竟成绩好又省心的孩子,谁不喜欢?最起码今年的评优会很顺利。
他原本还寻思着这几年顺得离谱, 总觉得心里毛毛的,合着是在这等着他呢, 高一才开学多久,就给他干上这丰功伟业。
出息得很。
视线落点在面前的少年身上,他垂着眼, 态度倒是温顺谦和, 认真挨训。
胡富润顺心了不少, 态度也跟着软和下来, “古人有云,君子动口不动手。同学之间有问题, 聊开了就好,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德智体美劳,德为什么排在最前面?成绩再好,理由再多,打人也是不行的呀。
胡富润的背微微往前挺直, 椅子因为挤压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等会写个1000字检讨,再去跟人家好好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要不您往上再加1000字?道歉就算了。”
意思是态度好,但不听。
胡富润“嘿”了一声,一口气又喘不上来了,“刚夸你这孩子态度好,立马来拆我台?”
......
“——林颂,你来得正好,帮我登记一下这个册子,看看哪些人没交作业。”
邻座坐着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是高一二班的班主任。
刚进来的女生应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什么,将一摞习题册放置好,随后隔着张桌子,朝胡富润温声提醒:“胡老师,张主任让我转达您,五点钟开会。”
“哎行行,谢谢啊。”
胡富润看着林颂,那口气也算顺了下来,连带着说话声都轻柔不少。
然而对上周起然,又是一副声色并厉的样子。
“算了,下节体育课,你先到走廊那把检讨书给写了,”胡富润凑近看了眼课表,随后又抬手看时间,“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放学啊,写不完留在这上晚自习。”
现下高一,附中对学生上不上晚自习没有什么强制要求,要等到高三才会抓得严一些。
-
办公室外。
闻风而来的陈竞扬、贺成谦此刻正好奇地站在周起然的身侧。
“真打了?”贺成谦奇道。
事件主角略带烦躁地“嗯”了声。
“这小关系户怎么惹你了?”陈竞扬挠挠脑袋,“咱在一班他在八班,隔着十万八千里,银河般的距离。”
钟延是靠着关系借读进来的,一班和八班分别占领走廊两边的尽头,平常别说碰面了,就算见着面,一个年级的人那么多,高一刚开学又没多久,怎么可能分得清谁是谁?能分清自己班里的人就不错了。
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起矛盾,还真是稀奇。
“你干脆也学学钟延那副卖惨的样子,”贺成谦将手搭在栏杆上,劝道:“他那伤口,没到医务室的时候就快愈合了,还在那哭爹喊娘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周起然没下狠手揍,可偏偏遇上钟延这不要脸的无赖,可不就被赖上了吗?
陈竞扬估摸着周起然不知道演戏的门道,还特地演示了一番,动作很滑稽。
“德性。”
周起然眼皮半抬,摆了摆手。
他不稀罕用这些手段。他做了他认为对的事,愿意为此承担后果。
陈竞扬还想再说些什么。
“——不好意思。”
三人目光朝声源看去。
一男生不小心和林颂撞上,少女好脾气地摆手,表示没关系,随后抱着作业本缓步离开。
林颂的事陈竞扬多多少少也听说了些,不过网上的东西真假难辨,就凭学校里的那些嘴,黑的都能说成白的,根本作不得真。
他有时候真的不能理解学校这群人,就凭着人家林颂这条件,用得着使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吗?能考上附中,多多少少也能明辨点是非吧。
头疼,头疼。
用陈争青的什么饭什么用语来讲,这应该叫什么?黑......红?
对,就是黑红。
林颂凭着这点,在附中的讨论度算是只增不减。
陈竞扬大脑灵光一闪,眼睛一转溜,心里隐隐生出些猜测。
周起然平常挺冷的一个人,不管对谁都是冷淡的、难以接近的样子。从小也不是没人在他面前犯事儿,初中讨厌的人多了去了,他也懒得分出去一个眼神。
小学陈竞扬被隔壁大胖揍了一顿,求他帮忙报仇,他也理都不理。所以陈竞扬很难想象,这钟延到底犯了啥事,比好兄弟挨打还难以让人忍受。
不过这件事扯到林颂身上,那就有道理说得通了。
陈竞扬眼睛一眯,发散思维开始分析。
周起然和林颂,自开学以来就凭借着脸出了把风头。不过风头再盛,这么久新鲜劲也该过了,毕竟附中学习压力大,谁放着正事不干天天去研究别人?
大家对于周起然的讨论慢慢低了下来,只有林颂,因为校园墙的投稿一直处在风口浪尖。
众所周知,也不算众所周知,这些只是他的猜测。周起然和林颂小时候就不对付,或许是在意林颂的校内话题度远远超过他,所以坐不住了,也惹出一件事出来,引起一波讨论。
哪怕是负面的,也要比个高低?
挺合理的。
但兄弟,这话题度,咱可不兴要啊。
陈竞扬向来是个不着调的,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如果此刻周起然听到他的分析,估计又要狠狠翻个白眼。
陈竞扬被自己的一顿分析震撼到,喃喃自语,“不过现在林颂这脾气看着是真好,难怪说她乖乖女。”
一旁的少年难得笑了声,撩起眼皮,“她乖?”
也就看着文静,动起真格来能给人抡出内伤。
-
放学。
周起然在走廊站了一节课,此时百无聊赖地转着笔,就是不写字。
他的姿态松散,面对周围的讨论声没什么反应,也不觉得窘迫。
等到晚间,大家该放学的放学,该吃饭的吃饭,走廊没什么人在了。
神情依旧寡淡,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瓷砖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节课就写俩自然段,刻字都比你刻得快。”
林颂抱着手臂,出现在他的身侧,视线停留在检讨书上。
“关心我?”少年懒散地扫她一眼,“不是应该讨厌我吗?”
从开学就躲着他,生怕和他扯上关系似的。
林颂没回话,而是从书包里翻出创可贴,点了点自己的眉骨,把创可贴递给他。
钟延下手也不轻,周起然眉骨上被划了道小口子,虎口处也有淤青。
在少年动作间,林颂也没闲着,开口:“我要是你,就不会给他告状的机会。”
......
听着她的话,周起然扯扯唇角,没作声。
还挺神气。
“打架没落着点好,反倒被单拎出来写检讨,丢不丢人。”
“我要是你,早就找面墙撞了得了。”
打也没打出什么名堂,气没出着,现在还要为了那人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简直费力又没赚着好。
虽然是数落。
“谁说我没落着好,”周起然眉梢微抬,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你没听见钟延叫喊?”
“这是重点吗?”林颂感到荒唐。
再说了,谁看不出来他是演的。
......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打他?”
他们都在问,偏偏她不好奇。
“我好奇什么,肯定是他先做了什么不对的事。”
像是下意识的心里话。
林颂转身,身子朝走廊内侧,半靠着栏杆轻轻阖眼。
她最近真的很累,只想安安静静地待一会。
林颂不了解钟延,还不了解周起然吗?即便她不服他,即便心里对他再有成见,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坦荡的人。
他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动手,只能是钟延先一步做了不可理喻的事情。
就连林颂自己都没发现,她对周起然下意识的信任。
过了一会。
“你打架还挺厉害的,考虑当代打吗?”
“?”
“雇我当打手,谁惹你了?”
“那倒没谁,只是想了一下可行性,估计以后会有不少这样的机会。”
“学着钟延告状不一定能解决问题,说不定换种方式就可以,”林颂捏拳,朝着空气打了一拳,“比如拳头压制。”
她难得有心思开玩笑,倒也不是在意那些人说了什么,只是他们每次偏要在她面前讨论,还挺烦人的。
“那我估计,以后这样的机会应该挺少。”
顺利的话,甚至不会有。
林颂的意识渐渐回笼,少年的面容逐渐清晰,和高一上学期记忆里的面孔重合。
好像就是自那天起,钟延隔了段时间跟她当面致歉、校园墙发布澄清贴,将造谣稿件删除并申明不再接收诋毁类稿件。
很巧,巧到林颂无法忽视。
桩桩件件,真的是巧合吗?
或许真的是巧合呢。
......
守护灵吗?
-
高二下学期,学习压力只增不减,在准备大大小小测验的同时,还要抓紧赶进度。
学习小组稍有成效,胡富润趁热打铁,按照班里每个人的长处和短处,重新排了座位。
林颂的数理化成绩不错,所以被换到郑愉涵的旁边。这样一来沟通题目方便不少,郑愉涵也可以教林颂英语语法,将互帮互助的效益最大化。
一切都挺正常的,唯一奇怪的是,林颂和周起然的座位距离变远,沟通也跟着变少了很多。
-
周六,白果巷周家。
少年从浴室里出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单手托着白色毛巾随意擦拭黑发。
从沙发上捞起手机,点开微信,选中一个带有小树头像的对话框。
估算了下时间,现在应该下课了。
他从柜子里翻出最近收到的英版首压披头士白专,“咔嚓”拍了张照。
【ZHOU:我前几天路过唱片店,发现上了白专,等会给你捎过去?】
长指轻敲侧边,等了好一会儿,手机依旧没什么反应。
估计是在做题,林颂偶尔会多留出些时间问题目。
少年没想太多,将手机放在一边,捞起手柄准备打游戏。
...
正准备摁下开始,少年垂眸,停顿片刻,又将手机捞回来。
拇指向上一划,单手操作,将免打扰关掉。
可以。
这下满意了。
一局游戏结束,门铃声也在此时响起。
来人是陈竞扬。
“哎快快快,让我进来歇会儿。”
虽然才三月中旬,但天热得很,陈竞扬一进来就找了台风扇打开,席地而坐,“舒服!来点喝的!”
“你来干什么?”周起然又检查了遍手机,关上,走到冰箱前抽了听可乐出来,扔给陈竞扬。
“甭提了,我姐回来了,”说多了都是辛酸泪,陈竞扬拉开扣环,“一回来就让我给她当牛做马,我实在没办法,上你这来躲躲。”
“原本是要去贺成谦家的,没想到这小子被贺叔抓着补课,”陈竞扬灌了口可乐,一脸难以置信,“你敢信?也不知道谁教谁,贺叔还薅着我要给我补。”
不管怎么说他也考进了一班,不说名列前茅,最起码在高二年级里排中上游的水平还是有的。
“我姐更别提了,说我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给她端茶倒水来得有价值。”
“呵呵,开什么玩笑,好歹我也是准高三预备役,这么重要的时间是用来给她端茶倒水的吗?”
周起然没空管他这些事,“你现在不也没干预备役该干的事。”
“......身心放松也是很重要的好吗?”
“所以每天都在身心放松。”
陈竞扬是真没心情和他再继续聊下去了。
损友,简直损友。
一场游戏结束,输得惨不忍睹。
陈竞扬忍住想砸手柄的心,“哎,你说我姐生日,我送她什么好呢?”
他有时候是挺不服陈争青的。从小就拿他当仆人,供她差遣,是个人都会很不爽吧。不过到底还是他姐姐,最近这几年难得见她几次,陈竞扬挺想让她多开心开心的。
“金的银的她都有了,平常一些东西她自己就能买,还能送些什么呢。”
陈竞扬打开陈争青的社交平台,翻看她点赞过的帖子。
......除了池衡就是池衡,好不容易翻到点别的,点开一看不是池衡的同人文就是池衡的代言。
陈竞扬两眼一黑,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
“林颂小姨是不是在伦敦呢?我能麻烦她小姨帮我代购吗?”
既然要送就送点难买到的、陈争青用得着的。陈竞扬记得她前段时间想要一款镜头,但国内没有,或许可以让林颂小姨帮忙代买。
“你自己去问她,”周起然重新开了一局。
陈竞扬依言发信息。他没什么耐心,仅仅只过了半分钟就开始着急。
“你再等等,”周起然头都没抬,“她应该还在忙。”
“你怎么知道?”陈竞扬狐疑,“你俩现在这么熟了?”
怪不得天天放学一起走。
周起然没空搭理他,手指快速操作着。
此时手机传来叮咚一声。
陈竞扬平时不爱开静音,手机声能开多大开多大,以至于此刻的提示音特别刺耳。
…
说出来的话也很刺耳。
“林颂没在忙啊,这不回我消息了?”
“回得还挺快的,三分钟。”
周起然的注意力从游戏中抽离出来,分神瞥了眼,视线落在熟悉的小树头像上。
【林颂0101:可以。】
【林颂0101:我等会发信息问一下。】
“这林颂还是仗义,”陈竞扬没注意到旁边狂冒黑线的脸色,自顾自地说,“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冷嘛,挺热心肠的。”
游戏结束,画面上呈现灰扑扑的战败。
周起然一口气堵在心里,语调略显冷淡,“你还有事?”
“?”
周起然懒得和他废话,长腿一抬一跨,关掉显示器,拖着陈竞扬出门。
陈竞扬看不懂脸色,又开始挠他那后脑勺,“你们又闹矛盾了?怎么说咱也高中了,能不能成熟点?”
陈竞扬的嘴都要劝干了:“其实你跟林颂相处久了,能看出来她人很好的,真的。上次我没写语文作业,还是她帮我顶过去的。”
“其实吧你俩我能看出来,就差一个机会说开。”
“说完了?”周起然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陈竞扬噤声。
周起然从陈竞扬怀里抽出他刚刚随手顺的游戏卡带,只给他留下前面剩的半罐可乐。
随后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门被撞上,陈竞扬望着喝剩的、已经没气了的可乐一脸懵。
得,又要回去当牛做马了。
-
关上门后。
少年半靠着玄关柜,解锁手机,屏幕的光投射在他脸上,衬得他肤色愈冷。
聊天界面依旧是平静的,
没有回应的。